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再见

午时, 本该势头正盛的日头被层云捂住,阳光挣扎着从裂隙破开几束,散落至地面。远看上去, 像是垂下来一层层烟雾缭绕的纱。

一队车马浩浩荡荡地从那层光织的烟纱里缓缓驶出。中间是一辆金顶红帷的车舆,穹盖四角雕着龙盘凤舞, 缘角悬着明黄缨穗, 细长的丝穗在风里翻飞, 华丽得扎眼。

窜动的风冲撞开窗帘又放下。一只玉葱般的手撩开帷角, 探出一双潋滟着晴光的眼。眼波流转几许后,清冽的女声轻唤了一声:

“高亦!”

前方右首,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男子披着戎装,闻声策马靠近。他眉间有一道极深的川字纹,恭谨地垂首:“殿下,您吩咐。”

“到尧城了吗?”她语气压着一丝不耐。

高亦直起身看了看前方不远处的城楼, 回首答道:“前方才到截云关。殿下突然要结束巡视,尧城那边还需准备接应事宜,最快也要到明日了。”

“不用搞那么大的阵仗。”她微微蹙眉, “赶紧回行宫就行。”

“殿下, 今时不同往日。”高亦肃着一张脸,一板一眼地解释:“殿下该有的威仪不能少, 咱们不是逃命, 是巡视领地。”

车内的人把帘子挂起,一手撑着车窗看向远方。

薄薄的日色落到了她脸上,满头华丽的珠翠将她有些病态的面色映衬得更加苍白。而这也并未折损她的半分容色——像是一株开在雪原的白山茶, 在冰天雪地里生出了冰姿玉骨,清冷又孤傲。

她看着不远处随风翻动的旌旗,盯着上面的“繇”字许久。越看, 越觉着陌生。

“可不就是逃命么……”

语气很低,分辨不清是在说给谁听。

“应该……不会追上来了吧。”

昨昨夜那人出现,震得她心神俱乱。巡视期间驻扎之处,守卫不及行宫严密,竟让他就这样闯了进来。

三年未见,易长决变了许多。

可他依然能轻易搅动那片她以为早已平静的心湖。

她只能像个逃兵,连夜结束巡视,赶往尧城行宫。

高亦没听清,正想张口细问,被明快的一声轻喝截断。

“姜姐,把帘子放下来。”车舆前,抱剑而坐的青年男子掀开帷幔,探进头来,扫了她一眼,语气强硬:“你还病着,不能吹风。”

赵蛮姜斜睨了他一眼,嘴角不再绷着,懒懒地回了一句:“阿澜,我二十一了,知道怎么照看自己。”

但是帘子还是依言放下了下来。

高亦稍稍贴近了车舆小声提醒:“殿下,这是在外,叶将军言辞该多加注意……”

“就你成天规矩多,”叶澜眉头轻竖,放下帷幔去回握手里的剑,作势要拔:“还不就是因为你,姜姐才生病的!”

“——阿澜!”

车内只唤了一声,不轻不重。

叶澜那口气登时噎住,悻悻把剑撂下。

赵蛮姜阖了阖眼,声音淡了几分:“要过截云关了,高大人不必先过去安排什么吗?”

高亦抿了抿唇,望着这架华丽的车舆片刻,才开口道:“魏将军已经提前过去安排了,属下去看一眼。”

说完,他一勒缰绳,调转马头,策马而去。

叶澜冲高亦远走的背影吐了吐舌头,然后偏头看了一眼车内。

“要进城了。”车内人没睁眼,但语气多了几分劝哄,“阿澜,你要听话些。”

叶澜悻悻地闭上了嘴。

周遭又静了下来。只有风从帘缝里漏进来,拂过那张苍白的脸。

次日未时,浩浩荡荡的一行人终于抵达尧城行宫。

还未来得及休整,魏枕川便前来求见——后续的战局要如何规划,还需早做布控。

殿厅中央铺展着一幅巨大的地形图,赵蛮姜手里拿着一支细长的竹棍,一下一下地在地上点着。

高亦垂着首,站在边上,眉间的川字纹被压得更深了。

“如今我们与南镜那边势力以沣江为界,”他指向地图,“若要再进一步,必然要跨过沣江。”

魏枕川站在对面,抬眸看了高亦一眼:“沣江平均宽度达三百余丈,横亘于此,本就是一道天然屏障。我军又不擅水战,贸然出动只会陷于不利之境。”

赵蛮姜将竹棍顶尖滑向地图一处:“沣江源远流长,但并非每一处都是同样的宽窄。你们看这里。”

魏枕川和高亦的视线追着她的棍尖移动。

她指着一处水域中间凸起的地块:“此处叫不行洲。眼下是六月,正处沣江的汛期,不行洲就如同我们看到的,像一块长岛。但等到枯水时期,这一块,就会显现出一块巨大的滩涂,延伸到这里。”

棍尖挪动,缓缓圈出一块区域。

“因为连着不行洲,远看上去像是一只狐狸拖着的尾巴,故名狐尾滩。”

魏枕川很快理解了赵蛮姜的意思:“殿下,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从此处进攻?”

赵蛮姜点头:“不行洲处虽然不是整个沣江最窄的区域,但却是最浅的区域。南镜军若要防我们渡江,此处和最窄的古陵城区域都是重点看守布防的地带,我们可以做一手——声东击西。”

“如果要从不行洲这边过,须等到沣江的枯水期。”高亦看了眼外头尚在高挂的日头,“现下才六月,不免夜长梦多。”

“三年都等了,高大人在担心什么。”魏枕川忍不住呛声。

“你们以为,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干等到年底么?”赵蛮姜目光扫视了一下俩人,压了压嗓音:“镜国边境从来都不太平。为避免丛生枝节,可能……我要亲自去一趟焱国和茕国。”

她顿了一下,才补上一句:“还有庄国。”

“为何要亲自去?”魏枕川忙上前两步。

赵蛮姜转身坐到一边的椅子上:“这三国均与镜国相接。无论哪一方插手我们与南镜的战事,最终的胜利,都落不到我们袋子。”

高亦也蹙眉:“那遣使不行么,何须殿下亲自前往?”

魏枕川却已有些反应过来,他虽是武将,书却没少读。

“殿下尚未称帝,此番是以皇室宗亲身分出使。”他沉吟片刻,“如今我们统辖任命的官员——”

魏枕川没说完,但高亦也稍微明白了些。

说白了就是:名不正,言不顺。

哪怕已据有镜国北部的小半疆土,但在这讲求“天道”“正统”的世道里,他们终究上不了台面。他国,未必肯给这个面子。

“要不……先登基称帝?”高亦试探着开口,抬眼望向赵蛮姜。

赵蛮姜扶着椅子站起来。

“高大人好算计啊。”

语气不重,却让人脊背一凛。

“我们还小心谨慎地用公主的名号行拉拢威慑之计,试图以最少的流血拿下这场变局。你倒好,这还没拿下镜国全部国土,就先把镜国的敌人全招过来。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道:

“这个时候称帝——是要等着周遭环伺的虎狼,来抢食么?”

高亦被这话钉在原地。

这丫头的嘴,越发厉害了。

他也知道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了。可毕竟筹谋多年,如今大仇将报,不免有些心浮躁动。

“属下鲁莽了。”

虽是被训斥,但高亦也生出来许多欣慰。她越发有上位者的威严了。

魏枕川还是有些不放心,“那我同殿下一起去吧。”

赵蛮姜按了按眉心,“我不在治地的这段时间,风声不能走漏,还需要有人坐镇,你不能去。”

她垂眸沉吟。

“我再想想,如何安排此事。”

两人也知此事他们暂已插不上手,便躬身退去了。

赵蛮姜正埋头思虑此事该如何筹谋,外头传来通报—— 张温回来了。

一进殿,张温立马举着一份文书呈上来。

“殿下,还请您过目。”

是一封封着印的信件。

赵蛮姜见他神色有异,瞥了一眼信封上的印玺,抬眼问:

“庄国人送来的?”

张温抿了抿唇,然后应声道:“是。”

赵蛮姜拆开,迅速扫了一眼,捏着信纸的手微微一紧。

张温见她面色有变,试探地问:“殿下,庄国那边怎么说。”

庄国毕竟是张温的母国,言语里还是少不了有几分在意。

“他们换了新帝登基……”赵蛮姜的面色逐步恢复平和,淡淡道,“说是派了使臣过来相交。”

然后轻轻勾了勾嘴角:“倒是很会挑时候。”

“殿下您的意思呢?”张温面露不解,追问道。

赵蛮姜转过身,踱步到一侧的椅子边上,顺势坐下了。她一手撑着额头,手中还捏着那封书帛。

“出使的人,是庄国新任国君的亲弟弟,新封的昭王。”

张温微微怔了怔,对于这位公主殿下与那庄国昭王的往事,他不算有多清楚,只在以前的记忆里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大概。

但哪怕是这点大概,也足以让他明白,那是怎样一位特殊的故人。

他不由得提醒道:“恕在下直言,那使臣,应当是已经到我们的境地了。”

未曾想赵蛮姜轻笑一声:“我知道,我们已经见过了。”

——还差点干柴烈火,滚到床上去了。

张温心里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见过了?怎么见的?见的什么场面?旧情人重逢,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撞上了?那还递什么国书,情趣么?

但他面上不敢显现,只装作一派镇定地问:“那殿下打算什么时候接见使臣呢?”

赵蛮姜的眉头微蹙,又看了一眼信件,答道:“你去给送信的人回个话,就说三日后,我们设宴相邀大庄使臣,为他接风。”

“属下遵旨。”

“嗯,你先下去吧。”

张温知道公主殿下这会儿已经没有什么心思同他商讨别的,拿捏着分寸行了个礼:“那臣先下去准备,公主近日奔波不免疲累,好生歇息。”

赵蛮姜摆了摆手,示意知道了。

她还没有做好正式接见易长决的准备。

可眼下这局面,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作者有话说:这是三年后的剧情了,开篇接第一章 的剧情~

忘记了剧情的小天使们去看看第一章 稍微回顾一下~~嘿嘿~

第三卷是本文的最后一卷啦,这一卷后就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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