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何麦生站在巷口,两只手撑着墙壁,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不让自己滑下去。

他的头低垂着,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不是哭,是喘——那种喘不过气来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的、急促的喘息。像一只被暴风雨淋透了翅膀的鸟。

陈末远远看见他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麦麦?」陈末快步走过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你怎么了?」

何麦生抬起头,那张脸让陈末的脚步顿住了。他的脸色用惨白已经不足以形容了——是一种灰败的、没有血色的、像是被人把所有的血液都抽走了的颜色,眼眶红得像被火烧过,眼白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

「陈、陈哥······」何麦生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粗糙的石面上摩擦。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尾音——他在哭,但他的眼睛是干的,仿佛眼泪已经在过去的72小时里流干了。

陈末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他。他的手冰凉冰凉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像是一块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裹着绸布的石头。

「你到底怎么了?」陈末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幸好体温还算正常,但陈末还是放心不下:「走,我送你去医院!」

他架着何麦生的胳膊,要把他往巷口拖。何麦生却猛地挣扎起来——那个动作剧烈得吓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从陈末的怀里弹开,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不去医院!」他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我哪都不去!不去!」

陈末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张开双臂,把何麦生整个人拢进了怀里,安抚道:「好好好,不去不去,你别激动。」

何麦生的脸埋在陈末的肩窝里,双手死死地攥着陈末后背的衣服,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那种细微的颤抖,而是一种剧烈的、从胸腔里传出来的、像是整个人都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震碎的抖动。

陈末感觉到肩窝里那片衣料湿了,他收紧手臂,把何麦生抱得更紧了一些。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凌乱的头发里,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传递过去。他能感觉到何麦生的心跳——隔着胸腔、隔着衣服、隔着皮肤和肌肉——那心跳快得吓人,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疯狂地扑扇翅膀。

在陈末怀里,何麦生那种歇斯底里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他忽然又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散掉的烟:「陈哥,我、我要回家!」

「好,我们回家。」陈末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他把何麦生带回了出租屋,下楼梯的时候一路上都很安静,跟在陈末身后,像一条被牵着的、不会叫的狗。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陈末的背影,目光空洞得像是里面什么都没有,又像是里面只有陈末一个人。

进了门,陈末让他坐在床上,把杯子递过去:「喝点水。」

何麦生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没有喝。他抬起头,看着陈末的脸,目光一点一点地、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唇。

然后他放下杯子,伸手,攥住了陈末的衣角。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挂在了人的衣服上。可陈末感觉到了——那只手的温度,和那种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的、绝望的力道。

「陈哥······」何麦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突然站起来,和陈末面对面站着,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何麦生仰着头看陈末,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什么东西在慢慢聚集——不是光,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是要把人拖进去的漩涡。

他踮起脚尖,吻了陈末。

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陈末的大脑一片空白。何麦生的嘴唇很干,很凉,带着一股咸涩的味道——是眼泪的味道。

那个吻笨拙得不像话,没有技巧,没有章法,只是单纯地把嘴唇贴上来,然后就不动了,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陈末愣了一秒,然后他伸手,托住了何麦生的后脑勺,微微偏过头,加深了这个吻。

何麦生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像是呜咽又像是叹息的声音,双手攀上了陈末的脖子,整个人贴了上去。

他的身体还是冰凉的,但嘴唇在一点一点地变热,干燥的唇瓣被陈末的唇濡湿之后,变得柔软了一些。

他学得很快——陈末用舌尖描摹他的唇形,他就微微张开嘴;陈末的舌头探进去,他就笨拙地回应,舌尖与舌尖碰在一起的时候,他整个人颤了一下,像被电到了一样,然后更加用力地抱紧了陈末的脖子。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何麦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久到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久到他的眼睛里终于不再是那种空洞的、破碎的东西——而是换上了一种灼热的、急切的、像是在燃烧最后一点生命的光芒。

他的手指从陈末的脖子上滑下来,滑到胸口,一颗一颗解着陈末的扣子。动作很慢,慢得近乎虔诚,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他的手在发抖,但每解开一颗扣子,他的呼吸就重一分。

然后他的手摸到了陈末的皮带,金属扣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陈末猛地惊醒过来,一把抓住了何麦生的手,能感觉到那截腕骨硌手的形状——太瘦了,瘦得不正常。他的力道大得何麦生疼得皱了一下眉。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这个动作猛然拉开了一些,呼吸还在交缠,但目光已经变了——何麦生的目光是迷茫的、不解的、带着一种被拒绝之后的受伤;而陈末的目光,是从未有过的一种清醒。

「麦麦。」陈末的声音有些哑,带着方才那个吻留下的余韵,但每一个字都是稳的、沉的、像是在心里掂量过了无数次才说出口的:「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你现在情绪不对,我不希望你做出后悔的事情。」

最后这句话,陈末说得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孩子。

何麦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方才燃烧起来的灼热一点一点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像是要把整个人都淹没的绝望。

他的嘴唇哆嗦着,下巴在抖,眼眶迅速地红了,有眼泪在里面打转,蓄满了,马上就要溢出来:「你就是不爱我!」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尖锐得像是玻璃碴子在喉咙里划过,带着一种被伤害之后的、歇斯底里的控诉:「所以才一次一次拒绝我!」

他猛地甩开陈末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跌坐在了床上。他的眼泪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他那件考究的深色外套上,砸出一朵一朵深色的水花。他的脸被眼泪糊住,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含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呜咽,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

陈末蹲下来和他平视,伸出手,把何麦生拉进怀里,这一次抱得比任何时候都紧。何麦生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像一只被捉住了的小兽,本能地想要挣脱,但很快就放弃了,整个人软下来,脸埋在陈末的胸口,眼泪把他的衣服打湿了一大片。

「麦麦。」陈末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震动,一下一下,像是心跳的延伸。他的下巴搁在何麦生的头顶,嘴唇贴着他的发丝,每一个字都带着体温。

「不是的,不是的。」他的手在何麦生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节奏很慢,很稳,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我爱你。」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保留,干净得像是一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何麦生的哭声顿了一下,然后更猛烈地涌上来,像是一道被堵了太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手指攥着陈末的衣服,指节泛白,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翻来覆去只有那几个字——「你骗我」「你不爱我」「你甚至没有挽留我!」。

「麦麦,听我说。」陈末低下头,嘴唇碰了碰他的额头:「我只是觉得我还太小了,还没有能力和资格爱你。」

陈末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今年十八岁,何麦生比他还要小两岁。他连自己都过得一塌糊涂,拿什么去对另一个人负责?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何麦生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反驳。陈末用手指轻轻按住了他的嘴唇,摇了摇头:「但我已经在努力了。」

最后这七个字,陈末说得很用力,用力到声音都有些发颤。他看着何麦生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那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年轻人,唯一能拿得出来的、最珍贵的东西,不断用拇指帮何麦生擦眼泪。

何麦生的脸很小,小到陈末一只手就能盖住大半。他的皮肤冰凉冰凉的,被眼泪浸湿之后,摸起来像一块被雨淋过的绸缎。

他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偶尔的抽噎,变成了不规律的深呼吸,变成了埋在陈末胸口的一声声轻不可闻的叹息。他的手指松开了陈末的衣服,平摊在他的胸口上,掌心贴着心脏的位置,像是在数他的心跳。

「走。」陈末忽然站起来,把何麦生也从地上拉起来。

何麦生踉跄了一下,茫然地看着他:「去······去哪?」

陈末没有回答,只是拿起桌上的纸巾,捧起何麦生的脸,仔仔细细地帮他将泪痕擦干净,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东西。

何麦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他擦,偶尔抽噎一下。

擦完之后,陈末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拉起何麦生的手,推门走了出去。

深夜里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末走在前面,何麦生跟在后面,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陈末的掌心干燥温热,何麦生的手指冰凉微湿。

他们穿过巷子,走到马路边,陈末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

陈末报了一个地址,何麦生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一句话都没有说。他的手还放在陈末的手心里,没有抽出来,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放着,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地方。

车子开了大概十五分钟,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来。陈末付了车钱,拉着何麦生下了车。他们穿过小区的花园,走过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小径,进了一栋楼,坐电梯到了十二楼。

陈末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推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何麦生愣住了,那是一个很敞亮的公寓。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整面墙的落地窗——从天花板一直落到地面,像一面巨大的透明屏幕。窗外城市夜景一览无余,万家灯火在黑暗中闪烁,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汇成两条流动的光带。

房间里暂时什么都没有,没有家具,没有窗帘,没有任何装饰。空空荡荡的,只有白色的墙壁和浅色的木地板。

月光和城市的灯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像一个还没有被任何人使用过的、崭新的世界。

陈末站在何麦生身边,也看着窗外。他的侧脸被灯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带着一丝骄傲的弧度。

「麦麦,我拿到了一大笔奖金。」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不加掩饰的兴奋:「外卖APP的趋势很好,已经开始有稳定的收益,虽然还不算多。」

他转过头,看着何麦生:「我要给你有落地窗的房子,漂亮的车,暖和的新衣服,吃不完的蓝莓。我想给你好的生活,给你幸福。」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那是一种从内而外燃烧着的、滚烫的光:「麦麦,你永远不用再寄人篱下。」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

何麦生的脸被窗外的光照得半明半暗,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眼泪掉了下来,挂在脸颊上,嘴角却往上翘着,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暴风雨过后终于探出头来的、脆弱的小花。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是站在这个空旷的房间里,站在落地窗前,站在满城的灯火下面,看着陈末,眼泪和笑容一起绽放。

陈末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但是,麦麦你还太小了,根本还不懂什么是感情。我不希望你是因为走投无路,或者是因为所谓的恩情才选择了我。」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何麦生的眼睛:「我希望我的麦麦像一株小麦一样,沐浴在阳光里,健康地长大,在成熟的季节,真正想清楚自己要结出什么样的果实。」

何麦生站在落地窗前,城市的灯火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像一幅巨大的流动画卷。听着陈末的话,笑容凝固了一瞬,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车流声,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能听见眼泪滴在地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

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还留着那个没有来得及消散的笑容,眼睛里有光在微微闪烁——他不知道那光是窗外的灯火,还是自己心里面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他看着陈末,陈末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站在空旷的房间里,站在满城的灯火下面,谁都没有说话。

何麦生伸出手,握住了陈末的手,握得很紧。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在落地窗外的灯火映照下,像一颗在夜空中刚刚亮起来的、不太起眼却确确实实在发光的星。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而这个空旷的房间,从这一刻起,好像也没有那么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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