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吃饭

陆则衍不是一个喜欢拖泥带水的人。他想了几天,把所有的事情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父母的期待、自己的准备、两家人见面的安排、结婚登记的流程。想清楚之后,他觉得没必要再等了。

那天晚上沈知予在厨房洗碗,陆则衍靠在门框上看他。沈知予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袖子卷到小臂,手上全是泡沫,正低头认真地刷着一只白瓷碗。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软又温暖。

陆则衍看了他一会儿,开口了。“知予,我跟你说个事。”

“嗯?”沈知予没抬头,继续刷碗。

“我想跟你结婚。”

沈知予的手顿了一下。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泡沫从他指缝间滑下去,那只白瓷碗被他握在手里,悬在半空中。他抬起头,看着陆则衍。陆则衍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紧张兮兮等待回应的样子,而是一种笃定的、坦然的、已经想好了所有事情所以不需要紧张的样子。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温柔又直接,从头到尾都落在沈知予的脸上。

沈知予把水龙头关了。厨房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碗碟沥水架上偶尔滴落的水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你说真的?”沈知予问。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假的?”

沈知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泡沫的手,又看了看陆则衍。陆则衍还是那个姿势靠在门框上,没有走过来,没有握住他的手,没有说那些好听的话。他就站在那里,用那双好看的眼睛看着沈知予,等着他。不催促,不追问,不急躁。

沈知予把碗放进沥水架,把手冲干净,在围裙上擦了擦。他走到陆则衍面前,仰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有一阵了。”

“怎么不早说?”

“在想怎么跟你说。”

沈知予看着他那副“我已经把所有事情都考虑好了”的表情,忽然笑了。“那你现在想好了?”

“想好了。”

“那你说吧,我听着。”

陆则衍把他从厨房门口拉进客厅,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沈知予窝在靠垫里,盘着腿,面对着他,一副“你请讲”的姿态。陆则衍也转过来面对着他,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膝盖几乎碰着膝盖。茶几上那盆多肉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胖嘟嘟的叶片在灯光下泛着绿色的光。

陆则衍开口了。“我想跟你结婚。不是因为家里催,不是因为到了年纪,是因为我想每天早上醒来你在旁边,每天晚上闭眼前你也在旁边。我想跟你一起买菜、做饭、洗碗、看电视、吵架、和好、生病、变老。所有的事情都想跟你一起。我想过了,我确定。”

他没有说“你觉得呢”,没有说“你愿意吗”,他就那样看着沈知予,把该说的话说完,然后安静地等着。他把决定权交到沈知予手里,不施加任何压力,不卖惨,不套路,不打感情牌,只是把自己最真实的想法摊在沈知予面前,你看,这就是我,这就是我的想法,你考虑一下,不着急。

沈知予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把陆则衍放在膝盖上的手拿过来,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放进去。十指交握,手指嵌进手指之间的缝隙,严丝合缝。

“你这个人,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别像做学术报告一样。”沈知予的耳朵红透了,但声音很稳,“不过算了,我也听习惯了。”他抬起头,看着陆则衍的眼睛。“我跟你在一起很安心,你在我旁边,我就觉得什么事都不用怕。”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陆则衍听出了那些话底下的分量。

“所以你的答案是?”陆则衍问。

沈知予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耳朵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我的答案是,你什么时候去跟我爸妈吃饭?”

陆则衍顿了一下。“你同意了?”

“我要是不同意,我问你什么时候跟我爸妈吃饭干嘛?”沈知予笑着捶了他一下,力气很轻,像挠痒痒,“你不是说要结婚吗?结婚不得先见家长?你想跳过他们直接领证?”

陆则衍伸手把那只捶他的拳头握住了,整个拳头包在掌心里,沈知予的手指蜷在里面,像一只被裹住了就动弹不得的小猫爪子。

“你定时间。”陆则衍说。

“这周六。”

“好。”

沈知予没想到陆则衍答应得这么干脆。“你不紧张?”

“紧张。”陆则衍坦坦荡荡地承认了,但表情还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样子,完全看不出紧张。“但是我想见你爸妈,想让他们把你交给我。”

沈知予被他这句话说得耳朵更红了,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起身往厨房走。“我锅还没刷完,你别跟过来。”陆则衍没有跟过去,但他听到了厨房里水龙头再次打开的声音,和沈知予小声哼歌的声音。调子断断续续的,听不出是什么歌,但听着让人想笑,那种从心里往外冒的、压都压不住的开心,连哼歌都是甜的。

他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嘴角弯着。他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沈知予穿着奶油黄的毛衣,推门进来,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那时候陆则衍心跳漏了一拍,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就是爱情的开始。现在他知道了,他们的爱情最开始的形状,是奶油黄的,软乎乎的,带着淡奶油、黄油和烤杏仁的香气。它从甜品店出发,走过相亲的餐桌、湖边的青石步道、植物园的银杏大道、住院的病床、雪天的屋檐、陶艺馆的暖黄灯光,最后落在这个小小的、堆满厨具和绿植的家里。它走了很久,但每一步都没有白走。

周六很快就到了。

沈知予提前好几天就开始紧张。他紧张的表现不是坐立不安,而是反复给父母打电话——“妈,你们明天几点到?”“爸,你别穿那件灰色的夹克,穿我上次给你买的那件。”“妈,他不能吃太辣的,你们点菜的时候注意一下。”“爸,你少喝酒。”沈母在电话那头笑得不行,“予予,你还没嫁过去呢,怎么就开始护着了?”沈知予耳朵一红,挂了电话。陆则衍坐在旁边,从头听到了尾,每一句话都听得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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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紧张什么?”陆则衍问,“是你爸妈,又不是我爸妈。”

“我爸妈才难搞呢。”沈知予说,“我妈要求高,我爸话少,我姥姥耳朵不好说话声音大。你别到时候被吓跑了。”

陆则衍看着他。沈知予嘴上说着“我爸妈难搞”,但眼底全是期待——他很久没见父母了,上次见面还是两个月前。陆则衍伸手把他拉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双手环着他的腰。

“不会被吓跑的。”陆则衍的声音低低的,沈知予的耳边。“你爸妈把我赶出去我都会再敲门。”

沈知予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着笑着就不紧张了。

周六中午,陆则衍和沈知予提前到了餐厅。沈知予选了一家他父母喜欢的家常菜馆,不大,但菜品干净口味地道,老板和沈父沈母都认识。包厢在二楼,临窗,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白桌布上,暖洋洋的。沈知予把菜单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在几个菜上反复斟酌敲定。陆则衍说“你定就好”,沈知予说你也要发表意见,这是你第一次见我爸妈,点菜也是印象分的一部分。陆则衍就陪着沈知予一道一道地看,一道一道地选,选了六菜一汤,荤素搭配,兼顾了沈父爱吃肉、沈母爱吃鱼、沈知予爱吃青菜、陆则衍不能吃辣,以及沈姥姥牙口不好要软一点的。

沈知予放下菜单,看了陆则衍一眼。“你记性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关于你的事情,一直都很好。”

沈知予耳朵一红,低下头假装检查餐具。

门被推开的时候,沈知予站了起来,陆则衍也跟着站了起来。沈母走在最前面,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羊毛大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妆容精致气色很好。沈父跟在后面,穿着沈知予买的那件深蓝色夹克,表情严肃但眼神温和。沈姥姥最后进来,被沈父扶着,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一进门就大声说了一句——“予予!姥姥来了!”

“姥姥。”沈知予快步走过去,扶住姥姥的胳膊,把她带到座位上。陆则衍跟在他身后,微微弯腰,声音温和又郑重。“姥姥好,叔叔好,阿姨好。我是陆则衍。”

沈母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眼神从审视变成了满意。沈父点了点头,说了两个字:“坐吧。”姥姥耳朵不太好,没听清,大声问“他说什么”,沈母凑到她耳边说“他说姥姥好”,姥姥笑了,连声说“好好好”,然后看着陆则衍又补了一句“小伙子长得真俊”。沈知予的耳朵又红了,沈母招呼大家坐下,陆则衍等所有人都落了座,最后一个坐下,坐在沈知予旁边,沈父对面。

菜一道一道地上,陆则衍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接得恰到好处。沈母问他的工作,他就认认真真地讲法学院的工作。沈母听他讲完,点了点头。“那你平时很忙吧?”

“还好。课排在周一到周五,周末基本都有空。平时下午没课的时候,我会去知予店里帮忙。”

沈母的眉毛微微扬了一下。“你会做甜品?”

“不会。我帮忙搬东西、洗碗、招呼客人。”

沈母笑了,笑得很真心。“那也行,分工明确。”沈父在旁边默默地吃着,不太说话。但他一直在听,听得很认真,偶尔抬眼看陆则衍一眼,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但也没有不满。姥姥吃得很开心,每道菜都尝了一遍,一边吃一边说“好吃”,声音大到整个包厢都在震。沈知予给她夹菜,她就拉着沈知予的手说“予予瘦了,要多吃点”。沈知予说“没瘦,姥姥你看我脸都圆了”,姥姥说“圆了好,圆了好看”。

沈母问起了陆则衍家里,陆则衍说了父母的工作、家里的情况、上次住院时父母对沈知予的印象。沈母听到这里,放下筷子,看了沈知予一眼。“你住院的时候,知予去照顾你了?”

“嗯,住了将近三周,知予每天都来。一天三顿给我送饭,帮我处理各种事情。医生说我能恢复得那么快,跟营养跟得上、休息得好有很大关系。”

沈母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这孩子从来没跟我们提过”,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沈知予就是这样的。报喜不报忧,做了好事从来不吭声,对别人好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事情。她看了看沈知予,沈知予正低着头给姥姥剥虾,手指沾满了酱汁,剥得很认真。她把那只剥好的虾放进姥姥碗里,抬头对沈母笑了一下,说“妈你吃菜,凉了不好吃了”。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结束时桌上的菜基本都光盘了,沈母对陆则衍说“下次来家里吃饭,阿姨给你做”,沈父站起来跟陆则衍握了握手,握得很用力,说了五个字:“好好对知予。”陆则衍看着他的眼睛。“叔叔放心。”

姥姥走的时候拉着陆则衍的手不放,大声说“你以后要常来”,陆则衍弯着腰凑到她耳边说“好的姥姥”,姥姥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沈知予站在旁边看陆则衍被他姥姥拉着手,弯着腰,耳朵被姥姥的大嗓门震得嗡嗡的,但表情温柔又耐心。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是那种“这个人真的很好”的情绪在胸口里翻涌。沈知予转过脸,对沈母说“妈,你们路上慢点”,沈母拍了拍他的手臂,声音轻轻的。“予予,这个人不错,对你也好,妈放心了。”沈知予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送走了父母,两个人站在饭店门口。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风比白天大了不少,吹得沈知予的头发往一边倒。陆则衍伸手帮他把头发拢了拢,沈知予仰头看着他。

“你紧张吗?”沈知予问。

“紧张。”陆则衍说。

“完全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就不叫紧张了。”

沈知予笑了,伸手把陆则衍围巾往上拢了拢,把他露在外面的耳朵包住,就像陆则衍每天早上对他做的那样。陆则衍站在那里,被沈知予系围巾,风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乱了,路灯的光落在他们的肩膀上,把两个人都染成了暖黄色。

“我爸妈很喜欢你。”沈知予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陆则衍想了想,说:“你妈给我夹了两次菜,你爸跟我握了手握得很用力,你姥姥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走。”他顿了一下。“这些都不是不喜欢一个人的表现。”

沈知予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那你什么时候组织一下你爸妈和我爸妈见面?”

陆则衍看着他被路灯照得发亮的脸颊、鼻尖、嘴唇,在心里把“想跟你结婚”这句话又默念了一遍,这次念得更用力一些。

“下周。我来安排。”

沈知予点了点头,把手插进陆则衍的大衣口袋里。陆则衍的手也伸了进去,两只手在口袋里握在一起,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路灯下有两个人把手藏在同一个口袋里,也没有人听到其中一个人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对另一个人说了一句——“好,那说定了。”

风很大,但口袋里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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