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别墅的灯亮着,宁锦书推开门的瞬间,暖黄色的光线涌出来,将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可他并没有因此感到半分暖意——这栋别墅里的每一寸,都是被精心计算过的,像一只笼子,铺再多的丝绒,也改不了它是笼子的事实。

他换了鞋,把背包随手搁在玄关的矮柜上,脚步沉沉地往里走。还没走出三步,一个人影蹿了出来。

「宁哥哥——」崔礼的声音拖得又软又长,带着一股子少年人才有的甜腻,像一颗融了一半的糖,黏糊糊地粘在空气里,尾音打着旋儿往上飘,拖了三四个音节,绵软得能掐出水来:「你终于回来了~~~怎么这么晚?害人家一直在等你······」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把抱住宁锦书的胳膊,脸蹭了蹭他的肩膀,像一只大型犬在撒娇。脸上绽开一个干干净净的笑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上翘着,露出一点点牙齿,整个人看起来天真无邪得不像话。

宁锦书低头看了他一眼。

崔礼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家居服,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他的头发没有打理,软塌塌地搭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年轻——年轻得几乎具有欺骗性,让人觉得他人畜无害。

可宁锦书知道,这双眼睛背后,藏着一个控制欲爆棚的偏执灵魂。

他移开目光,没有说话。他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疲惫,压得他的肩膀都微微塌了下去。他把胳膊从崔礼的怀里抽出来,绕过他,往客厅里走。

崔礼也不恼,跟在宁锦书后面,脚步轻快得像一只跟着主人脚后跟打转的小动物,嘴里絮絮叨叨的:「今天课上得怎么样?小组作业写完了吗?晚饭吃了没有?保姆做了你爱吃的油焖虾,我让她在灶上温着呢。但这么久了,虾肉可能柴了,我让她重做吧。」

宁锦书在沙发上坐下来,后背靠着柔软的靠垫,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崔礼在他身边坐下,歪着头看宁锦书,嘴角挂着那个标志性的天真笑容。

「你不说人家也知道。」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微微得意的笃定:「你去见陈末了?」

宁锦书的眼睛没有睁开,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这种程度的掌控,他早就习惯了——车上的GPS、手机里的定位、甚至衣服口袋里偶尔会多出来的一枚不起眼的纽扣型追踪器。

他曾经反抗过,争吵过,试图关上手机、扔掉追踪器触。可每一次,崔礼都会用一种比他更委屈、更受伤的眼神看着他,问他:「宁哥哥,人家这么爱你,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好像被监视的人是他一样。

「怎么?」宁锦书终于开口了,声音淡淡的,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情绪——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太久的石头,所有的棱角都已经被磨平了:「我见谁,还要经过你的允许?」

崔礼笑嘻嘻的凑过来,下巴搁在宁锦书的肩膀上,眼睛往上翻着看他,那个角度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无辜。

「哪有这个意思嘛,人家就是关心你嘛。」他的声音软得像在撒娇,气息拂过宁锦书的耳廓:「外面坏人那么多,万一有人对你不利怎么办?」

宁锦书睁开眼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崔礼就搁在他肩头,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瞳孔深处映着客厅吊灯的光,像两颗被精心打磨过的黑曜石。他的表情天真无邪,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宁锦书移开了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涌到嘴边的一万句话都咽了回去。说什么呢?说他是个控制狂?说他让人窒息?说他是个疯子?

这些话他都说过,说过无数次。每一次,崔礼都会用那种受伤的小动物一样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变本加厉。

「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宁锦书的声音显得无力,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沙发扶手,指节微微泛白。

「你竟然怂恿陈——」他顿住了,舌尖在齿间打了个转,改了口:「哦,不对,是何麦生。」

他转过头,目光里终于有了一点情绪的裂痕——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混合着无力和不解的东西:「你竟然怂恿他杀人,真是疯透了!」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哪有的事。」崔礼看着他,眨了眨眼睛,表情无辜得像一张白纸:「这不是故意让你听见,你肯定会去通知陈末,他自然会提防何麦生嘛!」

他说得理所当然,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所以我让你去提醒他带伞」。

宁锦书愣住了,脑子里忽然嗡了一声。

崔礼当然知道,以他的性格会去做什么。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被杀,哪怕那个人跟他毫无关系,他一定会去找陈末,会去警告他。而崔礼,从一开始就算准了这一切。

宁锦书的脸色变了,盯着崔礼。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不是大喊大叫,而是一种被压抑到极限之后的、几乎要撕裂喉咙的低吼:「一边将何麦生关起来吓唬他,一边又让我通风报信,你到底想干什么?!」

崔礼看着他,没有被宁锦书突然的情绪爆发吓到,甚至连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方才撒娇时的甜腻完全不同——嘴角微微上扬,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浑然天成的从容。他的眼睛弯着,目光却清醒得像一把刚刚开过刃的刀。

「何麦生盗用他人信息,我关他三天,只是小惩大诫。」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陈述一个合情合理的事实:「他要是真去杀人——」他顿了顿,耸了耸肩,双手摊开,做了一个「这可不关我的事」的姿势:「那也是他贪心,想要拿到陈末的一切,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宁锦书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至于陈末——」崔礼的声音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哪有人这样傻乎乎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何麦生,然后自己苦哈哈得去中餐馆打黑工?我是希望让他看清何麦生的真实面目,别被人骗了,还帮何麦生数钱。」

他靠回沙发,双手枕在脑后,整个人舒展开来,像一只餍足的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笑嘻嘻的表情:「人家这可是日行一善!」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宁锦书看着他,看了很久。崔礼脸上那个无辜的、天真的表情,让他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爬上来,顺着脊柱蔓延到四肢百骸。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他意识到,这一切在崔礼的世界里,真的只是一场无足轻重游戏。

何麦生的恐惧是游戏,陈末的安危是游戏,哪怕宁锦书也是他游戏中的一环。他是规则的制定者,是玩家,是裁判,也是观众。所有人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被他推来推去,按照他写好的剧本上演一出又一出的戏码。

而他坐在观众席最好的位置上,翘着二郎腿,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

宁锦书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寒意压下去,声音恢复了平静——或者说,恢复了那种被磨平了所有棱角的、疲惫的平静:「我看,你就是太闲了,不学无术连书都不读就算了,还吃饱了撑着,不搞点事情出来就不安生,唯恐天下不乱。」

崔礼没有反驳,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那个笑容里带着一丝「被你发现了」的狡黠。

「你要是真想日行一善——」他抬起头,看着崔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帮何麦生搞个合法身份吧,反正,这对你而言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在一起那么久了,宁锦书几乎从来没有问他要过什么东西。

崔礼歪着头,看了他几秒笑了,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弧线,嘴角翘得高高的,露出一点点牙齿,那笑容干净得不像是一个刚刚还在玩弄人心的疯子,倒像是一个被大人夸了一句就开心得不行的普通少年。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往宁锦书身边凑了凑。

「只要宁哥哥亲我一下,别说一张居留,天上的星星我都给你摘下来。」他拉长了尾音,声音里带着一种雀跃的、迫不及待的欢喜,像一只终于被主人摸了摸头的狗,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包在我身上」的笃定。

宁锦书没有说话,任由崔礼靠在他的肩头,冰凉的唇轻轻贴上崔礼的,如同蜻蜓点水。

客厅里的吊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一吻完毕,崔礼收到爱人的香吻,往宁锦书身边又蹭了蹭,脑袋歪过来,靠在他的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

「宁哥哥,人家是不是特别乖?」他的声音又软了下来,甜得像一杯加了过量糖的奶茶,带着一种邀功的、求表扬的撒娇。

那个高不可攀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崔礼,此刻看起来确实只是一个普通的、黏人的、喜欢和哥哥撒娇的孩子。

陈末拼尽全力通宵熬夜拿到的奖项,是宁锦书根本不在意,可有可无的东西。

何麦生梦寐以求遥不可及的居留,是宁锦书一句话就能解决。

可宁锦书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被什么东西缠绕着、勒紧着、怎么也挣脱不开的疲惫。

他自己也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还是最身不由己的那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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