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漫天飘下的鹅毛大雪吞没檐牙, 淡色的日光托着山头,屋檐下雪白的长布随风飘扬。

甘悯睁开眼睛, 手才伸出被窝就被攥住。

褚归云默默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整个人半蹲在她床边:“要喝水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殿下,东宫那边传了消息。太子殿下,薨了。”小厮传话的声音平静稳当,报过这条消息后便退出门外。

大概是今日死了对头人逢喜事精神爽,褚归云本就生得高鼻深目,雪光和烛光落在他一身亮色的红衣上,倒是格外的养眼漂亮。

甘悯的手压在褚归云的手腕上,脑中一片空白。

屋内碳火点得足,她也不觉有多冷。褚归云回握住甘悯的手, 不安的心终于平静下来。

“你要一起去么?他死得还挺完整, 不难看。”

一句话把本来还有些许温馨的气氛搅得乱七八糟, 甘悯一时无语,不知褚归云究竟是想让她安心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不去。郑玉秋这会儿不好对付, 你要送菜自己去。”

待褚归云换上一身不那么打眼的衣裳后,还是不放心地走到甘悯身边, 轻声道:“甘悯, 你知道如果我回来的时候看不到你人,会很担心的。”

威胁她?

本来已经窝回角落里的甘悯疲倦地重新滚回床边, 抬手不轻不重地揪住褚归云的侧脸。

“操心得多老得快知不知道?跑不了。”她之前也没完全态脱离过褚归云的眼线,可见这五指山还是太重太宽广。

褚归云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甘悯望着摇晃的床帐, 抬手又落下。

好像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安秋在一旁看了许久,片刻后方才端着备好的铜盆和帕子走到床边:“您可需要梳洗?”

甘悯惆怅的眼神在帕子落在脸上的时候就复归清醒,她还有一件事情没有确定。

她的侧脸挤在安秋的胳膊上, 露出一个纯良无辜的笑:“安秋,你能不能告诉我,殿下最近到底在忙什么?”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

满城风雪,褚归云踏进东宫,悲恸的哭声由远及近,他有些不耐地皱了下眉头。

不速之客迈入门槛,连婴儿的哭声似乎都小了不少。张蕴今拍了拍孩子的背,面色平静地绕到距离正门最远的地方,力求离战场越远越好。

屋内聚集了整个大雍最尊贵的几个人,皇帝,皇后,还有已经变得冷冰冰的太子。

褚归云撩袍请安,屋内一时无言。

“渡远?”带着抽噎的呼唤从床幔中传来。

永康帝近乎感觉到自己的额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可惜他不能在这种时候选择避开。

他该承认自己在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松了口气,他再也不用做选择,再不用权衡是非对错。

剩下的选择只有一个,就算有罪又能怎样,难道要他放着自己的亲生儿子不管反倒去过继宗室子?

他已经得到了他的报应,如今只是个满头白发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有什么好继续探究的。

永康帝的眼睛落在跌跌撞撞而出的皇后身上,已经变得浑浊的眼中满是探究。

出乎意料的,皇后并未如想象中的气愤,反倒是对着这个看起来很是健康的孩子放声痛哭。

“渡远,你去看一看你三哥。是不是母后看错了,他怎么就——怎么就变成那般模样了。”

褚归云的神情冷得惊人,再怎么看也找不出悲悯和哀痛的痕迹,像是冰冷的爬行动物,带着满身的寒霜来到褚知川面前。

死不瞑目。

他抬眼看向似是已经半疯的皇后,像是在问为什么没有合上他的眼睛。

“他定然是在梦魇中遭到了非人的虐待才会如此,是我疏忽,若是我再多注意他些,也不会走到如今的境地。”

皇后已经几欲昏迷,守在褚知川的尸首边不叫任何人靠近和处理,如今说起死因却宛如短暂清醒了一般,字字恳切。

生来尊贵耀眼的人,死因就如此草率作结。纵然有朝臣想对此提出异议,可帝后都如此认下,他们说要查又能从何查起。

太子因战暴毙,似乎印证了要更加小心地经营边境,防微杜渐的道理。

甘悯永康帝和皇后的选择不感兴趣,她只是坐在那件意义非凡的祎衣面前,扶着额角陷入长久的沉默。

此处放着许多贵重的东西,因而不得燃明火,于是她的怀里揣着一个手炉,就这样对着满墙地黄罗素纱发呆。

屋内干冷也无烛火,唯有雪光透过明亮的窗纸落在屋内,黑白切出几道光影。

甘悯的指尖抚过手炉上的纹路,黑白分明的眼中倒映出界限分明的光亮和影子。

她找不到定王府那尊落满灰尘的观音菩萨,只能半跪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影子。

如是孤立无援,如是举目无亲。

无需忧虑吃穿的生活是曾几何时她所梦寐以求的东西,甚至几经追索后仍旧无法斩钉截铁的告诉自己——别害怕,再怎么样都不会草率地死去。

她只是静静地和这件毫无生命的衣服对视便感到一种铺天盖地的焦躁和惶恐。

皇后,皇后。

所幸褚归云把它们都送出去,都送到一个象征着废品聚集地的地方。

甘悯拢着怀中的手炉,片刻后低下头沉默地看着怀中的炉子,走到门边。

她要了一个巨大的火盆,一声不吭地把里三层外三层的祎衣剪成碎片丢进火里。

火旺到足以取暖,火舌几度要舔舐甘悯的衣袖。她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悠悠抛下最后一片布料长出一口气。

见她似乎面露纠结,候在一边的安秋及时开口:“殿下说了,本就是您的东西,自然随您处置。”

虽是安抚,但确实也是实话。

开玩笑,就算是已经确定要报废的礼服那也是礼服,万一主子反悔了,最后倒霉的还是他们这群做事的。

甘悯烧了个痛快,正是此时仰头看向安秋,冷不丁开口:“那他在书房里做的又是什么?”

这……

“您不若还是去问殿下罢。”安秋淡定地把这个皮球重新抛回主子那里。

比起问本尊,甘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探索得来的东西更可靠,于是拍拍手扫走那点恍惚就向着昨日见过的婆婆的住处走去。

在路上她才知晓这位婆婆叫做白蓉,如今已是六十五的高龄,从前是负责礼冠制作的尚衣,手艺超群,纵然年老仍旧醉心于研究冠饰的打造。

不过就昨日来看,是个极有个性和原则的老太太。

“白阿婆?”木门被打开,甘悯探头喊道。

白蓉只是看不惯糟蹋好手艺的人,对其余人是极为和蔼可亲的,这会儿亲自起身倒了热茶,精神奕奕地招待:“请。”

她在宫中呆了许多年,昨日一见定王的反应便知晓面前姑娘的身份不一般,便没有贸然开口,面带笑意静待甘悯说明来意。

“昨日事发突然,叫您见笑了。”甘悯爽快地道过谢接过茶杯,“某听闻定王殿下请您制冠,可确有此事?”

白蓉的眼睛微微眯起,本放在桌面上的双手挪到膝盖上:“雇主所言之事,我一个老太婆也不好多嘴多舌。”

那冠冕的形制她从未见过,可定王既然选择隐秘行事,必然是有不让眼前人知晓的理由。

“殿下兴许只是来了兴致想自己动手,兴许只是为了心上人准备一份惊喜。”

女冠,究竟是给谁戴的,她也不知道。若是献错殷勤弄巧成拙,那她还不如早点入土。

“我知道了。”甘悯的手紧了又松,心下有了计量后不再多做纠缠,“今日叨扰实在羞愧,阿婆您好生歇息。”

她起身要出门时,身后传来白阿婆的声音:“思虑过多反倒容易不安,是与不是,还是要看人的。”

白蓉上了年纪后不再爱出门,只在接下这单生意的时候听身边年轻的姑娘说过和定王有关的事情。

过于离奇短促的故事听得她直皱眉。

无情多是帝王家,定王的母亲便死在执迷不悟中。

“多谢阿婆指点。”甘悯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对着白蓉乐呵呵地笑,看不出被拒绝的丧气和难过。

站在门外的安秋观察着甘悯的神情,摸不着主意的时候索性就不想了。

甘悯站在屋檐下仰头望着漫天飘飞的鹅绒大雪,冰凉的空气从肌肤一点点渗入胸腔和头颅,如一把剪子剪短脑中乱缠的思绪。

她沿着回廊漫无目的的四处走,满院枯褐的枝干绽开,凌空迎着白雪。

是褚归云身上除铁锈气味外最常出现的气息。

甘悯头一次生出好奇,好奇年幼时的褚归云究竟是什么样子。

毕竟似乎从她第一次认识这个人的时候,褚归云就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野心勃勃的样子。

她的手陷进柔软蓬松的积雪中,捏出来一个小球砸到不远处的空地。

被团成球的雪重新碎到地上,甘悯拍拍自己的手。

她纠结着要不要开口问,脑袋上忽然炸开一片雪花,纷纷扬扬地向下落。

谁敢砸她!

甘悯抬头,果不其然见着褚归云一手掂量着雪球对着她笑。

“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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