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电影

吃完饭,沈知予靠在椅背上,摸着微微鼓起的肚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腌笃鲜的砂锅见了底,葱爆羊肉只剩几根葱段,桂花糯米藕最后一片也被陆则衍夹走了。

“吃撑了。”沈知予小声说。

陆则衍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意,站起来开始收碗筷。

“我来吧。”沈知予伸手去接。

陆则衍没给。他把沈知予面前的碗拿走,又把空盘子叠在一起,动作不快不慢,但很利落。沈知予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被他不轻不重地挡了回去。

“你做饭了,我收拾。”陆则衍端着碗碟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沈知予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陆则衍洗碗的动作很生疏,挤洗洁精的时候挤了一大坨,冲了好几遍还有泡沫。但他洗得很认真,每一个碗都里里外外刷了一遍,洗完了还用干布擦干,整整齐齐地码在沥水架上。

沈知予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没忍住笑了。

“笑什么?”陆则衍头都没回。

“笑你洗碗像做实验。”

陆则衍把最后一只碗放好,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沈知予。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沈知予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围裙口袋里,笑得眉眼弯弯的。

“好了。”陆则衍说。

沈知予正想说“好了就过来坐吧”,余光忽然瞥见窗帘没有拉上。他走过去,顺手把窗帘拉开一角,想看看外面天黑了没有,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雪又下起来了。

不是上午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而是细细密密的、安静的小雪。雪花在路灯的光里打着旋,飘飘悠悠地往下落,地面上已经又积了一层薄薄的白。从四楼看下去,楼下的车顶和路面都覆了一层银白,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光。

“又下雪了。”沈知予说。

陆则衍走过来,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雪下得不急不缓,但很密,按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路面就会积雪。

两个人在窗前站了一会儿,都没说话。沈知予在心里算了一下——陆则衍开车回去要二十多分钟,雪天路滑,可能要开更久。现在天已经黑了,雪越下越大,路况只会越来越差。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陆则衍注意到他的异样,侧头看着他。“怎么了?”

沈知予的手指在围裙口袋里绞来绞去,耳朵慢慢红了。他盯着窗外的雪看了好几秒,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心理建设,然后深吸一口气,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要不……你今天别回去了。”

陆则衍看着他,没说话。

沈知予不敢看他,眼睛死死盯着窗外的雪,声音更小了,带着一点不自然的轻快,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雪这么大,开车不安全……我这里有地方睡的,沙发也能睡,你要是觉得不舒服也可以睡床我睡沙发……”

他说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碎,最后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知予。”

沈知予闭上了嘴。

“好。”陆则衍说。

就一个字,语气平静得像在课堂上回答学生的问题,但沈知予听出了那个字底下的重量。他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了,别过脸,假装在拉窗帘,把整个窗户严严实实地遮住。

“那、那你看电影吧,”他转过身,都不敢看陆则衍,径直往厨房走,“客厅电视打开,你找一个想看的,我去准备点吃的。”

沈知予钻进厨房,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在操作台上,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快得不像话。他缓了几秒,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可可粉、肉桂棒、黄油、低筋面粉和鸡蛋。

先做热可可。牛奶倒进小锅里,加可可粉和糖,用小火慢慢加热,一边加热一边搅拌,防止糊底。肉桂棒折断,放进牛奶里一起煮,淡淡的肉桂香和可可香混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然后是华夫饼。鸡蛋蛋黄蛋清分离,蛋黄加糖打散,倒入牛奶和融化的黄油搅匀,筛入面粉和泡打粉,搅拌成顺滑的面糊。蛋清加糖打发到湿性发泡,分两次拌入面糊里,动作要轻要快,不能消泡。

华夫饼机预热,刷一层薄油,舀一勺面糊倒进去,盖上盖子。几分钟后,热气从机器缝隙里冒出来,带着浓郁的蛋奶香。沈知予打开盖子,华夫饼烤得金黄酥脆,格子分明,纹路清晰漂亮。他一块一块地烤,烤了六块,码在盘子里,旁边放了一小碟蜂蜜。

果盘就简单了。冰箱里有草莓、蓝莓和猕猴桃,他切了一个猕猴桃,和草莓蓝莓一起摆在盘子里,红红绿绿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沈知予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端到客厅,放在茶几上。陆则衍已经打开了电视,正坐在沙发上拿遥控器翻来翻去,看到沈知予端着东西过来,放下遥控器起身接过。

“你坐,我来端。”他把托盘接过去,放在了茶几上。两人在沙发上坐定,不知道是谁拿了那条浅灰色的毯子,盖在了两个人的腿上,毯子很大,刚好能盖住两个人。沈知予缩了缩,把脚也缩了进去,只露出十个脚趾,脚趾上套着毛茸茸的袜子。陆则衍拿过遥控器,选了部电影,是沈知予没看过的,好像是部老片子。电视的光影在昏暗的客厅里跳动着。

沈知予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肉桂的香气和可可的甜在舌尖上散开,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舒服得他眯了眯眼睛。他拿起一块华夫饼,刚咬了一口,就听到陆则衍在旁边说了一声“张嘴”。

沈知予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转过头张开了嘴。一颗草莓被塞进了嘴里,凉凉的,甜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陆则衍的手已经收回去了,若无其事地看着电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沈知予嚼着草莓,愣愣地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过头,假装继续看电影,耳朵红红的。

过了一会儿,沈知予拿起一块华夫饼,刚要吃,又听陆则衍说了一声“张嘴”。这次他学乖了,没转头,直接张嘴等着。一小块华夫饼角被递到了嘴边,还带着蜂蜜的甜香。他咬住,嚼了嚼,咽下去。好吃。

又过了一会儿,陆则衍递过来的是蓝莓。再后来是猕猴桃片。再后来是华夫饼蘸蜂蜜。沈知予被他投喂了不知道多少口,自己手里的那块华夫饼还没吃完,已经被喂得半饱了。他端着热可可,缩在毯子里,电视机里放的什么已经不太重要了。

陆则衍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沙发靠背上,就搭在沈知予肩膀后面。沈知予往他那边靠了靠,那个手臂就很自然地落下来,搭在了他的肩上。再后来,沈知予整个人都窝在了陆则衍怀里,肩膀靠着他的胸膛,头抵着他的下巴,毯子盖到两个人的下巴底下,裹得严严实实。陆则衍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手搭在他身侧,偶尔轻轻拍两下,像在哄小孩。沈知予被他拍得整个人都放松了,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软塌塌地窝在他怀里。

茶几上的华夫饼被陆则衍拿光了,果盘被沈知予吃空了,两杯热可可的杯子在茶几上并排摆着,杯口还残留着一点可可渍。电视里那部老片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完了,自动跳到了片尾字幕,白色的字在黑色背景上一行一行地往上滚动。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视机和厨房小夜灯的光,暖黄色的,把整个房间笼在一层柔软的光晕里。

沈知予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眼眶里泛起了水光。他蹭了蹭陆则衍的胸口,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困了?”陆则衍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

“没有。”沈知予说。说完又打了一个哈欠。

陆则衍没戳穿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把他肩膀后面露出来的一小截脖子盖住。沈知予在他怀里慢慢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了颤,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电视的片尾字幕播完了,自动跳到了主菜单界面,一段舒缓的纯音乐响起来,在安静的客厅里轻轻回荡。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在路灯的光里无声地落着。

陆则衍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沈知予的睡颜安静又柔软,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翘着,像是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他看了很久,久到那首纯音乐都播了好几遍,久到自己的脖子都有些酸了,才慢慢收回视线,把沈知予往怀里拢了拢,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

头发上有淡淡的甜香,是奶油和黄油的、属于沈知予的味道。

陆则衍闭上眼睛。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的嗡嗡声和窗外雪落的细微声响。怀里的人很暖很软,睡得毫无防备。

他忽然觉得,雪再大一点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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