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困住

赵蛮姜的目光从他的被血污染脏的鞋面停留了一瞬, 转而看向他的眼睛。

她的眼底已不见波澜,抬起手,剑锋平指, 将他阻在一步之外。

“就这样谈吧,靖远侯。”

易长决像是没看到那把剑, 往前迈了两步, 剑尖抵上胸口。

他看着她那双微光闪动的眼睛, 声音里透着些疲惫的干涩:“这便是你想要的。”

不是。

她低估了取一座城池需要付出的代价, 也低估了在纷乱诡谲的时局里,鬼蜮阴暗的人心。

偃洲城的困局因她而起,她被高亦推进这局棋里,牵扯上了偃州城这千千万万的人命,病死的,枉死的, 战死的……她已经深陷其中,回不了头了。

所以,她只能咬紧了牙, 从齿缝磨出一个字——

“是。”

易长决抵着剑, 又往前踏了一步,低唤了一声:“阿姜……”

赵蛮姜手里的剑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曾经只有阮久青这样唤她。后来遇见了林孝和, 那个与阮久青有几分相似的执拗少女,也被她哄着唤过她几声“阿姜”。

可她们都死了。

而易长决从前只唤她“赵蛮姜”,连名带姓, 不热络,不亲昵,伴着他惯常冷冽的嗓音, 显得有几分疏离。

可似乎是被她唤他的那声“阿斐”哄骗住了,那个情潮起伏、红帐旖旎的新婚之夜,他覆在她耳边,唤了许多次“阿姜”。

而她这么个满身杀业的修罗恶鬼,在这个瞬间,竟然荒唐地、下意识想要避谶——

“别这么叫我!”

易长决心口一痛,却倔强地不改口,又重复唤了一声:“阿姜。”

赵蛮姜眼神一凛:“在下为这偃州城也算是费尽了心力,侯爷若是进了城,在下这苦心经营,也就功亏一篑了。侯爷若是还算念及往日几分情面,还请留在下一条活路。”

“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易长决紧抿着唇,又向前踏了一步,“只要你回到我身边。”

“靖远军只要此次不插手,在下会谨记侯爷的恩情。”赵蛮姜仰头,直视他的眼睛,眼神清亮但倔强:“否则,这瓮城里下一步守的,就是你们靖远军。”

易长决眼里涌起一股酸涩,看了眼抵上自己胸膛的剑尖,又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她:“卫旻说,你在怨我,因为生死引……”

赵蛮姜眉心微蹙,此刻并不想提及生死引,她一脸决绝:“庄国现在新君继位,朝局不稳,哪怕此时拿下偃州城,也难兼顾得住。偃州城要守便是死守,必然不会留下一粮一粟,届时——”

“阿姜,”易长决打断她,“我不是因为生死引才想留你在身边的……”

“不是因为生死引?”赵蛮姜冷笑一声,“那你当初又是为什么把我留在秋叶棠?”

易长决喉结滚动,下意识想反驳——之前是,可后来……

后来是为什么?

可那个答案压在心底太久太久了,那里犹如一处探不到尽头的深渊,触碰不到,也无法宣之于口——

他恍然记起很多年前。

五岁那年的冬日,他被送到了秋叶棠。明明是承欢膝下的年纪,却孤身一人被扔进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师父很严厉,剑都拿不稳却要跟着一众师兄在寒风里练功。

毕竟还是个年幼的孩子,会躲起来偷偷哭。

一个师兄看见了,心下不忍,便私下给他多些关照。会偷偷给他塞小暖炉,会藏一些吃食的捎给他,被师父责罚时,也会帮他说情安慰。

年幼的他不懂什么是依赖,只下意识地想靠近,想抓住那一点微末的暖意,把对方当作漫长孤寂里唯一的依靠。

可那点的暖意,终究抵不过父亲一道冰冷的命令——“你是庄国人,他是镜国人。要分清立场,勿要感情用事。”

那位师兄被送走了,连道别都没有留下。

那时的他分不清身边这些人身上到底流着哪国的血,日后又为哪国而战,会不会因着一点脆弱的温情,阻碍自己将剑指向对方的咽喉……他只能将自己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缩进一方冷硬的壳子里,不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更死死压抑着心底那份本能的、想被温暖、想要靠近、想要被善待的渴望。

他怕再一次被抛弃。

于是心门一锁,便是很多年。

——直到他遇到了赵蛮姜。她带着那条生死引线,蛮不讲理地撞进他的世界,裹缠着他的命运,纠葛在一起。

他一开始无比厌恶。她是个不安分的麻烦精,满肚子歪心思,稍不注意就要惹祸,或是伤着自己。他得把人栓在身边看管着,日日盯着,时时护着,才能安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呢?

大概是她总在等他。

等他回来,等他用饭,等着送他一份生辰礼……在那些有意无意的一次次等待里,他后知后觉地体会出一丝温情。

身体里被压抑的渴望被这份温情悄无声息地滋养着满足着,日复一日地逐渐膨胀。直到及笄那一日,他突然意识到——她有一天会嫁给别人。

那份渴望从那一刻开始扭曲了。

他想要她。

他想要留住她。

但幼年便被抛弃的他,在留住人这件事上却始终不得要领,他只能强硬地、笨拙地将人圈住,栓在身边不让她走……

可即便如此,他好像还是留不住她了。

“易长决,”赵蛮姜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声音裹着透心的冷意,将人拽回凛冽的现实:“我不想再把剑架在自己脖子上了。”

易长决的呼吸一滞。心口似乎被利刃割开了一个豁口,汩汩地冒着血。

看,他又要被抛弃了。

赵蛮姜看着眼前的人,恍惚间觉得自己正站在一个岔口——可命运的洪流却不容抗拒地、蛮横地裹挟着她,推向背离自己内心的那个方向。

她无法挣扎,也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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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一个见不得光的信徒,小心翼翼地将眼前的人藏在心底,偷偷供奉在高处。守着那一点微末的暖意,不敢奢望靠近。

可如今却要亲手将他推开,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

她一字一顿地朝面前的人开口——

“我不可能回到你身边了。”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我只是睡在秋叶棠那棵银杏树下,做了一场太长的梦。

“你不要再管我了。”

我好像总是在犯错。但是只要你管一管我,我好像还是可以做一个好人的。

“也不要再来找我。”

谢谢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救我。

“我不想再见到你。”

我想留在你身边的,不论是因为什么……

“你走吧。”

可我要放你自由了。

天已经亮了。可日光依旧没能冲破厚重的云层,整个大地都覆着一层灰茫茫的阴郁,像是昨夜的血色还未能散尽,凝成了铅灰的穹顶,沉沉地压下来。风从北面吹来,裹着焦土与血腥的气息,卷起她散落的发丝,又无力地垂下。

赵蛮姜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剑。

她转过身,朝着那道厚重的内城门走去。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锐响,回荡在这空荡的瓮城里,像是新鬼在哭。

悬门被缓缓拉起,又在她身后“嘭”一声重重地阖上。

她背靠着门站着,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叶澜和张温围上来,问着什么,她听不见,只看着他们的嘴张张合合。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鸣金收兵的声响。

他走了。

那一声声金鸣穿透灰蒙蒙的天光,一下一下敲打在心上。她紧绷了多日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下来——紧接着,胸腔里那股一直被压抑着的钝痛猛地翻涌上来,绞得她喘不过气。

她蓦地弯下腰,一口鲜血喷洒在地上。那血落在灰扑扑的尘土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她恍然看见眼前那两人惊慌错乱的脸,然后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赵蛮姜被送回了济世观的那个屋子里,一连昏睡了好多天。

再醒来时,是一个晴好的春日。她踏出屋门,目光习惯性地先去瞥一眼窗台。

阳光穿过屋檐的斜角,倾泻而下,投向她这一方寂静的小院。那堆满枯枝的窗台上,正好拢上了一抔日光,折出细碎的金光,乍看上去,竟像是一方供奉神明的供台。

而那堆的枯枝上,多了一株新折的花。

是一株海棠。

粉白的花瓣薄如蝉翼,缀在细长的青枝上,在春光里微微颤动,泛着莹莹的柔光。

赵蛮姜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步走过去,拿起那枝海棠,让叶澜领着,去了林孝和的坟。

这是她第一回到这里。

坟立在城外一处僻静的山坡上,不高,也不显眼。一块略显粗陋的石碑立在坟前,上面刻着简单的几个字。没有多余的装饰,也没有香火供奉——就像林孝和活着的时候那样,朴素、安静,奉献得静默无声。

赵蛮姜把那枝海棠轻轻放在墓碑上。

风吹过来,带起簌簌的轻响。花瓣微微颤动,像是有人在无声地回应。

赵蛮姜站在坟前,静静地望着那枝花。

她觉得这样很合适。

这花,本就该配真正的神女。

——

偃州城在此战之后名扬天下,“承国公主”这个名号也跟着声名鹊起。

她起初只占领了偃州城这一座城池,但这股燃起的野火迅速蔓延,点亮在苛政之下蠢蠢欲动的镜国各处。追随者,异动者闻风而动,很快,火势就滔了天。

她被推着被裹挟着不断向前走。

而易长决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反复梦见那一日。

他梦见自己站在瓮城中央,满地尸骸,天光惨淡。她握着一把剑立在他身前,那柄剑有时抵着自己的脖颈,有时指着他的心口。

然后,诅咒一般念出那一日的话——

“你不要再管我了。”

“也不要再来找我。”

“我不想再见到你。”

“你走吧。”

他似乎已经被困在这方瓮城里了。

——第二卷·完——

作者有话说:到这里第二卷也就完结了。非常感谢有耐心看到这里的小天使们!

我个人非常喜欢第二卷最后的偃州城的篇章,算是目前整本书里我最喜欢的片段了,不知道有没有跟我一样喜欢的小天使,欢迎跟我一起讨论哈哈哈~

如果第一卷是小姜在生理上的成长,那第二卷就是小姜心里上的成长与逐步强大,整个节奏还是偏缓慢~哈哈,木有办法,这篇不是爽文,就是一个慢慢成长的故事。

后面就是三年后的剧情了,两人的重逢和结局~~

再次也感谢支持到我入V的小天使读者们~有什么不足之处也请多指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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