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婚房

两家人吃完了饭,结婚的事就算正式提上了日程。沈知予和陆则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两台笔记本电脑,两个手机,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红茶,和一盘吃了一半的草莓。沈知予盘着腿,怀里抱着海豚玩偶,下巴搁在海豚的头顶,眼睛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楼盘信息。陆则衍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手指时不时蹭一下沈知予的头发。

“看了一晚上了,有看中的吗?”陆则衍问。

沈知予揉了揉眼睛。“这个,还有这个,还有这个,户型都不错。但是位置太偏了,离你学校远,离我店也远。”他划了几下屏幕,“这几个位置好,但是户型不好,卧室太小了,你的书都放不下。”又划了几下,“这个户型位置都好,但是太贵了。”他叹了口气,把海豚玩偶往怀里勒了勒。“买房好难。”

陆则衍伸手把沈知予电脑上那个“太贵了”的楼盘点开,看了一眼价格。“这个可以,不算贵。”

沈知予转头看他,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这叫不算贵?”

陆则衍想了想,用了一个沈知予能理解的类比。“你上次买的那台烤箱,比普通的贵三倍,你说‘这个好,值得’。这个房子地段、户型、朝向、物业都是最好的,价格比周围的高两成,按照你的逻辑,这叫‘这个好,值得’。”沈知予张了张嘴,他发现陆则衍说的好像没错。他用逻辑打败了他的节俭,他用沈知予自己的逻辑打败了沈知予的犹豫。

“那也不能这么比,烤箱才多少钱,房子多少钱。”沈知予小声嘟囔。

陆则衍看着他嘟囔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房子住很久,烤箱也用很久。”他没有说“我出钱”或者“你不用管价格”,因为那不是沈知予需要的。沈知予需要的是参与感,是两个人一起做决定的过程,是一起看楼盘、一起讨论户型、一起计算首付和贷款。这是他第一次和一个人一起做这么大的决定,他不想被包办,他想参与。

“那这个呢?”沈知予又点开一个楼盘,大平层,两百多平,四室两厅,主卧朝南,客厅有落地窗,厨房是开放式的,还有一个独立的书房,楼层在二十楼,视野开阔。“这个户型好,位置也好,离你学校开车一刻钟,离我店二十分钟。”他越说越小声,因为价格确实不便宜,但也没有刚才那个“太贵了”那么离谱,属于踮踮脚能够到的范围。

陆则衍看了一眼,问他“你喜欢吗”。沈知予点了点头。陆则衍说“那就这个”。

“你不看看了?”

“你选的就是我选的。”

沈知予低下头,耳朵红了。他假装在对比另外两个楼盘,把那个页面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还是回到了这个。陆则衍已经在手机上给中介发消息了。沈知予看着他发消息的侧脸,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陆则衍帮他拉开椅子、倒水、点菜,全程都没有看他,但每一件事都做得妥帖又自然。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人的妥帖是会持续一辈子的。

买房的手续比沈知予想象中快。中介带他们去看了两次房,第一次是白天,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整个客厅都是亮的,沈知予站在窗前往下看,楼下是小区的人工湖和绿化带,远处是城市的天际线。陆则衍站在他身后,说“采光很好”。沈知予说“嗯,冬天晒太阳肯定很舒服”。陆则衍说“那就在窗边放个躺椅”,沈知予说“还要一条毯子”,陆则衍说“好”,沈知予说“还要一个茶几放茶”,陆则衍说“好”,沈知予说“还要一只猫”,陆则衍顿了一下,沈知予回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陆则衍说“好,养猫”。沈知予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第二次去看房是晚上,他们想看看周边环境。小区很安静,路灯是暖黄色的,有保安巡逻,楼下就有便利店和水果店,步行十分钟有个大超市。沈知予满意地点了点头。“可以,以后晚上你加班回来晚了,我下楼就能买到水果。”陆则衍看了他一眼,“你买水果等我回来一起买。”沈知予笑了,“好好好,等你。”

签合同那天沈知予有点紧张,那份合同厚厚一沓,密密麻麻的字,他看着就觉得头大。陆则衍翻得很快,逐条看过,偶尔问中介一两个问题,都是沈知予完全没想到的细节。沈知予坐在旁边,看着陆则衍认真审合同的样子,心想原来这就是有一个法律专业人士男朋友的好处。陆则衍看完,把合同递给沈知予,“没问题,可以签”。沈知予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陆则衍签在他名字的旁边,两个名字挨在一起。

购房手续办完之后的那天晚上,陆则衍接了一个电话。沈知予在厨房洗碗,听到客厅里陆则衍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但只说了几个字,然后是一段很长的沉默。沈知予擦了擦手,走出厨房,看到陆则衍站在窗前,手里拿着手机,脸上有一种不太常见的表情,介于惊讶和不知所措之间。

“怎么了?”沈知予问。

陆则衍转过身看着他。“我爸,说送我们一套房子。”

沈知予愣了一下。“什么?”

陆则衍走到沙发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下来。沈知予跟着坐下,海豚玩偶被挤到一边,他也没顾上捡。“我爸说我们买的那套大平层太小了,给了我们一套苏式合院,在城郊,让我们愿意去那里就去。说算是新婚礼物。”

沈知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太清楚苏式合院是什么概念,但他知道“合院”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面积、地段、风格、价格,每一项都不是普通家庭能轻易触碰的。他沉默了几秒。“我们去看过吗?”

“没有。”

“远不远?”

“开车四十分钟。”

“大不大?”

陆则衍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去了就知道了。”

周末,陆则衍开车带着沈知予去了城郊。车子开过市区,开过高架,开过一段两侧种满水杉的小路,最后停在一扇黑色的木门前。门不大,青砖黛瓦,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深冬的枝干光秃秃的,但能想象秋天开花时满院的香气。陆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深色的棉服,围着围巾,看到他们的车,微微笑了一下。

沈知予下车,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叔叔。陆父点了点头,“进去看看”。推开门的那一刻,沈知予的呼吸停了一下。不是夸张,是真的停了。进门先是一道照壁,青砖砌的,上面雕刻着松鹤延年的图案,绕过照壁,视野豁然开朗。院子不大,方方正正,青石铺地,四角种着几竿翠竹和一棵梅花树,深冬的梅花没有开,但枝干苍劲有力,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树。正房是一栋两层的小楼,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门窗都是木质的,雕着简洁的花纹。东西两侧是厢房,中间是庭院。庭院里有一个小小的池塘,水已经抽干了,但能看出原来的形状。池塘边有一座小石桥,桥下是干涸的卵石。

沈知予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古代的画卷里。不是那种华丽张扬的豪门大宅,而是一座真正的、有灵气的、安安静静的苏式庭院。风吹过竹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轻轻叹息。阳光从院墙上空落下来,照在青石地面上,把竹影拉得又细又长。池塘边有一张石桌和几只石凳,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安安静静地等着人来。

陆父走在前面,带着他们参观。正房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二楼是卧室和书房。厢房可以做客房或者茶室。院子后面的小花园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树干粗到一人合抱不住,陆父说这棵树有上百年了,每年秋天满院子都是桂花香。花园角落里还有一口古井,现在已经不用了,井口用石板盖着。每一扇窗户都是木雕的,每一块石板都铺得整整齐齐,每一根梁柱都漆着暗红色的朱漆,时间在上面留下了温润的光泽。

陆父站在桂花树下,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和院子一样沉稳的气质。“这套院子是则衍爷爷留下来的,老宅子,翻修过几次,但主体结构没动。老爷子生前说过,这是给则衍结婚用的。本来想等你们办婚礼的时候再给,但我想着买都买了,就提前给你们。”他顿了一下,看着沈知予。“知予,你不要觉得有压力。老爷子当年买的时候很便宜,现在值多少钱那是现在的事,在老爷子心里,这就是给孙媳妇的见面礼。”

沈知予的眼眶红了。他想起沈母那天给他的围巾、桂花蜜、台历,那些东西和这座院子相比,在价格上天差地别,但在心意上是一样的——都是家里人把最好的东西给了他们,都是家里人用自己能拿出的最珍贵的方式说了一句“我们认可你,我们欢迎你,我们爱你”。他吸了吸鼻子,对陆父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叔叔,我会和则衍好好住的。”陆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轻不重。“还叫叔叔?”

沈知予愣了一下。陆则衍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爸”。沈知予反应过来,耳朵从耳垂红到耳尖,声音有些抖。“……谢谢爸。”

陆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的纹路和陆则衍一模一样。

回去的路上沈知予靠在副驾驶座上,脑袋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水杉树,沉默了很久。陆则衍没有打扰他,车里放着很轻的纯音乐,是沈知予上次在朋友圈分享过的那首,他存在了车载U盘里。快到市区的时候沈知予忽然开口了。“陆则衍。”

“嗯。”

“你早就知道有这个院子?”

陆则衍沉默了一下。“老爷子在世时提过,但我没想到是现在给。”

沈知予点了点头,“那座院子太好看了,我从来没住过那样的地方。白墙黛瓦,青石板,竹子和梅花,还有那棵桂花树。”他越说越小声,“我们要是搬过去住,离我店太远了,开车要快一个小时。而且那么大,打扫起来也不方便。”

陆则衍没有说话,等他说完。

沈知予想了想,“先装修大平层吧,装好了我们再开始准备婚礼的事。合院可以先放着,周末或者放假的时候去住住,等以后……”他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等以后假期,或者我们老了,再搬过去也不迟。”

陆则衍握紧了他的手。

“好,就按你说的。先装修,再办婚礼。”

沈知予点了点头,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嘴角是弯的。

两个人回到了家。玄关那两只外套还挂在那里,一只深灰色一只浅灰色,深灰色的袖子依然塞在浅灰色的口袋里。沈知予换了鞋,把那两只外套从钩子上取下来,挂在衣柜里,又把陆则衍那件深灰色大衣的袖子从自己口袋拿出来。陆则衍站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嘴角弯了一下。

“今天你爸——咱爸,给了这么大一个院子,我什么都没准备。”沈知予低着头,手指在衣柜里翻来翻去。“下次见面的时候,我要不要带点什么?你爸抽烟吗?喝酒吗?喝茶吗?”

陆则衍看着他翻找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你不用带什么,你就是最好的礼物。”

沈知予的手顿了一下,耳朵红了,把衣柜门关上,转身往厨房走,声音闷闷的。“你少来这套,我去做饭。”

陆则衍跟在他身后,走到厨房门口。沈知予系围裙,袖口卷到小臂,从冰箱里拿出青菜和鸡蛋,动作和往常一样利落。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水龙头哗哗地响,菜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切菜声。陆则衍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切。这个画面他看了无数遍,但每一遍都觉得看不够。沈知予在厨房里,他靠在门框上,这是他们最日常的相处模式,也是最让他觉得安心的时刻。

“知予。”

“嗯。”

“装修的时候,书房留一半给我,一半给你。”

沈知予切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好。”

“厨房的台面要做高一点,你切菜不用弯腰。”

沈知予的刀又落了下去,切开青菜的清脆声响在厨房里回荡。“好。”

“客厅的落地窗前放躺椅,一条毯子,一个小茶几放茶。”

沈知予没有抬头,“还要一只猫。”

陆则衍笑了。“好,养猫。”

沈知予把切好的青菜拨进盘子里,转过身看着陆则衍。他手里还拿着菜刀,围裙上沾了一片菜叶,脸颊被灶台的暖光照得红扑扑的,眼睛里有光。

“陆则衍。”

“嗯。”

“我真的觉得,我大概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了。”

陆则衍走过去,从他手里把菜刀拿下来放在案板上,然后把他拉进怀里。沈知予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了他的心跳,咚,咚,咚,沉稳有力,和第一天晚上在病房里听到的一样。

陆则衍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我也是。”

沈知予在他怀里笑了,笑声闷闷的,像被棉花包裹了一下。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细密密的,在路灯的光里无声地落着。厨房里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沈知予从他怀里挣出来,擦了擦眼睛,转身去关火。一切如常,和每一个晚上一样。但又有些不一样了,今天多了一套大平层,多了一座苏式合院,以后还会更多——一个家,一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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