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两家见面

见面的日子定在下一个周六。陆则衍提前一周订好了餐厅,市中心那家他曾经包场准备告白的中餐厅,这次订的是最大的包间,圆桌可坐十二人,落地窗正对着楼下的街景。他跟餐厅经理确认了三遍菜单,每一道菜都反复斟酌——沈父爱吃肉,多点了两道荤菜;沈母口味清淡,特意加了一份清蒸鲈鱼;沈姥姥牙口不好,专门让厨房把几道菜炖得软烂一些;沈知予不吃香菜,他提前在每一道菜的备注里写了“不放香菜”。他妈妈打电话来说“你订个菜单这么仔细,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耐心”,陆则衍说“以前没有,现在有了”。陆母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里有欣慰也有感慨。

周六中午,陆则衍的父母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陆母穿了一件深枣红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盘得精致,妆容淡雅大方,脖子上戴着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整个人端庄又温婉。陆父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没有打领带,但衬衫熨得笔挺,皮鞋擦得锃亮。

沈知予和陆则衍在门口接他们。沈知予今天穿了一件浅燕麦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那件陆则衍送的燕麦色羊毛大衣,围着陆则衍送的那条浅灰色羊绒围巾,整个人干干净净、温温柔柔的。陆母一看到他,眼睛就亮了,快步走上前拉住他的手。“知予,今天真好看。”沈知予的耳朵立刻红了。“阿姨您也很好看。”陆母笑了,拍了拍他的手背,转头对陆父说,“老陆你看,这孩子多会说话。”

陆则衍站在旁边,看着自己的母亲拉着沈知予的手不放,嘴角弯了一下。陆父走过来,拍了拍陆则衍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今天好好表现”。陆则衍点了点头。

沈知予的父母和姥姥是十分钟后到的。沈母穿了一件藏蓝色的羊毛连衣裙,外面套着米白色的大衣,妆容得体,气质温婉。沈父穿着沈知予买的那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修剪得更整齐了些,整个人精神了不少。沈姥姥被沈父扶着,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袄,精神矍铄,一进包间就大声说了一句,“好气派的餐厅!”陆母立刻迎上去,握住沈母的手,笑容真诚又热络。“亲家母,可算见着了。”沈母听到“亲家母”三个字,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都弯了,“亲家母”这个称呼从陆母嘴里说出来,自然又亲切,好像两家人已经认识了很久。沈母笑着握住陆母的手,说“陆老师妈妈气质真好”,陆母说“哪里哪里,知予妈妈才年轻”。

两位父亲握了握手,陆父说“沈大哥好”,沈父说“久仰久仰”,两个人都不是很擅长寒暄的类型,但握着的手都很有力。沈知予把姥姥扶到座位上坐下,姥姥坐好了,拉着沈知予的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用手摸了摸他的脸,拉着沈知予的手不肯放,眼睛里有光。

陆则衍站在一旁等所有人都落了座,才最后一个坐下。他坐在沈知予旁边,沈知予的另一边是沈母,正对面是陆母。这个位置是他提前想好的,离沈知予最近,方便照顾;正对陆母,方便母亲观察他对沈知予的态度。

菜陆续上来了。陆母点的菜,每一道都考虑到了沈家人的口味偏好,这些都是陆则衍提前告诉她的——沈母爱吃清蒸鲈鱼,沈父爱吃红烧肉,沈姥姥爱吃软烂的狮子头,沈知予喜欢吃桂花糯米藕,陆则衍的母亲把这些记得清清楚楚。沈母看到那盘桂花糯米藕的时候,看了沈知予一眼,沈知予低下头假装喝水,耳朵红红的,沈母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弯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陆则衍的照顾是无声的。沈知予的茶杯快见底了,他不动声色地添上;沈知予的筷子伸向哪道菜,他会把那道菜转到他面前;沈知予吃鱼的时候,他会把剔好刺的鱼肉夹到他碗里;沈知予低头喝汤的时候,他会伸手把他垂到碗边的袖口轻轻往上拢了拢。这些动作很小很快,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沈母注意到了,陆母也注意到了。

沈母注意到的是陆则衍把剔好刺的鱼肉放进沈知予碗里的时候,沈知予连头都没抬,很自然地夹起来吃了,好像这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情。沈母在心里想,这确实应该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情。她又想起沈知予上次在电话里说“他对我很好”,就这五个字,她当时以为只是客套,现在看来不是。他是真的对他很好,好到已经成了日常,好到沈知予都已经不觉得这是需要说谢谢的事了。

陆母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沈知予吃到那道清蒸鲈鱼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陆则衍在旁边就笑了。那个笑容很浅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陆母看到了他眼底的光。那不是“你看我多了解你”的炫耀,而是“你喜欢吃我就开心”的心满意足。陆母低下头喝了一口汤,在心里对丈夫说了一句——你儿子这回是真栽了。她没有说出来,但她和陆父对视了一眼,陆父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姥姥坐在沈知予旁边,吃得开心了就会大声夸两句。“这个鱼好吃!”“这个肉也好吃!”“予予你多吃点,你太瘦了!”声音大到整个包间都听得到,沈知予每次都被她喊得耳朵发红,陆母笑着给姥姥夹了一块狮子头,说“姥姥您尝尝这个,炖得很烂”。姥姥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这个也好吃!小姑娘你人真好!”陆母被“小姑娘”三个字叫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她已经好多年没被人叫过“小姑娘”了。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陆母放下了筷子,从包里拿出一个深红色的丝绒盒子,双手递给沈知予。“知予,这是阿姨跟你叔叔的一点心意。”沈知予愣了一下,看了陆则衍一眼。陆则衍微微点了下头。沈知予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翡翠镯子,种水极好,通透的绿色像一汪春水,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沈母看到那只镯子,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她不是没见过翡翠的人,但她知道这只镯子的价值——这样的种水和颜色,不是普通家庭能拿得出来的。沈知予虽然不太懂翡翠,但他也看得出来这只镯子很贵、非常贵、贵到他甚至不敢伸手去摸。

“阿姨,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沈知予把盒子合上,双手捧着要还回去。陆母按住了他的手。“知予,这是则衍奶奶留给我的,老人家临终前交代过,让我传给未来的儿媳妇。”沈知予的手顿住了。陆母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则衍奶奶要是能看到你,不知道会有多高兴。你收着,这是长辈的心意。”沈知予的眼眶红了,他看着陆母,又看了一眼陆则衍。陆则衍没有替他推辞,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温柔又笃定,好像在说“你可以收下”。沈知予低头看着那个深红色的丝绒盒子,把盒子轻轻握在手心里,声音有些抖。“谢谢阿姨,谢谢叔叔,我会好好保管的。”陆母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陆父在旁边端着茶杯,声音沉稳又郑重。“知予,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沈母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眼眶也有些热了。她清了清嗓子,从包里拿出一个浅蓝色的礼盒,双手递给陆则衍。“则衍,这是阿姨跟叔叔的一点心意,没有知予那只镯子贵重,但是阿姨自己做的,你收着。”

陆则衍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手工编织的围巾,深灰色的,针脚细密均匀,每一行都整整齐齐,看不出任何接缝和线头。围巾旁边放着一小瓶桂花蜜,琥珀色的液体里悬浮着星星点点的桂花,瓶盖上系着浅黄色的丝带,系了一个蝴蝶结。围巾下面是沈知予的照片做的台历。沈知予不知道这些,因为他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猛地转头看向沈母,沈母冲他眨了眨眼,嘴角带着一点“你看妈妈给你准备了什么惊喜”的小得意。

陆则衍把围巾从盒子里拿出来,展开,很长很宽,比店里买的任何一条围巾都要厚实。他低下头闻了闻,有淡淡的羊毛味道,混着一缕很淡很淡的、属于沈母家的洗衣液清香。他把围巾绕在脖子上,绕了三圈,刚好贴住下巴,长短合适、松紧合适。他没有说“谢谢阿姨”,他站起来,走到沈母面前,微微弯腰,郑重地说了一句——“妈,谢谢您。”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沈母的眼眶红了,她伸手拍了拍陆则衍的肩膀,声音有些哽咽。“哎,好孩子。”沈知予坐在座位上,看着陆则衍脖子上那条围巾,看着自己的母亲红了的眼眶,看着陆母笑着擦眼泪,看着陆父和沈父端起了酒杯,看着姥姥大声说“好”,他的鼻子酸了,眼睛红了,嘴角却弯着。他伸手擦了擦眼角,假装是被辣到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陆则衍回到座位上,看着他泛红的眼睛和强装没事的表情,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捏了捏他的掌心。沈知予回握了一下,没有松开。

整顿饭吃了将近三个小时。结束时姥姥已经有些困了,靠在椅子上,沈父扶着她站起来,姥姥精神了一下,陆则衍走过去帮沈父一起扶姥姥。姥姥拉着陆则衍的手,大声说“你是个好孩子,要对予予好”。陆则衍弯着腰,凑到她耳边说“姥姥放心”。姥姥满意地点了点头。

两家人站在饭店门口道别。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风比白天大了不少。陆母拉着沈母的手说“下次来家里吃饭,我给亲家母做”,沈母笑着说“好好好”,陆父和沈父握了握手,这次握得比上一次更久。沈姥姥已经上车了,车窗摇下来,探出头来大声说“再见啊,下次姥姥给你们包饺子”,陆则衍站在车窗外弯着腰说“好的姥姥”,姥姥满意地缩回去了。

沈知予送父母上车,沈母在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帮他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领。

“妈妈看到了,他对你很好,好到妈妈都放心了。”

沈知予的鼻子又酸了,嗯了一声。

“那个陆则衍的妈妈也很好,明事理、知分寸,家风很正。”

沈知予想说“妈你说什么呢”,沈母没有给他机会,拍了拍他的手,弯腰坐进了车里。车子慢慢驶远,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口。沈知予站在路边看着那个方向,陆则衍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妈刚才跟你说什么?”陆则衍问。

“她说你对我是真心的,让我好好跟你过。”沈知予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亮的。“她还说你妈也很好。”

陆则衍看着他被冷风吹得泛红的鼻尖和脸颊,伸手把围巾解下来,绕在沈知予脖子上,绕了三圈,不紧不松,刚好贴住下巴。围巾上有陆则衍的体温,暖暖的,和那股清冽干净的气息。

“我妈当然是好人,”陆则衍把围巾的两端塞进沈知予的大衣领子里,仔仔细细地整理好,“不然怎么能养出这么好的儿子。”

沈知予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声音闷闷的。“陆则衍。”

“嗯。”

“你妈给的那个镯子,我回去锁保险柜里。”

“那是给你的,你想锁就锁。”

“你妈说那是给儿媳妇的。”

陆则衍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沈知予。沈知予的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一点认真。

“嗯,是给儿媳妇的。”陆则衍说,声音低低的。

沈知予的眼睛弯了,弯成两道月牙。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把半张脸都藏进去了。

两个人并肩往停车场走。夜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哗哗作响,陆则衍走在沈知予靠马路的外侧。沈知予走在里侧,缩着脖子,手插在陆则衍的大衣口袋里,陆则衍的手也在那个口袋里,裹着他的手。两个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慢慢地走,谁都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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