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可这声呼唤立马被人群的抗议声盖住。何桑处在抗议的人群中间, 第一次感到何为沸反盈天,那一声呼喊在如潮声浪里像一缕游丝,几不可闻。

再回头的时候, 何桑恰好见到王书语在人群中跌倒, 小小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人浪里。

无法再多想, 何桑往她那边挤过去,再见到王书语时, 她无助地跌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护着头。何桑蹲下,正想拉她起来, 不料倾身间被撞到,直直跌了下去,手掌在地上摩擦近半米。她没时间喊疼,内心一片冰凉,曾经看过的各种踩踏事故在脑子里循环播放。

她只能拉紧王书语的胳膊,奋力起身,却一次次被汹涌向前的人群撞到。隐约间,好像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险境, 高声呼喊有人跌倒了, 可这声呼喊也淹没在了声浪里。

何桑近乎绝望。

突然,她的手臂突然被紧紧抓住, 那力气大得仿佛将她的手臂折断, 一股向上的力把她抓起。

是程又阳。

他跨过人流, 拨开人群, 来到了她身边,将她们救起。

及时赶到的程又阳就这样,一手抓着一人的胳膊, 把两人拎出了人群。

*

“我说你们!”

程又阳一抬头,便见两人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低着头,活像准备挨训得小学生。

怒气值略减,却在一秒后复又飙高,不过这次只冲着王书语:“我说你长点脑子,要跑也不是往那种地方跑。”

王书语被这声呵斥吓得一哆嗦。她从未见过程又阳动怒的样子,在她心里这位助教永远一副笑吟吟、和和气气的模样,今天却动了怒。

刚从人群里出来,王书语惊魂未定,加之被训斥,说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对不起。”

何桑低头看自己手掌的擦伤,伤口上粘着泥土和砂砾,常理想肯定是要破皮的,可那一片毫无血色,泛白,何桑也看不出皮肤的状况。

见王书语这副模样,程又阳更气:“你的对不起该跟我说吗?”

不料王书语也是个有脾气的,弱弱地瞪了一眼程又阳:“本来就是跟她说的。”

闻言,三人俱是沉默。

不在风暴中心却一直在这段对话占据存在感的何桑从中品出一丝好笑,挥挥手想打发走王书语:“没事,你先回去吧,你们老师应该在找你。”

王书语哼哼唧唧一阵,终于决定先离开。可想来还是有些羞愧,走之前对何桑说:“虽然只是擦伤,但还是快点消毒比较好。我之前跟何杨去爬山擦伤了膝盖,开始没条件消毒,拖了一天,下山之后伤口化脓,还得去医院切开伤口引流。”

说罢,小心翼翼看了眼程又阳的脸色,终于转身离开。

程又阳的脸色自然是不好的。

他嘴唇紧抿,下颌微动,单手叉腰,死死盯着何桑:“她脑子不好,你也脑子不好?人那么多,你怎么能蹲下去拉她呢?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

何桑现在想起来也觉得后怕,却又不能在他面前认怂,咬着牙不吭声。

可时间不能这样耗下去。

书语说得对,伤口还是得消毒,而且何桑后头有活动,消毒的事情得尽快。可是该去哪儿?学院楼里配的急救箱?她都不知道该去哪儿找。和学校合作的GP?但她已经不是学生,也没有nhs了。

几乎是同时,一个选项浮现在两人浮现。

那里临近E大,从这里步行去不到十分钟,两人都知道在那里可以找到齐全的消毒用品,直到该怎么过去,比起没有头绪地在学校里找行政或校医,那个地方一定会找到。

Point East,程又阳家。

抗议的人群依然闹哄哄,这里却陷入了更深的沉默,没人愿意先将这个你知我知的选项说出口。

何桑又低头,看了眼手掌。

几句话的功夫,刚才还泛白的伤口完全变成殷红色,隐约有流动的血往外渗,视觉的冲击终于补全了大脑对疼痛的认知,伤口处肌肉一跳。

“嘶……”

程又阳闭眼,叹了口气。

*

再一次,何桑走进了Point east顶层套间的大门。她曾经很熟悉这里,可大门再次打开,眼前的一切都让她无比陌生。

一楼的厨房、沙发、茶几都盖着白布,看起来完全没有人生活的痕迹。

“为什么?”何桑近乎喃喃地自问。

程又阳打开灯:“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不好打理,我基本只在三楼,干脆盖上了。”

“王姨呢?”

“她孙女正是粘人的时候,我给她放长假,让她回西班牙了。”

“多长的长假?”

程又阳让何桑在客厅里仅剩的一个没被白布覆盖的单人椅上坐下,自己则抱手在门口站了一秒,神情似在思考:“快两年了。”

何桑一愣,刚想开口,程又阳却已动身去找药箱。

储物柜那处没开灯,只有客厅的射灯远远打亮他忙碌的背影,更显得孤寂。何桑长睫轻动,开口调侃:

“你是说,你每天回家,先上电梯进家门,然后在自己家里还要爬两层楼吗?”

找药箱的身影明显愣住,头微微侧过来,却看不清他的表情:“……我爱运动不行吗?”

何桑笑了。

山间流水般的笑声软化了屋内的氛围,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了起来。

程又阳拿着药箱过来,把药箱递给她。何桑单手撑在座椅边缘,只抬头看他,却不伸手。

程又阳眼角抽搐:“干嘛?等着我给你上药?”

何桑理直气壮:“我伤的是手。”

“另一只不还健全吗?”

“······”

何桑无言以对,讪讪地翻出药箱里的面前和酒精给伤口消毒,酒精刚接触伤口,她就被疼得直抽抽,于是咧着牙,以一副壮士断腕的决绝姿态,轻飘飘用棉签蘸伤口。

程又阳看她那副又要消毒又怕疼到自己的模样,十分不屑:“你这样消毒是没用的。”

“烦不烦啊,叽叽歪歪的。”

这人又不来给她上药,又非要唠叨两句,何桑本就疼,现在更是烦得不行。

程又阳喉结动了动,胸腔里纾出一口长长的气,拉起何桑的小臂,动作僵硬强势,她的手臂拐在一个奇怪的角度,不算舒适,但也没甩开他的手。

厨房昏暗的灯光下,他先用生理盐水冲洗了伤口处的灰尘和血污,然后终于觉得此处灯光昏暗,伸手开了灯,借着灯光看伤口是否还有灰尘砂砾。

他轻柔的动作难免让何桑想起那些温馨的旧日时光,但他沉着的脸着实可怖,何桑得找个话题:

“你是财务上遇到什么困难吗?”

正在开碘伏盖子的程又阳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何桑心里凉飕飕的。

“我在跟傅明打官司。”

“那年我不同意债务延期,他也给自己留了后手。他使了点手段,冻结了一部分信托资产,信托进入了合规程序,暂缓收益分配。他大概是觉得,断了我的收入来源,我就会妥协。”

“但妥协是不可能的,就算一直跟他这么耗下去,我也不会如他的愿。”

程又阳平静地讲完了前因后果,仿佛在将一段和自己无关的故事,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下,蘸碘伏消毒,最后贴上PU软膜创口贴,动作行云流水。

伤口处包得漂亮,何桑看着伤口处白色的创口贴,活动手掌。

原来碘伏消毒是不疼的。

何桑终于问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话:“你是因为这个才要跟我分手的吗?”

“不至于。”程又阳平静地把药收回药箱。

“那你为什么当时不跟我说?”

他的动作突然停住,抬头看她:“都决定要跟你分手了,跟你说这些做什么?摇尾乞怜?”

何桑没听到自己想听的话,十分不爽:

“大少爷,你每个月躺着不动都有那么多进账,那些信托收益呢?你还有些钱是在孟家和那里投资打理吧?打个官司哪能把你拖到这种境地。”看起来都要开始变卖家产了。

“我想想。”他转了个身,靠在到台上,双臂向后撑着大理石台面边缘:“那些钱现在应该在……The Wellcome Trust,Refugee Council……”(惠康基金会、难民议会……)

“你捐了?”何桑很震惊。打官司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她从没见过有人一边支付着昂贵的律师费,一边捐钱:“……为什么?”

“想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程又阳突然笑了。

他突然想起,当年孟家和笑他太爱帮何桑,再这样帮下去保不齐人财两空。可最讽刺的是,她没有让他帮,他居然还是走到了这种境地。

简直是命运的开的玩笑。

想到这里,程又阳觉得好笑:“那不是托你的福吗?”

何桑没再说话。

程又阳在离她不远处,靠在到台上,却又好像不在那里。他被困住了,被困在一个看不见、摸不着、不知名的笼子里。

分手时他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江湖,比起两个人在怎么也过不下去的困境里相拥,不如各自去拥抱浩瀚的江湖。程又阳说得对,她的家庭走出了转型的危机,她的公司是这个市场上最被看好的准独角兽之一。离开了那段互相拥抱着取暖的日子,她确实拥有了自己的江湖。

可是,程又阳,你的江湖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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