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陈、陈哥?」何麦生脚步一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陈末没有回答,目光越过何麦生的肩头,落在那辆正缓缓驶离的银灰色车尾上,尾灯在夜色里拐过街角,消失了。

「谁的车?」他问,声音很轻,语气也平。

「是、是店里一个客人。」何麦生走过来,肩膀微微缩着,像是有些冷:「天气好冷,他说顺路,就送我回来了。」

「客人?」陈末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手却在塑料袋的提手上收紧了些,塑料提手愈发勒进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嗯,这几天刚认识的。」何麦生走到陈末面前,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袋子上,声音忽然亮了一点:「哥买了蓝莓?!」

陈末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看着何麦生的脸。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何麦生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表情干净、坦荡,甚至带着一点因看见蓝莓而雀跃的孩子气。

「他开的是保时捷。」陈末陈述了一个事实,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试探何麦生的反应。话出口的瞬间他便后悔了——这句话太刻意,像是一个买不起车的穷人,因为不自信才会说出来的话。

何麦生没有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表情茫然:「什么?」

「保时捷,那辆车的牌子。」

「哦。」何麦生点了点头,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座椅坐着挺舒服的,空调很给力,一点都不冷。」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淡了,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刻意掩饰的那种平淡,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对这件事毫无概念的那种平淡。

但陈末知道那辆车值多少钱,那辆车的一个轮毂,就够他和何麦生吃上三个月。

他看着何麦生的眼睛——那双干净得近乎透明的、对跑车的品牌与价格毫无概念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秒钟的在意,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比打在棉花上更糟,像是一拳打在自己的胸口上。

「走吧。」陈末说,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右手,主动握住何麦生的手。

何麦生的手指冰凉,掌心却是温热的。陈末握紧了一点,那个动作很轻,但他自己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是确认何麦生在他身边,确认那只手是由他握着的。

他拉着何麦生往巷子里走,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何麦生的速度。

何麦生跟在他身旁,整个人往他那边靠了靠。那个动作是下意识的、习惯性的,带着一种不加思索的依赖。

「陈哥,蓝莓是给我买的吗?」何麦生问,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试探的、小心翼翼的欢喜。

「嗯。」

「可是蓝莓好贵啊,下次还是别买了。」

「不贵。」陈末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又补了一句:「你喜欢的,以后我都会给你买。」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平,耳朵尖却有些发烫,幸好巷子里暗,他祈祷何麦生看不见。

何麦生心里因这句话而温暖起来,笑得眉眼弯弯:「好哇,那以后要经常给我买!」

巷子很深,路灯隔得很远。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拉得很长。何麦生的影子比陈末的矮小半个头,歪歪地靠在他的影子上。

何麦生感觉到陈末的手指在他手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麦麦。」

「嗯?」

「你和他不熟吧。」陈末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追问。语气虽然仍是平的,但若仔细听,便会发现那几个字的尾音比平时短了那么一点点,像是被牙齿咬断的。他握手的力度也出卖了他——甚至整个人停下了脚步。

「嗯,不太熟,就见过几次。」何麦生也跟着停下来,抬头看他。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陈末的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何麦生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握得越来越紧了。

何麦生歪着头看他:「陈哥,怎么了?」

「没什么。」

「你是不是生气了?」何麦生的声音变得小心起来,像一只试探着伸出爪子的猫,不确定前面是平地还是坑。

「没有。」

「哦。」何麦生应了一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两人继续手拉着手往家走,何麦生走了几步,踩过一块松动的地砖,地砖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响。

「陈哥。」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在生气······你真的没有生气吗?」

「我没有生气,别问了,明天你下班的时候,我去接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陈末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没有想过要说这句话。它未经大脑审核,未经理智审批,就那么直愣愣地、带着某种他不愿深究的私心,从嘴巴里自己跑出来的,掉在了两个人的沉默里。他的耳朵彻底红了,一直蔓延到耳垂,在昏暗的巷子里依然清晰可见。

何麦生盯着那两只通红的耳朵,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黄油,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塌陷下去。

「好哇。」他咬着嘴唇笑得眉眼弯弯,如果他有尾巴,此刻肯定摇得飞快了。

陈末手中袋子里的蓝莓,在塑料盒子里轻轻晃动着,发出细碎的、像雨点打在叶子上的声音。

第二天,陈末在学校里浑浑噩噩地挨了一整天。估摸着何麦生快下班了,他算好时间关掉电脑,把桌上的东西胡乱塞进背包,便出了门。

十一月的鲁日堡天黑得早,他站在咖啡厅斜对面的阴影里,透过玻璃门看何麦生在里头忙碌。

陈末把手插进口袋,他身上那件黑色冲锋衣穿了三年,袖口的魔术贴早已失效,经常会翻出一小块。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翻起的袖口按回去,按了两下,它又翻起来。

算了。

他看见了旁边的便利店,进去给何麦生买了他最喜欢阿尔卑斯糖。

他离开便利店时,看见了那辆车,银灰色的保时捷停在了咖啡厅门前的路边,车漆在路灯下泛着冷冽的光,干净得像刚从展厅里开出来的。

一个年轻人下车,倚在驾驶座车门上,低头看手机。

陈末的目光钉在那人身上,像盯着一组异常数据,反复确认,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竟不是他预想中的糟老头子,反而看起来比陈末还年轻,穿一件黑色长款大衣,裁剪考究,衣摆刚好落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深色裤腿和一双干净的黑色皮鞋。头发理得利落,不是理发店里推出来的那种短寸,而是你能看出花了钱、却看不出花在哪里的利落。

他比陈末高——陈末目测,至少高出五公分。他站在那里,姿态松弛,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划动,不急不躁,时间对他而言似乎不那么紧迫。

陈末忽然觉得呼吸变得很重,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一双黑色工装靴,买的时候就是打折款,此刻鞋头已磨得发白。风从街口灌进来。十一月的风带着鲁日堡特有的湿冷,顺着衣领往里钻。冲锋衣里面只套了件薄卫衣,帽子上的抽绳有一根已经抽出来,垂在胸前晃来晃去。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下巴埋进衣领,冷风还是从袖口、下摆、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

他想起何麦生,何麦生今天出门穿了一件薄羽绒服,是他去年打折时买的。何麦生怕冷,手脚总是冰凉,每次陈末握住他的手,都像握着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年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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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看着那辆银灰色的保时捷,他可以想象——座椅加热,暖风空调,真皮座椅,车门一关,外面的世界就安静了,冷风被隔绝在玻璃之外,车里暖烘烘的,甚至可以只穿一件卫衣。何麦生坐在副驾驶上,手不用缩进口袋,脚也不冷。

而如果他跟陈末走呢?陈末的目光从保时捷上移开,落在街对面的地铁站入口。那入口像张开的黑色嘴巴,散发着地铁特有的、混着铁锈与灰尘的气味。

他们要从这里坐地铁,换乘一次,总共十四站,再出站走十五分钟,才能回到他租的地下室。

如果运气不好赶上晚高峰,车厢里全是人,空气闷热而浑浊,有人腋下的气味、有塑料袋里食物的气味。

他们得站着,没有座位。陈末会用身体替他挡着人群,但挡不住气味,也挡不住偶尔挤过来的醉汉。

有一次他们在地铁上遇见一个醉汉,浑身酒气,靠在门边大声唱歌,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坏掉的收音机。

何麦生缩在陈末身后,鼻子埋进他的冲锋衣里,小声说「好臭」。

陈末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何麦生脖子上,绕了三圈,把何麦生的半张脸都包了进去。何麦生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沾着水汽,眨了眨,笑了。

那个笑让陈末觉得什么都值得。

但现在,他看着那辆保时捷,忽然觉得自己的「什么都值得」,是何麦生的「不值得」。

何麦生不应该过这样的日子。

陈末拿出手机,手机屏幕被摔得上面多了好几条绿线,但他没钱换。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打开短信界面,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几下,像他慌乱的心跳。

他打了一行字:「临时有事,不能来接你了。」

打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风又吹过来,他的手指抖了一下,迟迟按不下去。

他想起何麦生说「好冷啊哥」时那个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他闭上眼,按下发送。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他立刻关掉手机塞进口袋,好像多看一眼那个对话框,他就会反悔。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辆保时捷,背对着咖啡厅的霓虹招牌,朝地铁站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年轻人已经站直了,微微笑着,朝咖啡厅门口的方向招了一下手。

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生怕何麦生看见他。

地铁站入口将他吞了进去,台阶一级一级往下,空气变得闷热起来,混杂着灰尘、铁锈和某种陈旧的、怎么也散不掉的油炸食物的气味。

站台上已站满了人,晚高峰的地铁永远是这样,人群像沙丁鱼般挤在一起,每个人的表情都是疲惫的、放空的,盯着手机或者盯着虚空里的某一点。陈末站在队伍最末尾,等着车来。

车来了,门开了,人群涌进去,他被推着往前,挤进了车厢。没有座位,他抓着横杆上的吊环,塑料把手上留着前人湿漉漉的手汗,他不想碰,却又不得不碰。

车厢里全是人,面对面,背对背,每个人都在尽可能地缩小自己的体积,却终究会碰到旁边的人。陈末旁边站着一个高大的黑人男性,背着双肩包,包一直往他身上蹭。对面是一个穿着荧光工作服的工人,身上有一股机油与汗水混合的气味。斜前方一个亚裔女孩在视频通话,声音很大,说着他听不太懂的方言。

车开了,晃了一下,所有人的身体都跟着晃了一下。他的吊环荡到左边又荡回来,肩膀撞到旁边的人,他道了声「sorry」,那人没有回应,想必是习惯了。

三站过后,又上来一批人,车厢更挤了,把最后一点空隙也填满了。陈末被挤到门边,脸几乎贴着门上的玻璃。隧道壁上飞速掠过的灯光,一道一道的,像某种单调的、重复的、没有尽头的时间。

到了换乘站,门开了,下去一批人,又上来一批人,永远这么多人,永远是满的。

陈末从门边挤出来,换到另一条线的站台上。这条线的站台是露天的,他缩着脖子等了三分多钟,车来了。

这一趟比上一趟更挤,他站在车厢中间,四周全是人,没有一个可以扶的地方。他只能微微屈膝,靠身体的平衡来对抗列车的晃动。头顶的通风口吹出暖风,却干燥而沉闷,混着几十个人的体温与呼吸,让整个车厢像一个移动的、密不透风的罐头。

然后他闻到了酒味。很浓的酒味,不是那种喝了一两杯的微醺,而是从胃里翻涌上来的、混着胃酸的、刺鼻的劣质酒精味。

他往左边看了一眼,一个中年男人靠在车厢连接处的隔板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夹克,领口有一片深色的水渍——不知是酒还是别的什么。他的脸通红,眼睛半睁半闭,嘴巴微微张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股浓烈的酒气。

陈末看着那个醉汉,忽然想起何麦生。

如果何麦生在这里,他会站在陈末身后,把脸埋在陈末肩膀上,小声说「好臭」。陈末会侧过身,用身体挡住他,把他护在角落里,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挡在他脸前,像一堵不太坚固但还算尽职的墙。

但今天何麦生不在,今天何麦生坐在那辆保时捷里,暖风开着,座椅加热开着,车里干净、安静、温暖。没有酒味,没有汗味,没有人挤人,没有吊环上湿漉漉的手汗。他靠着副驾驶的真皮座椅,看着窗外夜景,和那个年轻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车里的音响放着好听的歌,温度刚刚好,他甚至可以把外套脱掉。

列车到站了。他下车时回头看了那醉汉一眼,那人还靠在隔板上,姿势没有变,像一袋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垃圾。

他走出车厢,走上台阶,穿过闸机,走出地铁站。

地面上冷多了。出站口的冷风像一盆冰水浇下来,他打了个寒噤,把拉链又往上拉了拉。冲锋衣的领子竖起来,却没什么用,冷风依旧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脖子往下走,把他身上最后一点从地铁里带出来的热气也带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幸好今天麦麦不用和他挤地铁。

他朝公寓的方向走去,脚步很沉。靴子踩在人行道上,鞋底磨平的地方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有些打滑。他走得很小心,一步一步的,像一个扛着很重东西的人,怕摔倒。

远远地,他看见地下室的微光,何麦生已经到家了。

他加快脚步,几乎小跑着回到公寓楼下。楼道里的灯又坏了,他在黑暗中摸到楼梯扶手,钥匙插进锁孔时手在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门开了,公寓里很安静,暖气还没开,屋子冷得像冰窖。浴室传来水声,何麦生正在洗澡,还哼着歌。

茶几上放着昨天那盒蓝莓——其实是因为打折陈末才买的,好的都被何麦生挑出来吃掉了,只剩几颗烂掉的。

他把背包放在地上,脱下那件冲锋衣,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袖口的魔术贴又翻了起来,他懒得再按回去。

门口有一面全身镜,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冻得发白,嘴唇干裂的地方渗出了一点血丝,很细的一线红,在下唇中间,像一道小小的伤口。眼底的青灰色在日光灯下更明显了,像两块洗不干净的污渍。

他看起来像一个很累的人,他确实很累。

但今天麦麦不冷,不用挤地铁,不会闻到酒味,不会被挤来挤去,坐在坐在一辆干净的、暖和的车里,被一个得体的人送回家。

这一切都是好的。

是他应该感到高兴的。

可是为什么,他闭上眼睛的时候,鼻子里酸了一下。

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鼻子很酸,酸得像是被人捏住了鼻梁,酸得他不得不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根闪烁的灯管,一下一下地数着它的频率。

滋。滋。滋。

窗外的风还在吹,吹得窗户框发出细微的震动声。

何麦生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浴室的门带出一团湿热的白雾。他脸颊被热水蒸得粉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是含着两汪水,头发还没擦干,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肩膀上,把那件旧T恤洇出深色的印子。

「陈哥!」他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雀跃,整个人像一颗刚剥开的橘子,饱满的、新鲜的、汁水充沛的:「崔池说,他在学校旁边有一套闲置的公寓,空着也是空着,可以让我们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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