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永康帝病危, 是在三月后天气回暖的日子。

谁也不曾想两年前尚且康健的帝王,不过短短的时日连失三子, 熬过了隆冬,却没走到真正的。

京中诸多人对从中受益良多的定王颇多微词,现如今也不得不认命。

皇帝病重的这几个月,定王堪称天上有地下无的大孝子,侍疾不过是他展现万千纯孝的方法之一。

“父皇,您想说什么?”褚归云半跪在床榻一侧,低眉顺眼看着极为无害。

永康帝重若千斤的手抬起,颤抖的唇张张合合:“你……你简直是,丧心病狂。”

早已习惯这般情形的李福垂下头。

总归陛下如今爬不起来,每日清醒那么一会儿也见不着除定王外的其余人。

“父皇的药熬了许久, 怎么也不见人来报?”

上扬的尾音自带清场的效果, 不一会儿殿内多数人都争抢着跑去药膳坊守炉子去了。

“李公公。”他转头看向杵着没动的李福, “治下不严,可是因为父皇病重而有了松懈?”

李福冷不丁被点名, 抬眼恰恰对上永康帝目眦欲裂的模样,打了个寒战后找个借口快快地逃离现场。

不过他身份特殊, 总不能也和旁的小太监去挤那一亩三分地, 匆匆跨过门槛瞅了一眼面色恹恹的林山,选来选去还是站在他身边。

“哦哟李公公, 您这是?”林山抬眼后又默默低下头。

砰——

钝物落地的声音听得人牙酸,李福抖了抖,庆幸自己这会儿不在里头。不然被砸的就有可能是他的脑袋了!

“林总管何必如此客气。”李福悻悻然耸耸肩, 兴许是殿内的争执或发泄实在太过,一时间无人再吭声。

甘悯的手一松,倒映出那一截皓腕的水面波纹四起, 带出大片大片轻纱般的红。

鱼食已经喂尽,她拍干净手上的残余,两手靠在栏杆边半阖双目。

机械而快速的播报像是某种催命倒计时,甘悯的手指随着停顿一下一下敲在栏杆上。

永康帝不愿意松口给褚归云封个太子还能活那么久,真是上天给的造化。

她心不在焉地等待,身后忽地喧闹起来。

“殿下,殿下您不能去。”“若是王爷知晓了,是要降罪的。”“公主,公主!”

甘悯回头,见信阳风风火火三步并作两步而来,坚定而又缓慢地挪到一个栏杆更高的位置。

小命还是要紧,旁的再论罢!

“甘悯你告诉我,六哥到底为什么不让我们见父皇!”

甘悯顿感迷惑地左右看看,确定信阳确实在问自己后摊开手:“那原因可多了,你想听哪一样?”

信阳公主和那几个皇子不同,从小便是千娇万宠的,有什么话说什么话,对永康帝还有颇深的父女情谊。

“少在那里故弄玄虚!如今你无名无分地赖在定王府,可不是什么尊贵的王妃大臣,你便还是王妃,也要仔细本公主扒了你的皮。快说!”

“说什么?”甘悯懒洋洋地抬眉。

“我问你,六哥凭什么不让我们见父皇。三哥从前都不见得如此霸道,可是你们又在琢磨什么害人的主意?!”

甘悯无奈地扶额,眼神落在信阳身后满脸心虚的侍卫身上,不由得感慨她也真是大白天见着鬼了。

“我害过谁?定王殿下害过谁?殿下,凡事可要讲道理的。你若是非要如此以为,那某是不是也可以因为疑虑你接近陛下别有用心?”

“本公主有什么好别有用心的?!你快去和六哥说,让我见父皇一面。”

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可以了结许多争吵。

甘悯索性背过身去,试图从已经干净的手中抖落出并不存在的鱼食。

“喂!本公主在和你说话!”

“谁叫你来的?”

信阳被问的一愣,回神后更是怒不可遏:“你还疑心本公主被人撺掇了不成?本公主算是看明白了,你们一家子都是实打实的丧门星!”

“贵妃?张蕴今?还是远在云州的郑烟?”甘悯也不恼,只是静待脑中的声响停下,太坏消息会带走激愤情绪的,她相信。

“公主慎言。草民一个外人也罢,您和王爷可是一家人。”

甘悯不咸不淡的态度把信阳搞得极为窝火,她扭头要走,脑中忽地想起母妃派她来时叮嘱她的话。

信阳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却见甘悯抬手做了个“请回”的动作,面色淡淡:“你不知道陛下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要你说?”

这死孩子!

甘悯仍是侧身对着信阳,漆黑的眼底唯有身前一汪池水的涟漪:“早些回宫,兴许能见到最后一面。”

信阳本有些不耐烦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在狠狠瞪了甘悯一眼后又急匆匆地离开。

“姑娘是如何得知,今日要出事的?”安秋缓步上前,拿帕子要擦干净甘悯手上肉眼不可见的污渍。

甘悯抬手接过一方软帕,垂目露出一个冷淡到近乎漠然的笑:“因为信阳来了。”

玉贵妃掌事的本事不及皇后,对各宫各殿的把控也是疲软不已,如今彻底失去了养心殿内的消息,怎么能不急,怎么能不怕。

褚归云踏出养心殿,一双深邃的眼睛泛红,在旁人眼中便是倍感心伤的表现。

“父皇……驾崩。”

噗通一声开头,颤栗的呼和声结尾,褚归云半靠着身侧的红柱跌跪在地,眼底的情绪意味不明。

六亲缘浅,六亲缘浅。

他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上半身剧烈的颤栗和呜咽看得人毛骨悚然,连是哭是笑也看不出。

永康帝死时怒目圆睁,宛如见到了何等恶鬼般的神情,一双含着恨意的眼睛又被粗暴地合上。

丧钟敲响,华京满城白素。

养心殿乱作一团,玉贵妃死死抱住要向里冲的信阳,一手捂住她的嘴唇,畏惧的眼神落在浑身素白面冷如霜的定王身上。

她曾以为永康帝是终生不会倒塌的天,可现如今靠山山倒,靠水水流。

“是不是你毒呜——”信阳被一把拽回。

“信阳,你是公主。你可以好好做一辈子的公主。”

定王的目光遥遥落在此处嘈杂上,眉宇间的不耐和厌烦不似作假,唇瓣微动:“何人喧哗?”

信阳的动作一僵,抬起头要看向褚归云时被按下去。

玉贵妃呵斥:“这是什么地方你可知晓,容不得你在此吵闹造次。来人,公主跪久了脑子不清醒,还不快送她歇息?”

许久不曾踏出坤宁宫的皇后苍白着面容主持大局,与褚归云母子二人再也不演母子情深。

皇后静静跪在队伍最前端,两手蜷在双膝前,脊背挺直。

棋差一着,满盘皆输。她认下这因果。

李福此刻望着遗诏边多出来的那份罪己诏,在其余宗臣、顾命大臣检验真伪时只觉毛骨悚然。

他看着如今的定王殿下长大,梅妃娘娘死时他也不过九岁。上上下下三缄其口,除了帝后二人和派去成事的人之外,无人知晓玉脊乡究竟缘何遭祸。

为了隐瞒罪己诏里的东西,阖宫上下不知死了多少人,如今竟这般被拿出来昭告天下。

定王究竟如何知晓真相已无从探究,如今还是保命罢。

永康帝一无托孤大臣,二无在京合适的兄弟,最终迫不得已,请了早已两鬓斑白的皇叔祖来宣读遗诏。

褚归云终于纡尊降贵地跪于门下。

“朕寿数已定。诸子之中,皇六子淑慎端宁,举措合宜,朝野咸服。兹钦遵太祖圣训,宗法古制,立皇六子褚归云为皇太子,即皇帝位……”

遗诏写得极短,可也找不出错处。

旁的兴许不甚要紧,国不可一日无主,新君继位才是最要紧的。

褚归云扯了扯自己的唇角,在其余人或惧或疑的目光下开口:“臣归云,恭聆先帝遗诏。”

回暖的天本是外出游玩的好时候,这噩耗落在各家,掀起各样的惊涛骇浪。

“您这走来走去的,是能想出什么法子?”太子死后封号变为雍王妃的张蕴今放下手中的拨浪鼓,平和的目光落在焦躁不已的父亲身上。

张丞相回头,见着她波澜不惊的样子难免有些烦躁。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他还和姓郑的那个老匹夫争什么?

“我是没法子,你有法子?”那时太子薨逝,永康帝的身体尚且没差到命不久矣的程度。

他们张家也是名门望族,在那个当口摇摆不定还要不要脸面了?

如今这般局面,他们继续扛着对旧主的衷心事小,定王清算仇人的时候要他们的项上人头事大。

言至于此,他有些遗憾地看着如今尚在襁褓的女婴——若是个男孩儿就好了,还有可能一搏。

“若是男婴,女儿活不到今日,父亲你也无需忧心怎么才能谋得一条出路。”

皇帝尚且敢杀,一个侄子算得了什么。

张蕴今话中有话,却又实在难以忍受这种漫长而无用的忧心,长叹一口气后说道:“除定王之外,还有一人可解如今这死局。”

“何人?”

张蕴今思索了片刻道出一个略显荒谬的答案:“早死的定王妃。”

作者有话说:左脚离合右脚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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