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爱她

出了这座城池, 便是大片荒芜的山道。这座山隔开镜国与茕国的国土,形成一道天然的国界线。

夏日的雨总是来势汹汹。

午后的一场暴雨,把官道泡得泥泞坑洼, 行进艰涩。

他们本该宿在山脚的那处驿馆,但下午抵达时, 发现驿馆不知何时被劫掠过——

驿旗被毁, 屋门大开。马匹粮草等值钱的东西都被洗劫一空, 里面没有活人, 四处都是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满目的荒凉死寂。

易长决抬头看了眼天色,蹙紧了眉心。

下一处驿馆在山腰处,那里的情况未知。且此刻出发,定要走夜路。

雨后的山路,湿滑艰险。如遭伏击,借着险陡的山路和夜色遮掩, 他也难保万无一失。

今夜得先宿在这鬼气森森驿馆里了。

易长决很快做了决定。

副使指挥着几个仆从上下收拾了一番,才让其余人进来。使团里的众人开始忙碌起来,有的去找文书印信, 有的去准备吃食。

赵蛮姜环视了一下四周。驿馆不大, 格局一眼便可看尽。中间主屋是正厅和两间客房,两侧配着耳房;西侧有三间屋, 东侧是厨房, 院门口两侧是马厩和柴屋。

就这么点地方,要住下他们这几十人的使团,也难为了。

她原本还想着今晚设法把药熬了。

那药每次服用, 都会难受上好几日,所以想趁着还没到茕国,不会影响正事。

起初是每个月才服用一剂, 后来南北形势愈发紧迫,一场大战无可避免,她不敢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

毕竟,她的死引是易长决,若她真有任何闪失……

她舍不得他死。

几个月前,她把改成了每半月一次。为了再快一点,出发前,又加到了每月四剂。可自从那夜被易长决砸了药,她就感觉总被人盯着,再没寻到合适的时机。如今距上一次服药,已过去半个月了。

但今夜这驿馆情形过于诡异,也只能再等等。

阴云未散,天色昏沉。夜幕很快降临。

一行人草草收拾完毕,各自回屋歇息,准备天亮便启程。

夜半,几声闷雷滚过,狂风骤起,大雨倾盆泄下。

赵蛮姜原本睡得不安稳。忽然,一股异香钻入鼻息——她心头一凛,当即屏住呼吸,从枕下摸出一支簪子,狠狠刺向掌心。

刺痛让她勉强保持清醒。她正要出声示警,院外已传来守夜人的高喝:

“什么人!”

她稍稍松了口气,扯过一件外衫裹住自己,想起身出去。但她吸入了不少迷香,力气正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

她刚站起,又跌坐回床沿。

紧接着,门被一掌拍开。

易长决提着剑立在门口,快速扫了一眼屋内,见她安然坐在床上,沉声道:“在屋里待着,别出来。”说完,转头瞥了身后的叶澜一眼,“你留在这里,护好她。”

话音未落,人已冲向院外。

他衣着齐整,甚至比守在门口的叶澜先一步过来确认她的安危,看来是算准了今夜会有这一遭。

只是他在门口看的那一眼太匆忙,未来得及察觉到她的异样。

院外传来打斗的声响。

赵蛮姜的意识逐渐模糊。她死死攥紧掌心,用刺痛维持着最后几分清明,朝正要进门的叶澜低声道:“阿澜,屋里有人放了迷香。别呼吸。先扶我出去——”

话未说完,后窗被强行破开。

几名蒙面匪徒跃入屋内。

叶澜来不及多想,拔剑迎上。可那支迷香还在烧着,叶澜在解决掉一名匪徒后,动作明显迟受到了影响,不再如平日里的利落。

在他把剑刃从一名匪徒的胸口拔出后,他撑着剑,半跪在地——而另一名匪徒已趁机蹿到赵蛮姜床前,一手将她提起反扣住,刀锋架上了她的脖颈。

叶澜眼神一凛,维持着半跪的姿势不敢动。打斗中他吸入太多迷香,眼下连站起来都困难,只能强撑着一身狠厉的凶相,逼得剩下的那名匪徒不敢近前。

“出去喊易长决。”赵蛮姜把簪子悄悄收拢在袖中,强撑着微弱的嗓音交代。

挟持她的匪徒闻言将刀又紧了几分,在她颈侧划出一道血痕。他朝叶澜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随即朝屋内另一人喝道:“撤!”

话音落下,他提着人,纵身跃出后窗。

剩下的那名匪徒不想留活口,本想顺手结果了叶澜,却被叶澜拼尽最后力气掷出的剑扎进肩膀。他闷哼一声,不敢多留,拔剑捂着伤口,也从窗口翻了出去。

如果不是失去了力气,那把剑该扎进他的喉咙。

叶澜撑着墙,挣扎着要起身出去唤人。

正在此时,易长决裹着一身血腥气冲进来。他扫过满屋横七竖八的尸体,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床榻上——

那双眼睛瞬间染上嗜血的赤红。

他一把提起叶澜的衣领,语气凝着骇人的寒意:“人呢?”

余光瞥见那扇大开的后窗,和窗边凌乱的水痕。还不等叶澜回答,便丢开他,迅速从那里一跃而出,消失在雨夜里。

赵蛮姜被捆了手脚,横放在马背上,一颠一簸地在这个漆黑的雨夜里奔行。

她假装晕倒,实际上时不时攥紧手心,借着掌心的刺痛维持神志的清明,同时暗中观察沿路的情形。

行到一块巨石处,两名匪徒停下来了。应当是他们约定的一处汇合点。

“老七,你狗娘养的看看死了多少弟兄。”挟持她的那个啐了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惊惶,“说好的这些当官的都是酒囊饭袋花拳绣腿呢?”

“谁能想到那帮人这么厉害。白忙活这一晚,还搭进去这么多弟兄。”另一个捂着肩上的伤,龇牙咧嘴,“老三,那娘们还在吧?”

“在。你说得对,漂亮是漂亮,就看她值不值这趟的血。”

“后院的只剩咱俩了。前院那几个……”老七看了一眼来路,雨幕漆黑,不见人影,“怕是回不来了。”

“赶紧回寨子。”老三沉声道。

雨势渐收。半个时辰后,他们抵达一处藏在山坳里的寨子。

她被塞进一间屋子。门锁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赵蛮姜睁开眼。

夜色浓黑,她借着门缝透进的一点微光,迅速扫视屋内陈设——潮湿的霉腐味扑面而来,空荡荡的屋子只有一张简陋的床,褥子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异味。

她不难猜出这间屋子的用途。

迷香的劲儿已经过去大半。她摸索着解开脚上的绳索,开始在黑暗中搜寻,试图找到任何能当作武器的东西。

终于,她在里侧的床脚处,摸到一块垫床脚的石块。形状扁平,也就巴掌大小——但够用了。

她从袖口咬出簪子,攥在手里,开始慢慢解手上的绳结。

但绳子绑缚太紧,尚还未解开,就发现外头有火光逼近。

两名匪徒不知在争论着什么,声音越来越近。

片刻后,开锁的声响传来。

赵蛮姜迅速躺回原处,将石块塞进怀里。

“那你快点儿啊!这么美的娘们,我可等不了多久。”是老七的声音。

“知道了知道了,外边等着。”老三不耐烦地关上门。

一盏灯笼搁在地上,照亮了这狭小逼仄的空间。

“臭娘们……”老三一边窸窣地解着腰带,一边低声咒骂,“这趟死了老子多少弟兄,老子要搞个够本儿……”

赵蛮姜的肩背紧绷,手里的簪子紧了又紧。

身后的人俯下身,伸手要解她的衣裳——

她翻身暴起,簪子狠狠扎进他的脖颈。

“啧——”赵蛮姜飞快地蹙了下眉。迷香的余劲还在,手上力度不够,刺得太浅。

她毫不犹豫地拔出来,准备再刺。老三已一把推开她,捂着脖子跌坐在地。

赵蛮姜后背撞上床沿,疼痛激得她更清醒了几分。她从怀里摸出那块石头,迅速直起身,后撤半步蓄力,朝猛他扑过去……

老三被她这副凶狠的架势惊住了。脖颈的血正汩汩往外冒,他慌了神,张口要喊——

人已经带着冲击的扑过来了,他裤子半褪,重心不稳,被这力道撞倒在地上。

正要一把将人掀开,却见她已举起石头,重重砸在他头上——

她的所有动作都太快了。而他甚至一开始都没看清,绑着的那双手里有一块石头。

直至此刻,这名匪徒才看清她眼里野兽一样迸发出的杀意。他开始后悔,小看了这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毕竟她看起来纤细脆弱,中过迷香,还被绑着双手,怎么看都是只任人鱼肉的羔羊。

可一切都晚了。

赵蛮姜没有停,也完全没有收力道,一下一下砸进那张惊恐的脸。黏腻的液体飞溅到自己的身上脸上,不知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屋门被一脚踹开。

赵蛮姜猛地抬头,像一头护食的野兽,朝门口警惕地看去——

她眼里那片嗜血的杀意烧得正烈,浑身溅满了星星点点的血迹,身下是一个脸上血肉模糊的人……

看起来像一只深山里刚吃过人的精怪——沾满血腥,又美丽勾人。

借着地上那盏暗淡的灯笼,她看清了门口的身影。

他红着一双眼,提着一柄还在滴血的长剑。

而这只精怪却像是看到了一面照妖镜子,呆愣地定了一瞬。然后,手足无措地看了一眼身下那个脸上已面目全非的人,松开手,石块掉落在地上。

她下意识想要把自己藏起来。

——哦,她又杀人了。

他看见了。

她的神明看见了。

可心里有个似乎有个声音,在卑微又虔诚地向她的神明祈祷着——

来爱我吧。来爱我吧。

来爱这样一个满身污秽的我吧。

门口的人快步踏进了屋内。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人,收了剑,将她一把提起,手法极其温柔地开始解她手上的绳索。

那手上沾满了血污。向来爱干净的人却像没看见似的,一圈一圈,小心翼翼,松开套索。

“原来,阿姜没有骗我,”他一边解,一边轻声说,语气温柔得像一泓湖水,“这样才是‘不要’。”

绳索解开了。

他俯身,狠狠地搂住她。那只手轻轻抚在她脑后,将她压进自己怀里。

“做的很好。”

他来爱她了。

作者有话说:俩人都带上了高度滤镜~

下一章想搞点刺激的,不知道审核会不会放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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