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番外篇8;赛索斯过去篇(2)

回到那座破旧、漏风、却唯一能被称作“家”的老屋,小鱼儿把刚捕上来的两条鱼轻轻放在门口的青石板上。

石面被海风常年吹打,早已磨得光滑,沾着细碎的沙粒与淡淡的海水腥味。他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水渍,额前湿漉漉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野气与疲惫。来不及再多收拾什么,他便一头栽到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屋子不大,陈设简陋到近乎寒酸。四面墙壁被岁月与烟火熏得发黄发黑,早年为了挡住裂缝,糊了一层旧报纸。经年累月的风吹日晒,纸张早已泛黄发脆,边缘卷翘起毛,被穿堂风一吹,便发出轻微而单调的沙沙声,像是谁在低声耳语。

门板早就朽坏了,合页松动,关不严实,一到夜里,带着大海特有咸腥气息的晚风便一股一股灌进来,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带着几分寒意。

他从不像村里其他孩子那样,天天把“去大城市”挂在嘴边。

伙伴们一聚在一起,话题永远绕不开发达的都市。他们叽叽喳喳地讨论城里高耸入云的楼房、宽阔平坦的马路、彻夜不息的灯光,还有只在大人嘴里听过的游乐园。

每一双眼睛里,都写满了对远方的向往。他们发誓,等长大以后,一定要走出去,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这个偏僻、贫穷、被人遗忘的破地方。

可小鱼儿不一样。

他打心底里喜欢这里,喜欢得毫无道理,又无比坚定。

他喜欢清晨时分,海面上漫起的白茫茫雾气,像一层轻柔的纱,将整个渔村轻轻裹住;喜欢傍晚时分,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海浪一波一波漫上沙滩,温柔又安静;喜欢二叔公那双布满老茧、粗糙却温暖的手掌,每次拍在他肩上,都能让他觉得踏实;喜欢二叔婶说话时温温柔柔的语气,总能在他最孤单的时候,给他一点像家一样的暖意;他更喜欢这片从他出生起,就默默养着他、包容他所有委屈与沉默的大海。

他不想走。

他想留下来,守着这间摇摇欲坠的老屋,守着这片不会抛弃他的海,守着这些看着他长大、也被他默默依靠着的老人。

在他小小的、倔强的心里,藏着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大胆、有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他不想挤破头,去别人口中那个叫作“罗马”的远方。

他要亲手把自己脚下这片不起眼的小渔村,建成人人向往的罗马。

村长常蹲在村口的老树下,跟他们说:“条条大路通罗马。”

那如果,他把自己出生、长大、深爱着的地方,一点点变得更好,把冷清变成热闹,把破旧变成兴旺,让那些狠心离开的人愿意回来,让外面的人愿意走进来,那又怎么不算,一条真正通往罗马的路呢?

少年的心事简单纯粹,又带着一点不谙世事、近乎天真的残酷。

他躺在床上,望着屋顶破洞外露出的一小块夜空。星星稀稀淡淡,散落在漆黑的天上,风很凉,夜很静。

小渔村明明这么好,有海,有鱼,有不藏心眼的人,有不用争抢的安稳,为什么所有人都急着离开呢?

这个问题,他想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想不明白。

带着一丝化不开的迷茫,一丝压在心底无人诉说的委屈,还有一点藏在最深处、不肯轻易熄灭的小小期待,小鱼儿慢慢闭上眼。在海浪轻轻拍打着岸滩的单调声响里,在海风穿过门缝的低吟里,他渐渐沉沉睡去。

他以为,这又会是一个和往常一样,平静到有些乏味的夜晚。

直到半夜,一声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的巨响,猛然刺破了黑夜的宁静,将他从睡梦中狠狠惊醒。

“下雨了!”

小鱼儿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从床上一跃而起。他第一时间冲到门口,伸手去收屋檐下挂着的几串鱼干。

这片海边的天气向来多变,前半夜还风平浪静,后半夜说下雨就下雨,他早已经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练出了本能般的警觉。

可就在他抬手的间隙,下意识往海面望了一眼。

只这一眼,便成了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一头足有两米多高的深蓝色海马,从漆黑翻涌的大海中腾空而起。它的身躯在夜色里泛着冷冽而诡异的光,线条流畅,却带着一种不属于凡俗生物的压迫感。

小鱼儿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直直地与那只海马对上视线。

那是一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瞳孔,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温度,像两口沉寂万年的深潭,一眼望不到底。

不知从何时开始,小渔村已经被大雾彻底笼罩。

乳白色的雾气在街巷间弥漫,越来越浓稠,浓到几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浓到连熟悉的屋舍、小路、沙滩、礁石,全都被吞没在一片混沌之中。

世界瞬间变得陌生而诡异,小鱼儿心头一紧,顾不上再收鱼干,凭着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不顾一切朝着海岸边狂奔而去。

一路上,他影影绰绰看见,村里其他几个孩子也和他一样,发了疯似的往海边跑。

这个小渔村,本来就没多少人。

满打满算,不过三十口上下。孩子只有六个,剩下的全是头发花白、行动不便的老人。房子不多,大多是低矮简陋的茅草屋,木板和青石勉强搭起一张床,便是全部的家具,顶破天再多一张缺了腿的木凳。

老人们孩子,干脆把能稍微挡风遮雨的屋子都让给他们住,自己夜里住在破旧的海船里。

那海马一出现,便掀起了巨大的风浪。

住在渔船里的老人们,现在怎么样了?小鱼儿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有些发慌。

他家的屋子建在小坡上,平日里跑向海边,三分钟不到就能往返。可今天,他拼命跑了很久很久,脚下的路却像是被无限拉长,怎么也望不到海岸线,怎么也跑不出这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雾。

小鱼儿猛地停住脚步,心脏狂跳,下意识向后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他那间破旧的老屋,居然还好好地立在身后,一动不动。屋檐下那两串没来得及收起、已经被冰冷雨水打湿的鱼干,还在风里轻轻晃荡。

他好像……一直都停在原地,一步也没有离开过。

这个认知,让少年第一次生出真切、刺骨的惧怕。

空中突然狂风大作,夹杂着冰冷刺骨的雨水,狠狠砸在身上。小鱼儿浑身湿透,又冷又疼,汗毛一根根倒竖起来。

一种毛骨悚然的直觉,从后颈一路爬遍全身。

他猛地转头。

一只海马,正一动不动地紧紧贴在他身后。

和刚才海面上那一头一模一样,只是体型小了一些,刚好和小鱼儿一般高。

小鱼儿瞳孔猛地一缩,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来不及多想,他攥紧拳头,一拳狠狠砸了过去。

他虽年纪尚幼,可长年下海捕鱼、拉网、提重物,手臂上早已练出一层薄薄却结实的肌肉,力气比起一些长期疏于锻炼的成年人还要大上几分。这一拳又急又重,直接把那海马的头打得歪向一边。

趁它短暂失神的间隙,小鱼儿二话不说,立马撒腿就跑。

这一次,迷雾终于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脚下的路不再虚幻,海岸线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小鱼儿心头一喜,用尽全身力气,跑得更快了。可还没等他冲到海边,一股沉重而冰冷的巨大压力,骤然从身后压来。

下一秒,他整个人便被追上来的海马,狠狠拍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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