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永别

陆明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许知昭身边的, 他看见他的眼睛居然还是睁着的,嘴角不断渗出血液,灰色的呢子大衣上血迹斑斑。他便再也支撑不住地跪倒在地, 低垂着头呜咽。

那个被许知昭推开的学生也哆哆嗦嗦地爬了过来, 他的哭声比陆明言的还要大:“老师……老师, 我对不起你……呜呜呜——”

陆明言不敢碰许知昭,他的头垂得很低,几乎要挨到了许知昭的身上。

“别,别哭……”许知昭艰难开口,他喘息了几口,“他有事吗?”

“老师!”那个学生又放出了一点声音, “我什么事都没有呜呜呜, 救护、救护车马上就来!”

“明言……没事。”许知昭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会没事的……”

路人拦住了意图逃逸的醉驾司机, 将他扭到了陆明言的身边。陆明言回头,看到那个一脸惊慌失措的司机,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无比干脆地扇了他一个巴掌。

“他要是死了, 我是不会饶过你的。”陆明言此刻没有太多的心思去面对这个罪魁祸首,他只盼望着救护车能快些来。

救护车比警车来得快些, 许知昭的状态已经不太好了, 眼睛半睁半闭, 呼吸逐渐微弱。从车上走下数名医疗人员, 陆明言便跪下来给他们磕头, 一声声地哀求道:“求求你们救救他, 救救他。”

这样的事他们已经见得多了, 并没有给出额外的同情, 只是平静地说:“请病人家属不要打扰救援行动。”

陆明言连滚带爬地爬到了一边,他很困惑自己为什么没有眼泪,只是心脏一直在疼。陆明言看着他们剪开了许知昭的衣服,剪刀声刺耳的犹如刹车声。他们简单地用纱布处理好了许知昭身上比较明显的伤口,最后他们用颈托固定住了他的脖子,将许知昭平平地搬到了担架上。

眼见许知昭就要被抬上车了,陆明言却好似呆滞了一般一动不动。

“病人家属?”其中有个稍年轻些的唤他,陆明言的身体猛然一震,颤颤巍巍地走上了救护车,他感觉他的半边手掌一直在发麻。

许知昭很安静地躺在那里,面色苍白,他的脸上扣了一个提供氧气的面罩,胸口的起伏几乎不得见。

“血氧饱和度较低,提高氧气浓度。”医疗人员们小声且迅速地低声交谈。

“失血过多,需要尽快输血。”

“心率下降,紧急抢救!”

陆明言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很想触碰一下许知昭,但现在的许知昭一只手的手背上有留置针,另一只手裹着厚厚的纱布,身上连着颜色各异的线,它们通向一个监护仪,上面的数字和线条一刻不停地变幻着。

救护车一路上畅行无阻,陆明言很不明白地就到了医院急诊室,他浑浑噩噩地想要同许知昭一起进去,却被拦住了:“抱歉这位家属,还请您在手术室外等候。”

陆明言呜咽了几下:“求求您们了,一定要救救他,他……他会活下去的对吧?”

“还请您做好心理准备,不过我们会尽力的。”

陆明言的心凉了半截,他顺着手术室外冰冷的墙靠了下去,他捂住了自己的脸,有泪水一直从指缝间流出来,他哭得无声无息。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手术室的灯灭了,陆明言站起,无言地看向医生。

“很抱歉,我们尽力了,但由于患者伤势过重,多处脏器损伤,失血过多且内出血止不住,加之颅内出血无法控制,情况非常不乐观。”医生摘下了口罩,犹豫了一会儿又说,“您应该是他的……爱人吧?他是这么说的。麻醉药效过去后,他好像要对您说什么,现在他是清醒的,但也就这一会儿了,还请您……把握好时机。”

陆明言的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好在被那个医生拉住了。

“谢谢您,我这就进去。”他的嘴唇剧烈地抖动着,“这就进去了。”

陆明言最终还是走了进去,他以为自己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许知昭,但看见手术台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的许知昭他还是溃败了。

病床上的许知昭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到来,微微地睁开了眼睛。呼吸机已经被撤下了,那些束缚着他的线此刻也不在了,只有监护仪还在响。

“明言……”许知昭轻轻地喊他,声音缥缈。

陆明言的腿软了一下,一下子跪到了地上,他捧起许知昭的手,呜咽着说:“我在。”

“要是我们刚刚能……亲一下就好了,我好……后悔啊……”许知昭扯动嘴角笑了一下。

“明言……”许知昭又唤了一声,“对不起啦,你想要的名分我给不了你了……”

许知昭眷恋地看着陆明言,像是累极了一般闭了一会眼睛:“别加班了,这下你再也不能……因为躲我借口加班了。”

“明言……”许知昭的声音越来越轻,“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

“我爱你,我一直爱你的。”陆明言再也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知昭!知昭!你别丢下我一个人好吗?”

“我还是喜欢……听你叫我老婆,还有烤鸭呢,照顾好它……最后……我也爱你……”许知昭的眼睛缓缓闭起,眼角滑落一串晶亮的液体。

监护仪发出连续的长音,心电图渐成一条直线。

陆明言依旧握着许知昭的手,那手冰冷已不复曾经的柔软温暖。他保持着那个动作很久没有动,直到他感觉自己也一同陷入了冰冷的梦境中。

“陆先生,请问您今晚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距离您预定那桌饭的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请问需要给您撤掉吗?”

陆明言看着手机上饭店老板发来的信息,沉默良久才回复:“是,出了事,来不了了。抱歉,撤掉吧,饭钱就不用退了。”

他没有说具体发生了什么,大肆宣扬自己的悲伤并不是陆明言想要做的。

等到他再次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四点了。他用钥匙开了门,在黑暗里响起了疑惑的猫叫声。咦,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啦?

陆明言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大哭起来,他忍了那么久了,只有现在才痛痛快快地哭出来了。

“烤鸭,他回不来了。”陆明言颓然地坐在地上,烤鸭感受到了主人悲伤的情绪,轻轻地跳到了他的怀里,用它毛茸茸的脑袋去蹭陆明言湿润的脸颊。

但陆明言哭起来个没完没了,烤鸭见怎么也哄不好他,便用舌头去舔他的眼泪。

“烤鸭,我只有你了……”陆明言抱住了烤鸭,“他回不来了,回不来了。”

尽管他们两人已经住在一起那么多年了,但法律并不承认他们的合法性,因此有关许知昭死亡证明等一切的事后处理,是由他的父母完成的。

许知昭的父母来得很快,他们在第二天就已经来了。

陆明言曾经是见过他们的,那是许知昭的父母路过儿子工作的城市,表示要来看看他的住房问题如何,他便和许知昭约定一起找了一个借口,说是这个房子是租的,而他们只是平摊租房费的室友。

他的父母都对这个借口很满意,但问起他们怎么又重新认识的时候,许知昭抢先一步说:“巧合,只是巧合。”

如今要再次面对他的父母时,陆明言无端地有些羞愧。

“你应该不只是昭儿的室友吧。”许知昭的母亲问,她的眼睛通红。

“一直没机会和您们说,我们很早就已经在一起了。”陆明言谨慎地说着措辞,唯恐给这位忧心过重的母亲带来更多的伤害。

许母长叹一声:“这孩子,这孩子怎么什么也不说……”她再次认真地打量了一下陆明言,依旧叹了一口气,但是什么都没说。

陆明言请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假期,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实在不适合做细致的工作。他经常在公墓那里一坐就是一天,絮絮叨叨地说着无法再听见回应的话。他伸手抚摸墓碑上的照片,许知昭在里面很亲切地笑,但这抹笑容不会再变得真实了。

“你怎么这么傻?明明你跑得也不快啊,怎么就在那会突然爆发了?那个学生现在挺好的,只是轻微骨折而已。他也来了很多次了,虽然他没错,但我还是有些怨恨他。

“那个醉酒的司机也被判了刑,只判了不到三年,我就在想凭什么,凭什么不能一命换一命?你的父母也已经签了谅解书了,他们没有选择闹上去,我倒是想闹,但是我没有资格……”

陆明言的眼泪又落了下来:“烤鸭最近经常会在家里走来走去,有时半夜我醒来发现它还没睡,就蹲在门口看向大门的方向。我知道它在找你,可是我没办法向它解释你去哪里了。它就卧成小小的一团,趴在你曾经最喜欢待的的那个沙发角落。

“如果那天我们能开车去就好了,说不定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但说来说去,我只怪自己。”

陆明言抬头望着天空,天空依旧是那么澄澈,微风轻柔地吹拂着他的脸庞。

“我决定重新回去工作了,但我还会经常来看你的。”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补充了一句:“明天见,老婆。”

陆明言转身下山,风吹拂起了他的衣角,许知昭墓前的鲜花在风中点头。

我等你。

漫山遍野火红的树叶,在风中“唰啦”作响。秋意甚浓,好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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