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挡箭牌

钟秦在公交站台坐到天亮。

雨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露出来,在积水的地面上切出一道金色的光斑。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很冷,但他感觉不到。

他站起来,腿麻了,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扶着站台的柱子,等那股麻劲过去,然后慢慢走回滨江壹号。

他需要换衣服。需要拿东西。需要……需要看一眼傅沉武在不在。

电梯停在28楼,门开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傅沉武站在客厅里,背对着门,看着窗外。听到动静,他转过身,看着钟秦。

两人的目光对上,像两束光,在空气里撞了一下。

钟秦先移开视线。他低下头,换鞋,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去哪了?"傅沉武问。

"……外面。"

"……外面?"傅沉武的声音高了点,"下了一夜的雨,你在外面?"

"……嗯。"

钟秦走进房间,打开衣柜,拿出一件干净的衣服。他的动作很机械,像机器人,一件一件地叠,放进行李箱。

傅沉武走过来,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干什么?"

"……收拾东西。"

"……去哪?"

"……不知道。"钟秦把行李箱合上,拉链拉好,"反正不是这儿。"

傅沉武的脸色变了。

他走进来,站在钟秦面前,伸手按住行李箱。那只手很大,指节粗粝,力道很重,像铁钳一样。

"……别走。"

钟秦抬起头,看着他。傅沉武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是熬的,像一夜没睡。

"……为什么不让我走?"钟秦问,"你不是让我道歉吗?不是让我滚吗?"

"……我没让你滚。"

"……你让我给季临渊道歉。"钟秦的声音在抖,"你看着他泼我,你逼我低头。傅沉武,你带我过去,就是让我当挡箭牌的,对不对?"

傅沉武的手指僵了一下。

"……什么?"

"……挡箭牌。"钟秦笑了,那种带着泪的笑,两个酒窝浅浅的,像一尊裂了的瓷娃娃,"季临渊问你身边的人,你就把我推出去。让他羞辱我,让他泼我,让他把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这样他就不会问你别的了,对不对?"

傅沉武没说话。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复杂,像在想什么,又像在放弃什么。

钟秦看着他的表情,心沉了下去。

"……我说对了。"

"……不是。"傅沉武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那是什么?"

傅沉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季先生不是你能得罪的。"

和昨天一样的话。一个字都没变。

钟秦笑了。笑得很轻,像一声叹息。

"……傅沉武,"他说,"你从来就没把我当人看。我是玩意儿,是保姆,是挡箭牌。就是不是你的人。"

他伸手去拉行李箱,傅沉武按住不放。

"……松手。"

"……不松。"

"……松手!"

钟秦用力一拽,行李箱从傅沉武手里滑出来,撞在床脚上,发出沉闷的一声。箱子开了,衣服散了一地,像一朵炸开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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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僵在原地。

钟秦看着地上的衣服,看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歪歪扭扭的针脚,像一条扭动的蚯蚓。那是他给傅沉武织的,藏在床垫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出来了。

傅沉武也看着那条围巾。

他蹲下去,捡起来,手指抚过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针脚很粗糙,有的地方松了,有的地方紧了,像初学者的作业。

"……这是什么?"他问。

"……没什么。"钟秦抢过来,塞进箱子,"织着玩的。"

"……给我的?"

"……不是。"

傅沉武看着他,眼神很深,像两口井。

钟秦把衣服胡乱塞进箱子,合上,拉链拉好。他拖着箱子,往门口走。

傅沉武站在原地,没动。

"……钟秦。"

钟秦在门口停下,没回头。

"……季临渊,"傅沉武的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控制了我十五年。我的一切,公司,房子,甚至我这个人,都是他的。我护不了你,因为我也护不了自己。"

钟秦的手指攥着行李箱拉杆,指节发白。

"……那你为什么不反抗?"

"……因为我怕。"

两个字。很轻,像一片叶子,飘在空气里。

钟秦转过身,看着傅沉武。傅沉武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窗户,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肩膀在抖,像背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我怕他。"傅沉武说,"从十七岁那年,我就怕他。怕到现在,四十二岁,还是怕。你知道怕一个人怕到骨子里是什么感觉吗?"

钟秦没说话。

"……就是他说什么,你做什么。他让你低头,你就低头。他让你道歉,你就道歉。不是不想反抗,是反抗不了。像被钉在墙上,动弹不得。"

傅沉武的声音在抖,像风中的叶子。这是他第一次,跟钟秦说这些。

钟秦拖着行李箱,走回房间。他把箱子放下,站在傅沉武面前。

"……那我可以帮你。"他说。

"……你帮不了。"

"……我可以陪你。"钟秦伸出手,抓住傅沉武的手腕。那只手很大,指节粗粝,掌心冰凉,像一块石头,"你不反抗,我陪你跪着。你反抗,我陪你站着。你不走,我不走。"

傅沉武看着他,眼神复杂。

"……为什么?"

"……因为我想陪你。"

傅沉武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

但他没说。他转过身,走向窗边,背对着钟秦。

"……随你。"他说。

钟秦站在原地,手指还残留着傅沉武手腕的温度。他看着傅沉武的背影,很高,很壮,肩膀宽得能挡住半边窗户的光。

但那个背影在抖。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他走过去,站在傅沉武身后,没碰他,就那么站着。

两人沉默了很久。窗外阳光涌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光斑,慢慢移动,变短,变暗。

"……我去煮粥。"钟秦说。

"……嗯。"

他转身走向厨房,脚步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傅沉武还站在窗边,手指贴着玻璃。玻璃是凉的,他的手指是烫的。

他想起钟秦说的话。"我陪你跪着。"

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种话。以前的人,要么要他跪着,要么要他站着。从来没人说,陪他一起。

他的眼眶发酸,但他没哭。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让那股凉意渗进皮肤,把眼泪逼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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