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如果褚归云愿意, 如果他们之间的信任能够抵达生命的彼端，她或许就不会再作犹豫。
甘悯捏了捏袖边柔软的毛球, 澄澈的眼中似乎有些微不易察觉的向往。
褚归云最终也没有得到一个可以被称为承诺的答案。
“你知道的，我不会许诺一些还没有被确定下来的事情。”甘悯笑了下，“很抱歉。”
她的双手都被收在袖口，褚归云的神情有刹那的失落，此时有小厮匆匆忙忙地从桥头奔来：“殿下，出事了出事了。太子殿下的事儿不知怎的被传遍，如今张丞相已经杀到东宫门口对着陛下哭，这会儿陛下召了大理寺的人要彻查，还，还禁了您的足。”
小厮踉踉跄跄地奔到二人身前, 抬头时只见得眼前人的脸色出奇的冷漠。甚至还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讥嘲。
“知道了, 退下吧。”褚归云扬起眉, 看向身侧貌似是悠闲地不得了的甘悯，“你说, 怎么好端端的就坏起来了。”
“哪里坏了，禁足在王府还不如把你抓去大理寺。”甘悯狡黠地笑了笑, “殿下就好好地享受最后的闲暇时光, 在下就不奉陪了。”
她潇洒地挥挥手，起身走到亭外, 第一片雪花落在她鼻尖的时候，她听到褚归云遗憾的声音。
“你如今走不掉了。”
什么叫她走不掉了，难道还有她不知道的内幕？
甘悯茫然地回头, 见得褚归云扶着额头似乎比她还苦恼：“我的消息比圣旨快不了多少，你来不及出这个门就能听到，咳——天子震怒, 以不孝不悌之名关我禁足的消息。”
他的神情不似作假，平静得有些可怕，甚是气定神闲。
“那我找安秋带我飞出去。”定王府无论是干内务的还是鸦影，那轻工可都是屈指一数的优秀。
甘悯在原地蹦了两下抖掉脖子里落的雪，叹了口气又默默躲到亭下。
除非能借到隐身衣！万一被褚知川名下的那帮狂热粉丝抓去大理寺严刑伺候就不好了。
“聪明人。”褚归云笑了笑，从身侧不知何时被搬来的伞篓中抽出一把油纸伞。
“此处风大，我送你回廊下。”
已经被封冻的湖面再无波纹，甘悯的脸颊仍旧是欺霜赛雪的白腻，一点泛红的痕迹也无。
待甘悯前脚踏入回廊，两只手被褚归云拢在手心里搓得暖烘烘的，她挑眉道：“你怎么不去去请不孝不悌之罪？”
“我还没有能不跪圣旨的本事。”褚归云浑不在意地笑了笑，“早去显得我早有准备，去晚了又是不敬之罪。怎么做都有错，那就是怎么做都可以。”
虽然是歪理，听起来倒是很有劝服人的功力。
于是不过一刻钟后，甘悯便坐在正厅帘后，静静地听李福一字一句念永康帝不留情面的申饬。
“殿下，陛下心中是念着您的。”李福推拒了近在手边的钱袋子，“遣咱家来也是为了给您传个话图个安心。过了这阵子，什么都好了。”
“那您可否也帮渡远带一句话？”褚归云的面庞上不见丝毫怒意，反倒有些仅仅是浮于表面的真挚和触动。
这一下可把李福弄得凝神屏息，竖着耳朵生怕错过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信息。
“您同父皇好好说，叫他……”
褚归云垂下头哼笑了一声，宛如一个不擅长表达善意和关切的孩童：“珍重身体。”
甘悯半吊在椅背上，左手拉着安秋的手，险些一个失力没能鲤鱼打挺起身。
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李福似乎也愣了下，安静片刻后连连称是。
整齐的脚步声消失在正厅的门槛后，又是一刻钟，定王府内终于变成了平日里的样子。
人不怎么多，又安静。
“如今又要门庭冷落，真是令人难过啊。”甘悯不咸不淡地瞅了一眼给自己沏茶的褚归云。
“落败不过一时，毕竟我有贵人不离不弃，定会时来运转。”
甘悯身前落下一杯茶，圈着茶杯骨节分明的手上微微泛着红，褚归云那身素衣没有被换下，倒真真担得起一句公子如玉。
贵人。
背着定王半数身家，确实挺贵的。
甘悯端起茶杯，一杯茶倒像是要被喝出酒的架势，只是杯到唇边她还是告诫自己不可牛饮。
“是，总有时来运转的那一天。”
大理寺的人动不得被关禁闭的褚归云，便只能从近日跳得最高升官最快的梁安等人入手，连同金不言等人都被狠狠地扒了一层皮。
“他可是说，如今受的罪越重，日后论功行赏的功也就最大呢。”章青把瓜子壳丢在盘上，不太赞同地摇摇头。
“你说这人都半死不活了，折寿十年换一个未必能有的大官，有意思么？”
“倘若他有你一半豁达，也不至于狼狈得只能带着满身伤口来你门口做冰雕了。”
结果章青老早就被她接到定王府，这就很不凑巧了。
不过从前说的赖话太多，所以落得一个说什么都不被信任的下场，真是该。
甘悯嚼着坚果，透过窗子看向因大雪而格外静谧的庭院。
定王府恍若成为繁华京城中的一座孤岛，人人都在自己既定的位置上有条不紊地运行着，京内无论发生多大的事情都是如此。
章青抬手在甘悯面前晃了晃，甘悯回神：“怎么了？”
“我想问你一个小问题！”
“这倒是挺难得，想问什么？”甘悯好整以暇地看向章青，却听见章青开口问她的生辰。
“我听说大户人家都挺忌讳这些的，说是怕孩子被借命？不懂……我只问是哪日，不会问时辰的。”
“我不记得。”见章青茫然地眨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的样子，甘悯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我不记得了，不骗你。”
“甘悯”是被捏出来完成任务的躯壳，生来便是甘府中难较尘土的角色，生卒年不详乃是常态。
若是从前，她大抵还能记得自己穿越前的生日。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甘悯每每向身边的人告知这件事，巨大的情感波动后，她总能得到一个极具纪念意义的新生辰。
颠三倒四过来过去，她也就记不清了。
褚归云不久前也曾来问过她，步履急切，身上带着一种奇怪的气味。
她给了一样的答案：“不记得。”
甘悯好整以暇地看向上天入地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褚归云，等待他的质疑和追问。
“不记得便罢了。”
褚归云只是思索了片刻，留下一句令甘悯摸不着头脑的话，又急匆匆地离开。
她不太清楚褚归云最近在书房里忙什么，但是看起来是很复杂的事情，复杂到他常常闷声不吭地一呆就是一整天。
“这倒也是常事。”章青不再追问，喃喃自语后不再追问，“那你那天想过生辰了，记得和我说一声。”
甘悯怔愣了片刻，而后似乎有些没辙地开口：“行行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日后我若是敲你个大的，你可不许逃。”
章青笑着应是。
棋盘在柜顶露出一个角，甘悯思索片刻后搭着椅子把东西拿下来，拍干净上头落的尘：“章青，我教你个好玩的。”
“什么？”
章青早已习惯了甘悯偶尔“想起”的一些新游戏，有意思的事情当然是越多越好！
“那就是……”甘悯手下的两个棋子相碰而跳，“跳棋！”
棋子落在木桌上的声响清脆，屋外雪落无声，这种笼罩天地的寂静的声音一直到春节的悄然来临，方才被打破。
整整两月，把所有与定王相关乃至疑似与定王相关的人和铺子翻了个底朝天，除此之外，就连如今深居简出的张蕴今都因态度不积极这种荒诞的理由拉走调查。
结果很显然，定王命好，太子命差，偏偏死在这个时候。
在府中老老实实呆了两月的褚归云上书陈情，一篇千字长文写得那叫一个文采飞扬声泪俱下。
永康帝叫停了这场闹剧，只有一个意思——放人。
被关在大理寺牢里的几人终于得以全须全尾地脱身。
“我们本就无罪，大理寺的人真是怪了，只差屈打成招这一招。”
梁安说着说着咳得惊天动地，险些把五脏六腑吐出来的时候忽然想起整个华京享有独一无二待遇的病秧子。
难怪几年前刚到王府的时候，甘悯平时看谁都是一副“你好烦”的样，天天这么遭罪他也脾气差。
“皇后如今称病，后宫事务落在玉贵妃手中。宫内颇有些不安宁，想来陛下也不大好过。”站在另一侧脸色惨白的人幽幽开口，整个人如魂如鬼。
褚归云坐在桌前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抬手时不时拨弄面前垂下的流苏。
“真是能忍啊。”
人人都清楚，永康帝的头痛可不是因为死了几个儿子的悲痛引起的心理病症，反倒是确确实实痛得难以凝神说话，以至于听不进去旁人的劝告。
什么灵丹妙药都用过只差一味仙药，都不能消解半分。
可是人老了就是老了，他还有漫长的时间和永康帝耗。
实在不行，便只能亲自送他一程。
甘悯捏了捏袖边柔软的毛球, 澄澈的眼中似乎有些微不易察觉的向往。
褚归云最终也没有得到一个可以被称为承诺的答案。
“你知道的，我不会许诺一些还没有被确定下来的事情。”甘悯笑了下，“很抱歉。”
她的双手都被收在袖口，褚归云的神情有刹那的失落，此时有小厮匆匆忙忙地从桥头奔来：“殿下，出事了出事了。太子殿下的事儿不知怎的被传遍，如今张丞相已经杀到东宫门口对着陛下哭，这会儿陛下召了大理寺的人要彻查，还，还禁了您的足。”
小厮踉踉跄跄地奔到二人身前, 抬头时只见得眼前人的脸色出奇的冷漠。甚至还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讥嘲。
“知道了, 退下吧。”褚归云扬起眉, 看向身侧貌似是悠闲地不得了的甘悯，“你说, 怎么好端端的就坏起来了。”
“哪里坏了，禁足在王府还不如把你抓去大理寺。”甘悯狡黠地笑了笑, “殿下就好好地享受最后的闲暇时光, 在下就不奉陪了。”
她潇洒地挥挥手，起身走到亭外, 第一片雪花落在她鼻尖的时候，她听到褚归云遗憾的声音。
“你如今走不掉了。”
什么叫她走不掉了，难道还有她不知道的内幕？
甘悯茫然地回头, 见得褚归云扶着额头似乎比她还苦恼：“我的消息比圣旨快不了多少，你来不及出这个门就能听到，咳——天子震怒, 以不孝不悌之名关我禁足的消息。”
他的神情不似作假，平静得有些可怕，甚是气定神闲。
“那我找安秋带我飞出去。”定王府无论是干内务的还是鸦影，那轻工可都是屈指一数的优秀。
甘悯在原地蹦了两下抖掉脖子里落的雪，叹了口气又默默躲到亭下。
除非能借到隐身衣！万一被褚知川名下的那帮狂热粉丝抓去大理寺严刑伺候就不好了。
“聪明人。”褚归云笑了笑，从身侧不知何时被搬来的伞篓中抽出一把油纸伞。
“此处风大，我送你回廊下。”
已经被封冻的湖面再无波纹，甘悯的脸颊仍旧是欺霜赛雪的白腻，一点泛红的痕迹也无。
待甘悯前脚踏入回廊，两只手被褚归云拢在手心里搓得暖烘烘的，她挑眉道：“你怎么不去去请不孝不悌之罪？”
“我还没有能不跪圣旨的本事。”褚归云浑不在意地笑了笑，“早去显得我早有准备，去晚了又是不敬之罪。怎么做都有错，那就是怎么做都可以。”
虽然是歪理，听起来倒是很有劝服人的功力。
于是不过一刻钟后，甘悯便坐在正厅帘后，静静地听李福一字一句念永康帝不留情面的申饬。
“殿下，陛下心中是念着您的。”李福推拒了近在手边的钱袋子，“遣咱家来也是为了给您传个话图个安心。过了这阵子，什么都好了。”
“那您可否也帮渡远带一句话？”褚归云的面庞上不见丝毫怒意，反倒有些仅仅是浮于表面的真挚和触动。
这一下可把李福弄得凝神屏息，竖着耳朵生怕错过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信息。
“您同父皇好好说，叫他……”
褚归云垂下头哼笑了一声，宛如一个不擅长表达善意和关切的孩童：“珍重身体。”
甘悯半吊在椅背上，左手拉着安秋的手，险些一个失力没能鲤鱼打挺起身。
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李福似乎也愣了下，安静片刻后连连称是。
整齐的脚步声消失在正厅的门槛后，又是一刻钟，定王府内终于变成了平日里的样子。
人不怎么多，又安静。
“如今又要门庭冷落，真是令人难过啊。”甘悯不咸不淡地瞅了一眼给自己沏茶的褚归云。
“落败不过一时，毕竟我有贵人不离不弃，定会时来运转。”
甘悯身前落下一杯茶，圈着茶杯骨节分明的手上微微泛着红，褚归云那身素衣没有被换下，倒真真担得起一句公子如玉。
贵人。
背着定王半数身家，确实挺贵的。
甘悯端起茶杯，一杯茶倒像是要被喝出酒的架势，只是杯到唇边她还是告诫自己不可牛饮。
“是，总有时来运转的那一天。”
大理寺的人动不得被关禁闭的褚归云，便只能从近日跳得最高升官最快的梁安等人入手，连同金不言等人都被狠狠地扒了一层皮。
“他可是说，如今受的罪越重，日后论功行赏的功也就最大呢。”章青把瓜子壳丢在盘上，不太赞同地摇摇头。
“你说这人都半死不活了，折寿十年换一个未必能有的大官，有意思么？”
“倘若他有你一半豁达，也不至于狼狈得只能带着满身伤口来你门口做冰雕了。”
结果章青老早就被她接到定王府，这就很不凑巧了。
不过从前说的赖话太多，所以落得一个说什么都不被信任的下场，真是该。
甘悯嚼着坚果，透过窗子看向因大雪而格外静谧的庭院。
定王府恍若成为繁华京城中的一座孤岛，人人都在自己既定的位置上有条不紊地运行着，京内无论发生多大的事情都是如此。
章青抬手在甘悯面前晃了晃，甘悯回神：“怎么了？”
“我想问你一个小问题！”
“这倒是挺难得，想问什么？”甘悯好整以暇地看向章青，却听见章青开口问她的生辰。
“我听说大户人家都挺忌讳这些的，说是怕孩子被借命？不懂……我只问是哪日，不会问时辰的。”
“我不记得。”见章青茫然地眨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的样子，甘悯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我不记得了，不骗你。”
“甘悯”是被捏出来完成任务的躯壳，生来便是甘府中难较尘土的角色，生卒年不详乃是常态。
若是从前，她大抵还能记得自己穿越前的生日。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甘悯每每向身边的人告知这件事，巨大的情感波动后，她总能得到一个极具纪念意义的新生辰。
颠三倒四过来过去，她也就记不清了。
褚归云不久前也曾来问过她，步履急切，身上带着一种奇怪的气味。
她给了一样的答案：“不记得。”
甘悯好整以暇地看向上天入地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褚归云，等待他的质疑和追问。
“不记得便罢了。”
褚归云只是思索了片刻，留下一句令甘悯摸不着头脑的话，又急匆匆地离开。
她不太清楚褚归云最近在书房里忙什么，但是看起来是很复杂的事情，复杂到他常常闷声不吭地一呆就是一整天。
“这倒也是常事。”章青不再追问，喃喃自语后不再追问，“那你那天想过生辰了，记得和我说一声。”
甘悯怔愣了片刻，而后似乎有些没辙地开口：“行行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日后我若是敲你个大的，你可不许逃。”
章青笑着应是。
棋盘在柜顶露出一个角，甘悯思索片刻后搭着椅子把东西拿下来，拍干净上头落的尘：“章青，我教你个好玩的。”
“什么？”
章青早已习惯了甘悯偶尔“想起”的一些新游戏，有意思的事情当然是越多越好！
“那就是……”甘悯手下的两个棋子相碰而跳，“跳棋！”
棋子落在木桌上的声响清脆，屋外雪落无声，这种笼罩天地的寂静的声音一直到春节的悄然来临，方才被打破。
整整两月，把所有与定王相关乃至疑似与定王相关的人和铺子翻了个底朝天，除此之外，就连如今深居简出的张蕴今都因态度不积极这种荒诞的理由拉走调查。
结果很显然，定王命好，太子命差，偏偏死在这个时候。
在府中老老实实呆了两月的褚归云上书陈情，一篇千字长文写得那叫一个文采飞扬声泪俱下。
永康帝叫停了这场闹剧，只有一个意思——放人。
被关在大理寺牢里的几人终于得以全须全尾地脱身。
“我们本就无罪，大理寺的人真是怪了，只差屈打成招这一招。”
梁安说着说着咳得惊天动地，险些把五脏六腑吐出来的时候忽然想起整个华京享有独一无二待遇的病秧子。
难怪几年前刚到王府的时候，甘悯平时看谁都是一副“你好烦”的样，天天这么遭罪他也脾气差。
“皇后如今称病，后宫事务落在玉贵妃手中。宫内颇有些不安宁，想来陛下也不大好过。”站在另一侧脸色惨白的人幽幽开口，整个人如魂如鬼。
褚归云坐在桌前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抬手时不时拨弄面前垂下的流苏。
“真是能忍啊。”
人人都清楚，永康帝的头痛可不是因为死了几个儿子的悲痛引起的心理病症，反倒是确确实实痛得难以凝神说话，以至于听不进去旁人的劝告。
什么灵丹妙药都用过只差一味仙药，都不能消解半分。
可是人老了就是老了，他还有漫长的时间和永康帝耗。
实在不行，便只能亲自送他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