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王府门口静悄悄的, 与之前熙熙攘攘的景象截然不同。

门口挂着一缕长条白布,门口守卫的神色也古怪得很。沈芃芃见了,心中的猜想得以证实。

王府出事了。

她上前一步, 刚要开口让守卫进去通传, 便被守卫伸手一拦。

“夫人,如今府上不便待客,还请回吧。”

他态度强硬, 死死守在门前,沈芃芃端详他的面色, 又抬头扫了眼他身后紧闭的大门。

里头似乎传来了几道哭声。

她没有再坚持, 径直折返回去。等看不到那守卫了, 她又绕进另一个巷子里。

见四下无人,沈芃芃直接攀上了墙头。

循着记忆中的路,沈芃芃很快进了内院。王府阖府上下都挂起了白绸,隐约透着几分不详。

她在园子里逛了几圈, 终于走到了熟悉的地方, 还未来得及继续往前,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孟夫人为何在这儿?”

沈芃芃转身一看, 身着素衣白裳的王娟站在她的身后, 不只是从何时出现的。

王娟仪态端庄,衣裳齐整,就连头上的发丝都被梳得服服帖帖的,一看便知她没有遭到陈府刺客的袭击。

沈芃芃放下心来,便关心起自己来此的真实目的,“我是来找婵儿的,娟小姐可知她此时在何处?”

王娟脸上闪过一丝忧色,“婵儿不在府上。”

沈芃芃急忙道:“她可有事?”

“有我母家表哥陪她, 她十分安全。如今应当在前往江南的路上呢...夫人不必担忧。”

江南。

那么远。

沈芃芃下意识低着头,把玩着手里的香囊。王娟见了,身子微微一僵,等反应过来时话已经脱口而出:“这香囊为何在你手上?”

“这是我上次去法佛寺无意捡到的,我看上面的阵脚很像婵儿的手臂,图案花纹也是她喜欢的,就想着来还给婵儿。”

王娟有些吃惊。

她记得王婵只短暂地展示过她的绣活,却不曾想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女郎却能将此事记得如此之牢...

王娟脸上的笑容又真切了几分,“孟大人应当已经与你说过了吧,嫁去陈家的是我。”

她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芃芃,沈芃芃当即瞪大眼睛。

“这么危险的事情,他也不和我说!若是他派去的护卫没能及时救走你可怎么办!

还有,若他早些告诉我,我就不会喝下那装有软骨散的酒。“沈芃芃闷闷地说。

就不会那么丢人,还要他来救她了。

王娟笑了,“许是大人从始至终就不想将你扯进这危险的事情里呢?”

她的眼中闪着几分欣赏之色,语气带着淡淡的敬佩。

沈芃芃好奇道:“你就不怕吗?”

“不怕。”

王娟:“他很可靠。”

王娟回想起小六子坚实的臂膀,心想:

皇太孙的手下,也和他一样值得信赖。

闻言,沈芃芃愣了愣,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所以,是她误会了他。

可话本子里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

沈芃芃离开之后,王娟命人驱车赶往了一处茶庄。李知聿早已侯在亭中,石桌上静陈着数件茶器。

“小姐,如今可否将太子案的原委告诉我?”

李知聿抿了一口茶,淡淡抬眸。

王娟拂衣落座,素手握着茶壶,垂眸道:“我记得那是一个春日...”

太子和皇长孙李韦一同来云州推行新政,自然是免不了与父亲接触。可太子一意孤行,执意推行新政,势必牵扯到父亲的利益。

父亲意图用金矿图拉拢太子,却被太子拒绝。

说到这里,王娟看了眼李知聿。

“太子铁面无私,可是皇长孙却私下里找上了我父亲。他愿意与我父亲交好。

这是当年他们签的手书。自那之后,新政之事暂时搁置了,没过多久就出了太子案。”

“我偷偷看过那被抓走的女子,她生得十分面熟。”

王娟回忆着:“后来我才想起来,那女子曾经与我父亲、皇长孙李韦一同在府中吃过酒。

女子正是父亲请来的歌姬。我猜想这中间定是有什么牵扯,却并未多想。可后来的某天,我在父亲的书房看书...”

她说着说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陷入了回忆之中。

那日。

她觉察到动静,下意识一躲。

王洛与李韦似乎并未发现她的存在,自顾自地说起话来。

等她听清楚二人商议了什么之后,已经晚了。

皇长孙李韦竟然与父亲联手灌醉了太子,让他签下了一份文牒,又企图用名声牵制住他,在酒中下了春。药,以保父亲的利益。

作为回报,父亲承诺会将金矿与李韦共享之。

可孰料那日,药下的太过。

太子竟然直接晕死在歌妓的床榻之上。

父亲急匆匆赶去太子安置的院落。灯火通明,医者如流水般涌进院内。可不过几个时辰之后,太子就薨了。

皇长孙一手操办,将太子送回了京城。

“我提心吊胆,生怕父亲因此而被问罪,毕竟此事发生在我们府上。

太子弥留之际,见了我父亲与皇长孙一面,三人不知说了什么。

金吾卫本要问罪王府上下,后来却放过了所有人,只带走那歌妓。”

说到这里,王娟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身旁呼吸渐低的少年。

“父亲偶有一次醉酒,说漏了嘴。他说...太子临终前,不许旁人再查此事,特意留了一道遗札。”

王娟忽然感到一阵冷意从少年身上散出。

莫名的,不敢再说下去。

小六子却不信:“太子向来独断专行,奉公受法,既然明知是你们害了他,为何反倒替你们遮掩?”

王娟脸色微僵,像是看傻子似乎看了眼他。

李知聿忽道:“遗札在哪里?”

王娟唇角微微一颤。

“自是被金吾卫带回了京城。”

李知聿眸光一闪,看着她道:“若无证据,我自是要带你们回京对峙。”

王娟:“我父亲害了太子,我无话可说。可我父亲被人杀死,我自是也要追查到底。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这京城,我自然是要去的。”

倏然。

李知聿冷笑了一声,语气冷若刀锋。

“小六子,帮王小姐收拾一下,即刻启程。”

李知聿上了马车,车夫冷不丁问道:“大人,回府吗?”

他沉思许久,道:“回。”

长夜,暮色四合。

此间事了,他没了留在此地的理由。此后“孟府”再无人监守,他倒也不必回这院子了。他凝望着院落许久。

桂花树上挂着一只风筝,令他的思绪渐回儿时的东宫。

父亲仁孝庄敬、仪容粹穆,日表英奇。

这是众人对他的评价,也是李知聿一直以来的标杆。在这般天人之资的光环下,李知聿不敢让自己闲下来。一旦闲下来,他连父亲的训斥怕是也听不到了。

直到九岁那年,他下学回去,看到父亲牵着线,兄长抓着纸鸢,一大一小凑在一起,两张相似的脸上泛着鲜活。原来父子还能这样相处。

很快便有下人来寻他,可他只是竖起手指放在嘴边,不让下人暴露他的身形。就在树后,冷冷地注视着那纸鸢。

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

他走下长阶,蓦然回望,纸鸢再也瞧不见了...

“原来,只是对我严苛罢了。”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若那王氏女说的没错,父王便是有意替李韦遮掩,故才放过了王洛。

倒真是为了他的好儿子啊。

转身之时,赫然听到女子的低语声。

“你在这里等我,我爬上去取,莫要让他发现了。”

熟悉的声音勾得李知聿脚步一顿。

紧接着便听到阿青的声音,“夫人,不如等大人回来再说吧?”

“别担心,我马上就能取下来。”

女郎的声音掩在暮色里,聘婷的身姿随着树影摇曳,张牙舞爪的。李知聿眯起眼,瞥见她竟然越过低矮的枝条,去攀那高枝,心中忽有涟漪泛开,快步走上前去。

胆大包天。

什么都敢做。

该教她得到一个教训。

恰好此时风吹过,那枝条不知为何,竟然裂开了。

“夫人小心!”

李知聿下意识便要飞身上前,可原本就要坠下的女郎突然反手一搂,紧紧攀在树干上,笑得明媚,松快。

“没事!”

李知聿瞥见她憋红的脸,神情忽然发冷。

“咦,你怎么回来了?”

女郎将视线一移,正好撞进少年眼中的晦明。里面像是有个冷硬的钩子,将人拽了进去。

他不笑的时候,极其骇人。

沈芃芃连忙将纸鸢藏在背后。

她前几日做纸鸢时,可是听小六子提起过,莫要在李知聿面前玩纸鸢,他不喜欢。

他不说话时,周遭空气都好似凝滞了。开口了,倒显得轻松起来。

“玩纸鸢了?”

原来他已经看到纸鸢了。

沈芃芃以为他又不高兴了,立马给自己找补道:“我不是故意要玩这纸鸢的,只是方才隔壁婶子的小孙子吵着闹着要玩纸鸢,我把就借给了他。

谁知那小儿不慎将它落到了树上...你放心,我们绝不会带着纸鸢出现在你身边的。”

可少年的脸色却并未好看多少,沉默着转身走了。

沈芃芃挠了挠头,看向身后不敢出声的阿青,用嘴型比道:

他这是怎么了?

阿青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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