第67章

从法律上讲, 著作权的留存需要一整套完整的证据链。

也就是说,何桑需要留存从印花的创作,到获得印花著作权的过程, 以此证明她合法地获得这个印花的商用授权。而他们的情况更复杂, 印花的创作者是程又阳去世的母亲, 而将授权交给她的人却是程又阳。

何桑缺少了中间的一环。

她需要一份关于著作权继承的证明,尤其是在程又阳的母亲和妹妹一同意外去世的情况下, 还涉及到死亡证明以及遗产继承的相关文件。

“何桑,你还真是残忍。为了你的事业,让我去证明我母亲和妹妹的死亡, 还有我如何获得他们的遗产?”

程又阳说话的声音轻轻的,从天边飘来,却重重砸在何桑心头,乱了她的呼吸,胸口似有冷风灌进来。

何桑低着头,不敢看他。

这就是为什么何桑之前从未找他要这份著作权继承声明。那时他们感情正好,不觉得这会成为一个问题,更何况当时他深陷情绪问题的泥潭, 何桑怎么也开不了口。

但今时不同往日, 他停药了,且他们早分了手, 理应公私分明。

何桑艰难地开口:

“但当年是你提出‘希望我让你母亲的设计重见天日’, 那么相应的证明文件, 也需要由你来提供。这一点在那份合同里写得很清楚。”

身边传来一声嗤笑, 他回得轻巧:“哦?现在知道跟我谈合同了?”

“……”

程又阳的语气随着情绪一同下坠:

“你真叫我失望。”

“你!”何桑又羞又气,正要抬头反驳,却直愣愣对上他的眼睛。

夏日微风拂起他的发丝, 他薄唇紧抿,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

眼睛是传达人情绪的窗口,情绪是比任何单词都高效的语言。那双眼睛没有多余的情绪,像一汪冷冽的冰潭,静得可怕,彻底浇灭了何桑的气焰。

说那些扯不清的道理也没有用。

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他心情时好是坏,他母亲和妹妹的离世对程又阳来说都是莫大的折磨。

草坪上时不时有笑声传来,更显得此处气氛可怖,连吹来的风都带着寒意。何桑无法在这煎熬里支撑下去,埋着头从长椅上起身,开口投降:“我明白了,你就当我从没来找过你。”

“如果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种事,”程又阳声音冰冷,从身后传来:

“那还是拜托你离我远一点。”

*

Andres得知何桑的滑铁卢,再一次向她强调了留存版权证据的重要性:“桑,你知道的,欧洲市场一向强调合规,尤其NovaOne正面临潜在的质询,任何一点合规风波都会被舆论放大。”

何桑重重叹气,近乎哀嚎。

她能不知道吗?她又不傻。

可她没办法。

接下来的两周,何桑离开了爱丁堡,到伦敦和赶来的Leo交接,又匆匆赶回爱丁堡。日程被会议填满,短暂忘记了程又阳这根刺给她带来的烦恼。

晚上何桑也没闲着,她要听Andres补课。

7月份在E大举行的“全球经济中的市场公平与竞争中立”活动是那场质询的政策前置讨论,届时会有很多相关人员到场,Andres说,可以以他们家企业的名义带何桑进去。可以想见,届时一定是一场高强度的社交活动。

这还是何桑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和一群欧洲人社交,她倍感压力,每日恶补注意事项。

“还有最后一点,非常很重要。”

“嗯?”何桑躺在床上,晕晕沉沉,困到只能鼻子发音。Andres富有磁性的声音成了她睡过去之前最后的记忆:

“在欧洲,你的说法要永远站在价值之后。”

这人是个骗子。

何桑在梦里想。

还说教她欧洲社交法则,这哪是什么欧洲社交法则,这就是放之四海而皆准世界公理。所有人都会用价值巧妙包装自己的利益。

更深的梦里,她听见Andres笑了一声。

*

何桑再回到E大,已经是7月初。

两小时后,那场学术研讨就会开始,Andres问她到了没,何桑看了眼手机,熄灭屏幕,看着身前人满为患的广场。

她独自一人坐在E大主楼前的台阶上,俯瞰前庭广场。

这样的结构在西方学校很常见,一个纪念性广场的尽头是高高的台阶,而台阶的尽头是一座圆顶新古典主义建筑,是E大的法学院,也是E大的标志性建筑。正巧今天赶上E大某专业毕业典礼,法学院前人满为患,学生、家长,纷纷来这里拍照留念。而在广场最醒目的地方,一大群人政高举旗帜,大喊口号。

艾法芙说得没错,毕业典礼果然有抗议活动。

何桑焦虑地想挠头,但她出门前才做了一个干练的短发造型,头发上都是发胶,只能将焦虑发泄在身边的罗马柱上。

这次回来见到许多旧友,所有人见她就说:“真是恭喜你,顺风顺水。”

但人生哪有什么一帆风顺,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真实情况。

原先NovaOne就因为美国关税政策在北美受打击,如果NovaOne在9月份的听证会中被定性为倾销,那么NovaOne的欧洲策略也会失败,这简直就是一场生死存亡的战争。两小时后的那场学术会议对她至关重要。

而此刻,她居然还龟缩在这里,看广场上的青春校园和政治风云同步共演。

简直是一场究极混乱的闹剧。

……老天爷,这究竟是什么世道,她到底在干什么。

何桑隐隐胃痛。

右边有急促的脚步声,何桑本能抬头去看,两人对视上时,却双双愣住。

何桑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程又阳。他一身低调得体的休闲正装,阳光下十分显眼,却身形仓促,仿佛正在躲些什么。

程又阳见到是她,双眼微微睁大,看看她,又看看别处,似乎想走,却最终没迈开步伐。

想到此前他给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何桑扭过头,假装没看见。

耳边的脚步声却愈来愈近,近到何桑再也不能忽视,抬头、挑眉看他:“你过来做什么?”

程又阳不语,只深呼吸,双眼中似有犹豫。

见他这幅进退两难的模样,何桑来了兴致,冲他摆摆手:“‘拜托你离我远一点。’是你原话吧?我没记错吧?”

“……”

话音刚落,就见程又阳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几番挣扎,终于还是开了金口:“借我躲一躲。”

何桑笑了,还真是在躲人。

看来她今天挑了个好地方散心。这处虽然是学校的著名打卡点,但她挑的这处是建筑的侧翼,还有层层罗马柱掩饰,平日里也鲜少人来,反倒在万人注视下成了视线之外的一角。

“嗯……”何桑眯起眼,上下大量程又阳,音调拖得老长:“借还是不借呢?”

程又阳单手插兜,长身伫立在何桑身边半米出,居高临下看着她,眼角抽了下,十分不爽。

两人终究不是什么陌生人,用不着客套什么。在何桑的调侃的目光里,程又阳已经迈开步伐,走了过来,在何桑身边站定。

这边有个罗马柱。

“你是不是在躲王书语?”

程又阳闻言一愣,低头看像潇洒坐在阶梯上的何桑。

何桑今天一席白色的直筒裙,干净利落,配上珍珠项链,颇为干练。但她就这样随意地坐在台阶上,只在身下垫了一件外套。

“你怎么知道?”程又阳问。

“人家上周给我发消息,问我可不可以追你。”何桑语气轻快,像在转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毕竟大家都单身,喜欢他怎么了?有人喜欢他很正常。可她回王书语那句“你不用告诉我,这是你的自由”时,心脏还是莫名地抽动了一下。

“程老师好大的魅力,这才几周,就把人家小女生迷得神魂颠倒。”

“……快饶了我吧。”

见他这副抓耳挠腮的难受模样,刚来劲的何桑又不爽了起来:

“不是?被一个学生追,搞得你这么紧张?我们当时谈恋爱的时候,你也在当助教,我也是学生,怎么没见你这么紧张。”

程又阳一愣:“你们不一样。”

话音落下,周遭忽然静了几秒,风声、人声、喧嚣声,都被无形的手按住。

何桑惊诧地抬头看他。

其实程又阳的本意是,何桑那时成年了,可王书语还是个未成年高中生。但戛然而止的这一刻让这一切都变了味。

看着何桑复杂的眼神,程又阳终究没把这些话说出口。

广场上一阵巨大的喧哗,此间氛围却朝着不受控制地方向滑落。

“Eric!”

两人听到这一声,俱是一震,争先恐后往柱子后躲。

程又阳是不想被表白,何桑是不想被人觉得前一天还说你随便追,现在又被目击到和程又阳独处。

只是这罗马柱再大,也遮不住两个人的身影,何况程又阳身高腿长,躲起来颇为费劲。

何桑觉得两个总得保一个吧?自然是身材小的她更能藏住,于是毫不犹豫地轻轻推了下他。

程又阳一个踉跄,原形毕露。

“你可以听我说一句话吗?”王书语跑得急,神情恳切,撑着柱子喘气。

这阵势,天哪天哪。

何桑往罗马后缩缩自己的身子,企图隐藏自己的存在,耳朵高高竖起。

今天真是好大的热闹。

真没想到,她参加会议之前来放松一下心情,还能撞见前男友被表白。

程又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可很快,他伸手拉拉袖口边缘,肩背重新绷直。

“就一句话……”

程又阳打断了她:

“我建议你不要说,因为不管你说什么,我的答案都会是No。”

他选择把王书语心动的苗头扼杀在摇篮里。

王书语愣了。

她想过会被拒绝,却没想到拒绝来得这么冷硬直接。呆呆站在原地,眼神里流露着不知所措,过了几秒,她眼眶迅速泛红,只能靠着强压情绪来维持镇定。

何桑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王书语这才注意到柱子后来还有一个人。那人慌忙地掏手机,想要按断电话,却失手将手机滑落在台阶上,值得侧身去捡,侧身那一瞬,王书语认出了她。

是何桑。

难堪、丢人、挫败,无数种情绪将她淹没。

背后的人们在草坪上高举横幅和四色旗帜,喊着抗议口号,这边的氛围在这一声声有节律的呼喊里愈加焦灼。终于在某一个节奏落下时,王书语受不了了。她从没经历过这样难堪的时刻,无法处理此刻过载的情绪,绕过那根巨大的罗马柱,往台阶下飞奔。

终于捡起手机按断电话的何桑一抬头,就看到这惊险的一幕,暗叫不好。

王书语跑去的方向正是抗议的人群前进的方向,在本能的驱使下,何桑追了上去。

王书语的身影很快被人群淹没,人群流动的速度很快,像是一股洪流,何桑几乎无力抵抗。不知不觉间,她自己也被抗议的人群包围了,这群人里有人穿毕业袍,有人在喊口号,没有人注意到她,每次往前,她的肩膀都会被狠狠撞得侧过去。

她也被人群裹挟了,身处这样拥挤之中,一切努力都渺小可笑,只有身不由己。何桑听见有人在喊她,在人群里奋力回头。

程又阳义无反顾地闯进人群,他很高挑,很显眼,神色焦急,好像在高声呼喊。

鼎沸的人声瞬间安静,何桑终于听清。

“何桑!”

他在喊她。

万物的声响在此刻回归。人群在呼喊,心脏在狂跳,混乱癫狂的世界里,只有他的声音撕开所有巨响,带来极致宁静,直抵何桑的鼓膜。

作者有话说:可恶,每次都觉得自己能零点前发出来,每次都偏偏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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