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失落
凌晨十一点，钟秦站在出租屋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
里面传来笑声。女人的笑声，黏糊糊的，像糖浆倒在地板上。
他把手从门把手上缩回来。
门没锁严，留了一道缝。缝里漏出暖黄色的光，还有声音——
"……你室友什么时候回来？"
"管他呢。"
是周扬的声音。钟秦听了三年，从大一到大四，从军训到毕业。他太熟悉了，熟悉到能分辨出周扬说"管他呢"时的尾音，那种漫不经心的、带点痞气的上扬。
钟秦把额头抵在门板上。
门板很凉。他的额头在出汗。
三小时前，周扬给他发微信，说"带朋友回来，你晚点回"。钟秦在宠物店给一只金毛吹毛，吹了两个小时。他故意拖时间，拖到店里的同事都走光了，拖到街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他以为"朋友"是男的。周扬的朋友很多，打球的、打游戏的、喝酒的，全是男的。
他没想过是女的。
"……你轻点……"
钟秦猛地直起身。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很快，差点撞上走廊里的灭火器箱。铁皮箱子发出"哐"的一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响。
他停下来，屏住呼吸。
门里的声音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周扬说了句什么，女人又笑了。
钟秦没回头，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周扬不是他的谁。三年暗恋，他藏得很好，好到周扬从来不知道。周扬交女朋友，天经地义。直男交女朋友，本来就是天经地义。
可他还是逃了。
他逃到了街上。
夏末的夜晚还残留着暑气，地面散发着白天暴晒后的余热。钟秦穿着宠物店的工作服，蓝色的围裙上印着"宠爱有家"四个字，前面还沾着几根狗毛。
他沿着马路走，没有目的地。
路过便利店，他进去买了一瓶冰可乐。拧开，喝了一大口，气泡呛进喉咙，他弯下腰咳嗽，眼泪咳了出来。
不是哭。是呛的。
他对自己说。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动。掏出来，是温以宁。
"在哪呢？"
"街上。"
"周扬那傻逼带女朋友回去了？"
钟秦没说话。
温以宁骂了一句："操。我就说他今天朋友圈发的那个爱心表情不对劲。你没事吧？"
"没事。"钟秦又喝了一口可乐，"我能有什么事。"
"你来我这儿？"
"不用了。"
"钟秦——"
"真不用。"钟秦打断他，"我想自己走走。"
电话挂了。
钟秦继续走。走过三条街，可乐喝完了，他把空瓶子捏扁，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垃圾桶旁边贴着一张小广告，被雨水泡得发皱，边角卷起来。他本来没在意，走过去三步，又退回来。
广告上印着一行字："深蓝会所，男士专属，24小时营业。"
下面是一串地址，还有一行小字："释放压力，寻找同类。"
钟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是什么。温以宁以前提过，说城里有个同志浴室，叫深蓝，在一条老巷子里，门面很隐蔽，进去要暗号。温以宁说的时候挤眉弄眼，说"那种地方，去了就是找乐子，别指望找真爱"。
钟秦当时笑了笑，说"我不去那种地方"。
他是乖孩子。从小到大都是。父亲喝酒，他躲进房间写作业。父亲打人，他护住头缩在墙角。母亲死后，他更加乖，乖到邻居都夸"老钟家这孩子真懂事"。
懂事的意思，就是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可今晚，他不想懂事了。
他撕下那张广告，塞进围裙口袋。
地址在老城区，离这里不远。他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了二十分钟。巷子越来越窄，路灯越来越暗，最后他不得不下车，推着车走。
深蓝会所的门面，比想象中还要普通。一扇黑色的铁门，没有招牌，门边有一个小小的猫眼摄像头。
钟秦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
他有点怕。
不是怕里面的人，是怕他自己。怕进去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手机又震了。温以宁发来一条微信："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钟秦看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没回复。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手，按了门铃。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半张脸，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剃着寸头，上下打量他。
"第一次来？"
钟秦点头。
"有会员介绍吗？"
钟秦摇头。
男人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里面传来另一个声音："让他进。"
寸头男人侧开身，钟秦低下头，从门缝里挤进去。
里面比想象中亮。一条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两边的墙上挂着镜子，镜框是金色的，有点俗气。空气里飘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香水味，甜腻腻的。
"脱鞋，存包。"寸头男人指了指旁边的柜子，"一百块门票，洗澡、休息、基础服务都包含。其他另算。"
钟秦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百元钞。他的手在抖。
"怕什么，"寸头男人收了钱，扔给他一个手环，"里面的人不吃人。"
钟秦脱了鞋，把包存进柜子，手环套在手腕上。他穿着白色的T恤和灰色的运动短裤，这是他从出租屋出来时换的，原本想的是"出去走走，穿舒服点"。
现在他后悔了。他该穿件外套。他的胳膊很白，很胖，软乎乎的，他自己看着都嫌恶心。
走廊尽头是一扇磨砂玻璃门，推开，热气扑面而来。
浴室很大。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中间是一个圆形的泡澡池，池水泛着淡淡的蓝色，周围一圈是淋浴喷头，有几个男人站在那里冲洗。靠墙的是几排更衣柜，有人开着柜门换衣服，赤裸的身体在灯光下白花花的。
钟秦站在门口，不敢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扫过来。那些目光像有形的东西，在他身上刮过去，带着审视、评估、兴趣，或者漠然。
他太显眼了。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格格不入。他胖，白，穿着T恤短裤站在一群赤裸的男人中间，像一只误入狼群的羊。
有人朝他走过来。是个瘦高的男人，三十来岁，腰上围着一条浴巾，胸口纹着一条龙。
"新来的？"龙纹身笑着，露出一口黄牙，"脸生啊。"
钟秦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玻璃门上。
"我……我洗澡……"
"洗什么澡啊，"龙纹身伸手，搭在他肩膀上，"哥哥带你玩点好的。第一次来吧？第一次得有人带，不然你什么都找不到。"
那只手很热，湿乎乎的，带着沐浴露的滑腻。钟秦想躲，但门在身后，他无处可退。
"我不……"
"别害羞啊，"龙纹身凑近，呼吸喷在他脸上，有股烟味，"你这种小胖墩，我最——"
话音未落，龙纹身的肩膀被人从后面按住。
那只手很大，指节粗粝，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
"滚。"
一个字。低沉，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龙纹身回头，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那只手加重了力道，他"嘶"了一声，缩回搭在钟秦肩膀上的手。
"傅哥，"龙纹身干笑，"您也来玩啊？"
"我让你滚。"
龙纹身不敢再说，低头走了。
钟秦还贴在门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替他解围的人。
那是个很高的男人。很高，很壮，肩膀宽得能挡住半边灯光。他赤裸着上身，下半身围着一条黑色浴巾，露出的小腿肌肉结实，毛发浓密。他的脸偏粗犷，浓眉，单眼皮，嘴唇很厚，没有表情的时候带着一股匪气。
他低头看着钟秦，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第一次来？"
钟秦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里面传来笑声。女人的笑声，黏糊糊的，像糖浆倒在地板上。
他把手从门把手上缩回来。
门没锁严，留了一道缝。缝里漏出暖黄色的光，还有声音——
"……你室友什么时候回来？"
"管他呢。"
是周扬的声音。钟秦听了三年，从大一到大四，从军训到毕业。他太熟悉了，熟悉到能分辨出周扬说"管他呢"时的尾音，那种漫不经心的、带点痞气的上扬。
钟秦把额头抵在门板上。
门板很凉。他的额头在出汗。
三小时前，周扬给他发微信，说"带朋友回来，你晚点回"。钟秦在宠物店给一只金毛吹毛，吹了两个小时。他故意拖时间，拖到店里的同事都走光了，拖到街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他以为"朋友"是男的。周扬的朋友很多，打球的、打游戏的、喝酒的，全是男的。
他没想过是女的。
"……你轻点……"
钟秦猛地直起身。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很快，差点撞上走廊里的灭火器箱。铁皮箱子发出"哐"的一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响。
他停下来，屏住呼吸。
门里的声音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周扬说了句什么，女人又笑了。
钟秦没回头，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周扬不是他的谁。三年暗恋，他藏得很好，好到周扬从来不知道。周扬交女朋友，天经地义。直男交女朋友，本来就是天经地义。
可他还是逃了。
他逃到了街上。
夏末的夜晚还残留着暑气，地面散发着白天暴晒后的余热。钟秦穿着宠物店的工作服，蓝色的围裙上印着"宠爱有家"四个字，前面还沾着几根狗毛。
他沿着马路走，没有目的地。
路过便利店，他进去买了一瓶冰可乐。拧开，喝了一大口，气泡呛进喉咙，他弯下腰咳嗽，眼泪咳了出来。
不是哭。是呛的。
他对自己说。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动。掏出来，是温以宁。
"在哪呢？"
"街上。"
"周扬那傻逼带女朋友回去了？"
钟秦没说话。
温以宁骂了一句："操。我就说他今天朋友圈发的那个爱心表情不对劲。你没事吧？"
"没事。"钟秦又喝了一口可乐，"我能有什么事。"
"你来我这儿？"
"不用了。"
"钟秦——"
"真不用。"钟秦打断他，"我想自己走走。"
电话挂了。
钟秦继续走。走过三条街，可乐喝完了，他把空瓶子捏扁，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垃圾桶旁边贴着一张小广告，被雨水泡得发皱，边角卷起来。他本来没在意，走过去三步，又退回来。
广告上印着一行字："深蓝会所，男士专属，24小时营业。"
下面是一串地址，还有一行小字："释放压力，寻找同类。"
钟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是什么。温以宁以前提过，说城里有个同志浴室，叫深蓝，在一条老巷子里，门面很隐蔽，进去要暗号。温以宁说的时候挤眉弄眼，说"那种地方，去了就是找乐子，别指望找真爱"。
钟秦当时笑了笑，说"我不去那种地方"。
他是乖孩子。从小到大都是。父亲喝酒，他躲进房间写作业。父亲打人，他护住头缩在墙角。母亲死后，他更加乖，乖到邻居都夸"老钟家这孩子真懂事"。
懂事的意思，就是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可今晚，他不想懂事了。
他撕下那张广告，塞进围裙口袋。
地址在老城区，离这里不远。他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了二十分钟。巷子越来越窄，路灯越来越暗，最后他不得不下车，推着车走。
深蓝会所的门面，比想象中还要普通。一扇黑色的铁门，没有招牌，门边有一个小小的猫眼摄像头。
钟秦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
他有点怕。
不是怕里面的人，是怕他自己。怕进去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手机又震了。温以宁发来一条微信："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钟秦看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没回复。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手，按了门铃。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半张脸，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剃着寸头，上下打量他。
"第一次来？"
钟秦点头。
"有会员介绍吗？"
钟秦摇头。
男人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里面传来另一个声音："让他进。"
寸头男人侧开身，钟秦低下头，从门缝里挤进去。
里面比想象中亮。一条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两边的墙上挂着镜子，镜框是金色的，有点俗气。空气里飘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香水味，甜腻腻的。
"脱鞋，存包。"寸头男人指了指旁边的柜子，"一百块门票，洗澡、休息、基础服务都包含。其他另算。"
钟秦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百元钞。他的手在抖。
"怕什么，"寸头男人收了钱，扔给他一个手环，"里面的人不吃人。"
钟秦脱了鞋，把包存进柜子，手环套在手腕上。他穿着白色的T恤和灰色的运动短裤，这是他从出租屋出来时换的，原本想的是"出去走走，穿舒服点"。
现在他后悔了。他该穿件外套。他的胳膊很白，很胖，软乎乎的，他自己看着都嫌恶心。
走廊尽头是一扇磨砂玻璃门，推开，热气扑面而来。
浴室很大。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中间是一个圆形的泡澡池，池水泛着淡淡的蓝色，周围一圈是淋浴喷头，有几个男人站在那里冲洗。靠墙的是几排更衣柜，有人开着柜门换衣服，赤裸的身体在灯光下白花花的。
钟秦站在门口，不敢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扫过来。那些目光像有形的东西，在他身上刮过去，带着审视、评估、兴趣，或者漠然。
他太显眼了。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格格不入。他胖，白，穿着T恤短裤站在一群赤裸的男人中间，像一只误入狼群的羊。
有人朝他走过来。是个瘦高的男人，三十来岁，腰上围着一条浴巾，胸口纹着一条龙。
"新来的？"龙纹身笑着，露出一口黄牙，"脸生啊。"
钟秦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玻璃门上。
"我……我洗澡……"
"洗什么澡啊，"龙纹身伸手，搭在他肩膀上，"哥哥带你玩点好的。第一次来吧？第一次得有人带，不然你什么都找不到。"
那只手很热，湿乎乎的，带着沐浴露的滑腻。钟秦想躲，但门在身后，他无处可退。
"我不……"
"别害羞啊，"龙纹身凑近，呼吸喷在他脸上，有股烟味，"你这种小胖墩，我最——"
话音未落，龙纹身的肩膀被人从后面按住。
那只手很大，指节粗粝，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
"滚。"
一个字。低沉，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龙纹身回头，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那只手加重了力道，他"嘶"了一声，缩回搭在钟秦肩膀上的手。
"傅哥，"龙纹身干笑，"您也来玩啊？"
"我让你滚。"
龙纹身不敢再说，低头走了。
钟秦还贴在门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替他解围的人。
那是个很高的男人。很高，很壮，肩膀宽得能挡住半边灯光。他赤裸着上身，下半身围着一条黑色浴巾，露出的小腿肌肉结实，毛发浓密。他的脸偏粗犷，浓眉，单眼皮，嘴唇很厚，没有表情的时候带着一股匪气。
他低头看着钟秦，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第一次来？"
钟秦鬼使神差地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