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阳光透过白净的轻纱窗帘, 盛满整客厅,家具上覆着的白布反射出一层清透的光。外面日头正盛,屋内却很暗, 显得格外空旷而寂静。

何桑看着这间熟悉的屋子变成如今的模样, 心里很不是滋味。

电话铃声响起, 响了一声又一声。两人在铃声里无声对视。最后,程又阳拿起手机, 走到阳台上接了电话。

隔着柔光纱窗帘和半开的落地窗,何桑既看不清,也听不清。

不过何桑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趁程又阳在阳台接电话, 何桑蹑手蹑脚来到二楼。

程又阳家的二楼被完全改造成了展示区和小仓库,专门用来展示和存放程又阳母亲留下的艺术品。她对这一层的一切都很熟悉,因为这曾是她亲手布置的。

曾经,这里被她布置得整洁有序,现在这里却铺满了灰尘。

“你来这里做什么?”

何桑猛地回头。

她刚刚想得入迷,丝毫没听到他上楼的声音。

程又阳抱臂,靠着门框,面色不善地看着她:“我不给你, 你就自己来找?”

“你什么意思?”何桑皱起眉, 沉声反问。

何桑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

那年给他整理他母亲留下的遗物时,有接触过死亡证明和遗嘱这一类文件, 当时用的那台电脑现在就放在二楼, 只要她想, 她就能找到。

气性翻涌直上, 何桑感觉自己的嘴唇都在颤抖:“在你心里,我就自私到你不给我的东西,我会自己来偷、来抢?”

程又阳偏着头看她:“那你上来做什么?”

在他近乎逼问的神情里, 何桑突然冷静下来:

“你这些年是不是一次都没有来过这里?”

程又阳愣住了。

他薄薄的眼皮轻轻颤抖,嘴唇微张,几番张合,最后肉眼可见地沉了脸色。

何桑很早就发现,程又阳几乎不来二楼,他唯一一次来或许还是为了给她准备生日惊喜。程又阳和母亲和妹妹感情很深,又是个重感情的人,唯独避开这一层是很不正常的。

对于何桑来说,停药、可以坐车、不再犯PTSD,都是不是真正的好起来。

他没有看何桑,刘海在立体的眼窝处打下阴影,下颌线紧绷:“出去。”

“我……”

“出去!”

程又阳留下决绝的两个字,转身离开。

何桑鼻子一酸,几乎是强忍着泪水。

算了,随便跑上来确实是她不对。

……道理是这样讲的,可他们之间何时讲过道理?何桑难受得想哭,本就不适的胃隐隐作痛。

感到会场时,何桑还在轻轻发抖。

“你怎么了?冷吗?”Andres问。

何桑摇摇头。

她和Andres并排坐在Vega Group的席位,台上的E大法学院的系主任正在讲会议背景。何桑双手抱臂,紧紧搓着自己的手臂,却于事无补。

一件外套轻轻落在她肩上,何桑顺着那双手臂望去。

Andres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衬衫,冲她眨眨眼:“女士商务裙以后应该有更保暖的款式才对,会场的空调对女士太不友好了。”

何桑回以一笑。

他外套上的温暖的麝香味将何桑从颤抖中解救出来,终于全神回到此时此刻的会议。

何桑刚一回神,便听见主持人介绍下一位嘉宾:

“Markus Feldmann教授。”

一位留着络腮胡,头发胡子俱花白的老教授随着介绍,走上了台,打开了自己的演示文稿。

先前Andres给她补课时,着重介绍过Feldmann教授。他毕业且供职于海德堡大学经济系,同时也为欧洲某智库做政策研究,而那个智库正是欧洲贸易公平委员会的背后智囊团。

他的观点和想法都极有可能预示后面的政策走向。

何桑不敢懈怠,听得聚精会神。

Andres见她恨不得掏出笔记本来记笔记,勾起唇角安慰:

“别紧张,现在的公开发言随便听听就行,你甚至可以闭目养神。”

何桑侧目看他。

在一群西装革履,正襟危坐的人里,Andres身上只剩一件白衬衫,大臂处紧紧绷着坚实的肌肉,随性地靠在椅背上。

他说:“真正的商业和有用的消息都只会在会后的社交环节产生。”

Andres说得没错。

西方人在粉饰太平和将潜规则制度化这一点上比东方人聪明得不止一星半点。同样是通过人脉解决问题、获得消息,中国叫“找关系”,带着一种灰色暗示,西方人叫“networking”,成为了一种社交能力的展现。

但天下的人性到底是一样的,没有守口如瓶的人,社交场合小酒一喝,聊得尽兴,重要的消息也能脱口而出,还要反复强调:“一般人我是不告诉的”。

但何桑在看到桌上那一片盛满红白葡萄酒的高脚杯时,胃还是忍不住地抽痛。

菜品全是冷盘,还得喝酒。

何桑认命地拿起一杯白葡萄酒。

再转身时,见到Andres已经和Feldmann攀谈上了,一小圈人围着一面高脚桌,谈笑风生。

Andres仿佛背后长了眼。

交谈的间隙里,他得空,腰腹发力、上身后仰,越过身边碍事的人,跨越层层人群,朝何桑眨眨眼,露出得意的笑容。

何桑心领神会,快步挤到他身边,不动声色地加入了这场交谈。

事情比想象的还顺利。

因为NovaOne很有可能出现在反倾销清单里,所以何桑不宜太张扬。而Andres已经和Feldmann聊上了,氛围轻松,她只需要在Andres身边扮演一个“不太爱讲话”的东亚女伴。

但她忘了,在这种白人浓度极高的场合里,她的华人样貌极其显眼。

“桑,是你吗?”

顺着声音望去,一位深色职业装的棕发白人女士正和她打招呼。

何桑呼吸一滞。

是Heather,先前校友会认识的那位VC投资副总裁。

她下意识收紧肩线,随即从人群边缘切了出去,迈步地极快,却很小心,生怕惊动别人。走到Heather面前时,何桑已经换上了惊喜的表情。

“你怎么会在这里?”Heather十分惊喜,向她举杯。

何桑笑着碰杯,答得含糊:“和我朋友一起来的。”

Heather探出身去,朝人群看了一眼:“Andres?你是代表VGA GROUP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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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ather的音量毫不收敛,听得何桑心跳如雷,愈加紧张,时不时分神去看Feldmann有没有听见。

何桑没想到Heather连Andres都能认出,但想到她出身VC,倒也不奇怪。

他们天生是机会和风险的猎手,对各种信息了如指掌。于是只能笑着敷衍Heather,并祈祷对话快些结束。

但Heather显然会错了意,甚至拍了拍她的肩膀,很是兴奋地对她讲:

“难怪你当时拒绝了我,VGA GROUP确实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他们急需补齐数据能力,而你们正好需要一个真正懂欧洲市场的本土伙伴——这是完美的合作。”

等何桑终于从Heather这里抽身,回到Andres身边时,瞬间感到了气氛的变化。

所有人都不再说话,齐刷刷将目光投向她。

“很抱歉,桑小姐。”Feldmann教授开口了:“我想我们现在不适合在同一个场合里交流了。”

何桑的心冷下来,他们还是听见了。

Feldmann教授伸来自己的酒杯,轻碰何桑的杯壁:“但还是祝你拥有美好的一天。”然后转身离去。

嘈杂的社交场里,何桑仿佛幻觉一般听到了酒杯发出的泛音,拉扯着她的肠胃,一点点泛酸。

到后来,何桑疼得直不起身,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背后冷汗阵阵。

她嘴上说跟Andres说着没事,神色却越来越不对劲,Andres很强硬地拉着她离开了活动,一路送她回了酒店房间。

何桑又热又冷,一回房间就虚弱地躺在床上,拿被子将自己紧紧包裹着:“谢谢你送我回来,麻烦你了。你先回去吧。”

Andres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刚刚站着时那么高的一个人,突然蹲在她床头,和她平视。

然后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何桑屏住呼吸,黏腻的呼吸声里,Andres心无旁骛地摸着她的额头,手心的温度传导到何桑这里。

Andres: “你在发烧,我送你去医院。”

“算了……我还不了解英国的医院吗?他们只会让我回家等自愈。”

“……”Andres看着何桑,说不出话来。

肠胃炎这种毛病,确实可以熬过去。但眼下除了何桑发烧,还有一个大问题——何桑的酒店只订到了明天中午。

爱丁堡正处于旅游旺季,一房难求,Andres打开手机搜索:“明天确实是没有酒店了,就连Airbnb也没有。你打算怎么办?”

何桑浑身酸痛,昏昏沉沉:“没事儿,我还有朋友在爱丁堡,我问问她。”

Andres久久地沉默,问何桑:“你何必舍近求远呢?

双眼无力地眨着,Andres的话仿佛从天边飘来,何桑好一会儿才理解。

扭头发现,Andres正很认真地看着她,他的眼睛带点绿,深邃诱人,十分真诚:“你可以住在我的房间里,你睡床,我睡外厅的沙发。”

“……”

何桑呆住了。

努力咽下口水,湿润干燥的喉咙,这才回道:“明天再想吧,我想先休息。”

最后,Andres又给她拿来两瓶矿泉水摆在床头,并向何桑强调,如果不舒服地厉害,一定要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这才转身离开。

何桑躺在床上,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

刚刚Andres说的是“why you take the long way around.”(为什么要走远路)。何桑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是想说“何必舍近求远”,绕了好多个弯才想明白。

好累。

说了一整天的英语,现在都烧迷糊了,还得跟人说英语,真的好累。

何桑现在只想找个能说中文的,活的。

费劲力气把手机从被窝里伸出来,拿到手机,拨了那个人的电话。

他未必会接,毕竟以今天的情状,他大概只会觉得她是接着来找他要继承文件的。可是万一呢?万一这次就拨通了这个过去两年都没打通的电话呢?

听筒里出来嘟声,是打通了的意思。

何桑仿佛被打了一阵强心剂,屏气凝神,等待电话那边的人接电话。

他如果接了,那可太好了。她病成这样,一会儿保不齐上吐下泻发烧昏睡,跑去麻烦杨歆月就太对不起她了。但程又阳嘛,思及他今天的态度,恶心恶心他也是该的。

电话呆板地响了一声又一声,直到冰冷的女声响起:“Sorry, the number you have dialed……”(抱歉,您所拨打的电话……)

何桑不信邪,又拨一遍。

*

程又阳坐在客厅的沙发椅上,手机在盖着白布的小茶几上,一声声地响、一下下地震。

这是下午何桑坐过的那把椅子。

这椅子虽然被盖上,却也有些时日没人用了,今天何桑的到来让这个冷清的客厅有了生气,坐垫仿佛仍留有她的体温。

落地窗开着,窗外风大,薄纱窗帘都被卷了出去,在空中轻轻翻动。

程又阳的内心也翻江倒海。

下午在二楼凶了何桑,程又阳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那并非他的本意,可看到她的时候,尖酸的话就那样脱口而出,说完了又觉得自己过分。

他一边想去找她,一边觉得就这样吧,在另一边已给自己找好了借口,心说,她今天看起来胃不舒服。于是,心里反驳着自己的行为,人却已经走到了boots,买了一盒Gaviscon。(1)

程又阳对自己说,只是一切都很巧,他很巧地看到了这场活动的海报,很巧地记下了活动地点,很巧地离boots很近,仅此而已。

他到的时候,活动正进行到社交环节,门口的工作人员忙着登记,程又阳便和工作人员坐在一起,等散场。

哪知道,活动还没结束,他就提前看到了何桑。

何桑和Andres一起出来的。

她今天明明是穿了一身利落的白色直筒裙,现在肩上却披着一件明显大的黑西装。再一看,那个该死的西班牙男人的套装正缺一件外套。

胸口突然空了一块,空的那块仿佛伸进来一只手,紧紧篡着他的心脏。

程又阳就这样冷冷盯着,目送他们一路走到楼梯口。

他想要移开自己的视线,却发现眼周肌肉都僵死了一般,一动不动,无法眨眼、无法转开、连脚步也挪不动。

何桑看起来有些恍惚,下第一级台阶的时候踉跄了一下,Andres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手。

程又阳右眼皮狠狠跳了跳。

一阵钝钝的酸痛从胃一路往上顶。程又阳下意识收紧下颌,却发现连吞咽口水都变得费力。

再过一会儿,身后的活动散了,大门敞开,人群鱼跃而出,只他一人坐在原地,像一个分水岭,死死盯着行状亲密的那两人消失的方向。

程又阳把手中的胃药扔进了垃圾桶。

*

第二遍拨打的结果仍是那个没有感情的女声。

好像一个危重病人突然没了念想,何桑突然脱力,连胃都疼得更厉害了。她用光最后一丝力气,发泄般,将手机砸在地上。

发出一声闷响。

作者有话说:(1)boots英国药妆店;Gaviscon,英国的一个胃药,类似铝碳酸镁咀嚼片。

下一章开始就是这个部分我最喜欢的情节了啊啊啊,光是想到要写就好期待,我要加油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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