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早晨

沈知予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细长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睛上。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脸蹭到一团软软的布料,鼻尖闻到了一股清冽干净的气息——

不是他家洗衣液的味道。

他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深灰色的毛衣,近在咫尺,毛衣的纹理清晰可见,上面还沾着几根浅色的细绒——那是他沙发上那条毯子的毛。他的脸正贴着陆则衍的胸口,耳朵贴在他的心脏位置,能听到一声一声沉稳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像钟摆一样缓慢又均匀。

陆则衍的一条手臂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手掌垂下来,指尖刚好碰到他的头发。他整个人都被陆则衍圈在怀里,贴得严严实实,像被裹在一个温暖的人形茧里。

沈知予的大脑空白了三秒钟。

三秒钟之后,昨天晚上的记忆一段一段地涌回来——雪下大了,陆则衍回不去了,他挽留了,一起看电影了,吃华夫饼被他投喂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陆则衍的怀抱很暖,毯子很软,电视里的音乐很好听,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在陆则衍怀里睡了一整晚。

彻彻底底的,毫无意识的,像只猫一样蜷在人家怀里的一整晚。

沈知予的脸从脖子开始往上红,红得像煮熟的虾。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想看看陆则衍醒了没有。陆则衍闭着眼睛,睫毛垂着,呼吸均匀绵长,看起来还在睡。他的睡颜比清醒时柔和得多,眉头舒展开来,嘴唇微微抿着,下巴上冒出了一点淡青色的胡茬。沈知予看了两秒,心跳又快了几拍。

他慢慢往后退,想从陆则衍怀里钻出来。先把陆则衍搭在腰上的手轻轻抬起来,再把自己的身子一点一点往外挪,生怕动作太大把他弄醒了。毯子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沈知予整个人僵住,等了等,陆则衍没动。他继续往外挪,眼看着就要成功了,腰上忽然一紧,那只被他抬起来的手又落了下来,不轻不重地把他捞了回去。

沈知予的后背重新贴上了陆则衍的胸膛。

“醒了?”陆则衍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哑又慵懒,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胸腔的震动透过薄薄的毛衣传到沈知予的背上,酥酥麻麻的。

沈知予整个人都僵了。他不敢动,不敢回头,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耳朵红得能滴血。

“刚、刚醒。”他结结巴巴地说。

陆则衍没有松手。他的手指在沈知予腰侧轻轻搭着,没有用力,但也完全没有要放开的意思。沈知予僵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的下巴正抵在自己的头顶,呼吸拂过发丝,温热又轻柔。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躺了几秒。客厅里的光线越来越亮,窗帘缝隙里的阳光从一条线变成了一道光束,落在茶几上、地毯上、两个人盖着的毯子上。茶几上还摆着昨晚的杯子和果盘残迹,电视已经自动关了,遥控器掉在沙发缝里,一切还是昨晚的样子。

除了他们已经醒来了,除了沈知予的脸红得不像话。

“你……被我压了一晚上,”沈知予小声说,“手麻不麻?腿麻不麻?我是不是很重?”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你应该叫醒我的,怎么就这么睡了……”

陆则衍没有回答“麻不麻”的问题。他低下头,嘴唇凑近沈知予的耳边,声音低低的,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慵懒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餍足。

“没有,睡得很好。”

几个字,轻描淡写。但沈知予不知道的是,陆则衍说“很好”的时候,脑子里正在回放昨晚的每一个瞬间——沈知予安静地靠在他胸口,沈知予的呼吸吹在他的锁骨上,沈知予睡着之后无意识地把脸往他怀里拱,沈知予的头发蹭过他的下巴痒得他差点笑出声,沈知予的手指攥着他的毛衣攥了一整晚,直到早上才松开。

他昨晚几乎没有睡着。不是睡不着,是不舍得睡。他怕自己睡着了会松开手,怕松开了手沈知予会滑下去,怕滑下去了会把他弄醒。他就那样抱着,听着沈知予均匀绵长的呼吸,感受着他胸腔的起伏、体温的传递、每一个轻小的无意识的动作。窗外的雪下了一整夜,他就听了一整夜的雪和沈知予的呼吸。

所以当沈知予问他“是不是很难受”的时候,他在心里想的是:这是我这辈子睡过的最好的一觉。

但他没有说出来。说出来显得太痴汉了。他只是把手臂又收紧了一些,下巴抵在沈知予的发顶,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沈知予的头发上有淡淡的椰子香——是他用的那款洗发水,昨天在雪地里玩的时候沾了雪花,昨晚洗完澡之后那股香味又重新漫了上来,清清淡淡的,像一颗刚剥开的椰子糖。他闻了一整晚,从清醒闻到凌晨,从凌晨闻到天色泛白,越闻越上头,越闻越舍不得闭眼。

顶级过肺。他在心里给昨晚的体验下了这四个字的评语。然后又在后面默默加了一句:想每天都这样。

想每天抱着他睡,每天在他醒来之前先醒来,看他的睫毛颤动、一点点转醒、红着脸从自己怀里钻出去。想每天做早饭给他吃——他现在还不会做饭,但可以学。想每天晚上和他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吃他做的华夫饼,喝他煮的热可可。想把自己的那个冷冰冰的家也变成这样,有奶白色的沙发、毛茸茸的地毯、冰箱上贴着便利贴、厨房里永远咕嘟咕嘟地炖着汤。

想和他一起住。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陆则衍睁开眼睛,看着怀里那一小截露在毯子外面的、毛茸茸的、泛着淡粉色的耳朵尖,在心里默默下了一个决定。

沈知予不知道陆则衍的脑子里已经快进到了同居生活。他只知道陆则衍的怀抱很暖,陆则衍的心跳很稳,陆则衍说“没有,睡得很好”的时候声音低得过分好听了。他缩在陆则衍怀里,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到那颗心脏咚、咚、咚地跳着。

“陆则衍。”

“嗯。”

“你心跳好快。”

陆则衍沉默了一瞬。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把沈知予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从头顶闷闷地传下来。

“嗯,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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