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番外篇9；赛索斯过去篇（3）
等他再度醒来时，鼻尖先钻进来的不是熟悉的海风咸腥，而是一股又苦又涩的草药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小鱼儿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入目是昏暗低矮的木屋天花板，横梁被烟火熏得发黑，边缘垂落几缕残破的蛛网。视线稍稍下移，一圈人影围在炕边，一张张脸在昏黄的油灯下明明灭灭，有村里的长辈，有平日里一起摸鱼爬树的伙伴，所有人的神情都紧绷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咳……”他忍不住轻咳一声，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围在炕边的人瞬间有了动静，有人往前凑了凑，有人低声轻呼，原本压抑的气息稍稍松动了几分。
小鱼儿缓缓转动脖颈，只觉得脑袋一阵昏沉胀痛，像是被人用粗木棍狠狠敲过。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尖刚动，一股钻心的疼痛就从左肩猛地炸开，顺着血管窜遍四肢百骸，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浑身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慢点，别乱动！”一只粗糙温热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声音苍老却沉稳。
小鱼儿抬眼，正对上村长布满皱纹却依旧锐利的眼睛。老人身上还穿着那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灰布短褂，衣角沾着泥土和深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嘴角，此刻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虑。
小鱼儿这才彻底清醒过来，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浓稠得化不开的灰色迷雾，海面上传来的诡异嘶吼，扭曲变形、散发着腐臭的黑影，还有肩头那道撕裂般的剧痛，以及自己眼前一黑失去意识前的最后画面。
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他浑身一僵，不顾疼痛猛地想要坐起身，可刚一用力，左肩就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刺皮肉。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左肩被厚厚的纱布紧紧包裹，纱布早已不是干净的白色，上面沾染着大片暗褐色的泥土，还有隐隐渗出来的暗红色血迹，那股浓郁刺鼻的药味，正是从这层纱布里透出来的。
“我……我睡了多久？”小鱼儿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刚睡醒的虚弱。
“你终于醒了。”村长看着他睁开眼睛，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放松，长长松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后怕，“你已经昏昏沉沉睡了整整一天了，可把我们都吓坏了。”
小鱼儿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没有忘记自己昏过去前的每一幕。那些从迷雾里钻出来的怪物，扭曲的肢体，猩红的眼睛，还有那股能吞噬一切的阴冷气息，都深深刻在了他的脑海里。他攥紧了藏在被子下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颤抖着问：“村长爷爷……那些东西……那些都是什么？”
他问出口的瞬间，屋子里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周围的村民们纷纷低下头，没有人敢接话，有人悄悄抹了把眼角，有人重重地叹了口气，空气里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模糊不清的诡异嘶吼，听得人头皮发麻。
村长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原本温和的眼神变得凝重无比，他缓缓蹲下身，平视着炕上的小鱼儿，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那些都是迷雾海妖，是孤魂野怪里最凶戾的怪类，常年盘踞在大海中。”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挥之不去的灰色迷雾，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昨天缠住你的那只，是这群海妖里的头领，修为已经达到了A级，寻常的法子根本伤不了它。”
A级。
小鱼儿听不懂这个等级代表着什么，但从村长凝重的神情里，他能猜到，那一定是极其恐怖的存在。
他想起自己昨天拼尽全力反抗，却反而被轻易重伤，一股无力感瞬间涌上心头。
村长看着他眼底的迷茫与恐惧，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小鱼儿的肩膀，避开了他的伤口，声音低沉而郑重：“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瞒你的了。”
小鱼儿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疑惑。
“我年轻的时候，曾是镇魂卫的一员，拥有觉醒的能力，”村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沧桑，“只是后来......才回到这个小渔村，安安稳稳过日子，本以为能就此平静一生，没想到……还是没能躲过这场劫难。”
镇魂卫。
这个名字小鱼儿听过，村里的老人们偶尔会提起，说那是一群身怀绝技、能斩妖除魔的英雄，只是常年隐于世间，寻常人很难见到。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传说里的故事，却没想到，眼前和蔼可亲的村长爷爷，竟然是镇魂卫。
“我可以用镇魂卫的能力，暂时拖住这些海妖。”村长的眼神无比坚定，“而且可以打开一条通路，把你给安全送出去。”
小鱼儿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村长的话。送他出去？那村里的其他人呢？村长爷爷呢？还有阿宝、小葵他们呢？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急切：“那你们呢？村长爷爷，还有大家，你们为什么不走？我们一起走啊！”
村长看着他焦急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他抬起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摸了摸小鱼儿的头，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自己的亲孙子。他的眼神复杂，有不舍，有担忧，还有一种决绝的坚定。
“傻孩子。”村长轻轻叹了口气，“这些迷雾海妖等级虽高，但是活了上百年，灵智未开，攻击方式十分单一，只懂蛮力撕咬。我们这些大人，多少懂点防身的法子，它们一时半会儿打不过我们。”
“可同样，我们也杀不死它们。它们是迷雾所化，不死不灭，只能牵制，寻常办法无法根除。”村长的语气越发沉重，“但你们就不一样了，你们这些孩子，年纪还小，身上的生气最纯，未来还有无限可能，还有更大的作用，不能白白耗死在这里。”
小鱼儿的心猛地一沉，他似乎听懂了，又似乎什么都没懂。他只知道，村长要把他们送走，自己却要留下来。
村长的眼神越发慈祥，却也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你们得出去，离开这片迷雾海域，去外面的世界，去找那些隐在民间的镇魂卫。只有他们，才有能力彻底镇压这群海妖，救我们整个村子。”
“这群海妖狡猾得很，布下了迷阵，不会允许我们所有人都出去。但是，拼上我这条老命，送你们几个孩子出去，还是能做到的。”村长顿了顿，看着小鱼儿，缓缓说道，“小葵她们，我已经先送出去了，现在，就剩你和阿宝了。”
小葵她们已经走了？
小鱼儿怔怔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自己要留下，想和村长爷爷一起对抗海妖，不想丢下大家独自离开。
他心里想着，把其他几个人都送出去，留他一个人在这里，似乎也没什么关系。他年纪不小了，就算留下来，也能帮着打打下手，总比当个逃兵要好。
“村长爷爷，我……”小鱼儿刚想开口，就被村长打断了。
村长看着小鱼儿长大，他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老人都能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不等小鱼儿把话说完，村长就先行开口，直接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我知道你想留下。”村长的目光温和却坚定，“但你不能留下。小鱼儿，你是这群孩子里最大的，最懂事，也最沉稳。你出去以后，最有可能找到隐在市井里的镇魂卫。”
“小葵她们年纪小，胆子也小，外面的世界又大又乱，她们未必能找到镇魂卫，甚至可能会迷路、会遇到危险。只有你，只有你可以做到。”
村长的话语重心长，每一个字都敲在小鱼儿的心上。他看着村长布满皱纹的脸，看着老人眼底的期许与信任，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道，村长说的是对的。他留下来，以自己现在的能力，肩头上还受了重伤，连一只普通的海妖都打不过，只会成为大家的累赘，帮不上任何忙，反而会让村长分心照顾他。
可让他就这样丢下村长，丢下村里的人独自逃走，他又怎么能心安？
“夜长梦多，不能再等了。”村长站起身，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海妖的耐性有限，再拖下去，恐怕连我也拦不住它们。我现在就送你们两个出去。”
小鱼儿看着村长决绝的背影，看着周围村民们沉重的神情，嘴张了张，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裹着纱布的左肩，那道伤口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自己有多弱小。弱小到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更别说保护别人。留下，只是拖累；离开，才有希望。
村长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起炕上的小鱼儿，动作轻柔，生怕碰到他的伤口。小鱼儿咬着牙，强忍着肩头的剧痛，慢慢挪动双腿，下了炕。地面冰凉，透过破旧的布鞋传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也让他更加清醒。
另一边，一个瘦小的身影怯生生地走了过来，紧紧抓住了小鱼儿的衣角。是阿宝，那个平日里总跟在他身后喊着“小鱼哥”的小不点。阿宝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显然是被这场灾难吓坏了，此刻只有抓住小鱼儿，才能找到一丝安全感。
小鱼儿伸手，轻轻摸了摸阿宝的头，低声安慰：“别怕，跟着我，我们一起走。”
村长牵着小鱼儿，又唤过阿宝，三人一步步朝着木屋门口走去。
小鱼儿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屋子，木屋很小，陈设简陋，一眼就能望到头。
就在屋子最偏僻的另一端，靠近墙角的位置，几块破旧的麻布随意地盖在地上，麻布下面凸起不规则的形状，隐隐有刺鼻的血腥气从下面飘出来，混在草药味里，让人作呕。
他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刚想多看一眼，村长却轻轻拉了他一把，打断了他的视线：“别看了，我们快走。”
小鱼儿没有多想，只当是村里杂物，被村长牵着，快步走出了木屋。他没有看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村长的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痛苦与愧疚。
那几块麻布下面，根本不是什么杂物。
四具血肉模糊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早已没了气息，面容扭曲，惨不忍睹。而那四张脸，正是村长口中“已经逃出去了”的小葵众人。
她们根本没有离开，早在小鱼儿昏迷的时候，就已经葬身于海妖之口。村长之所以撒谎，只是为了让小鱼儿和阿宝能安心离开，不要被悲伤和恐惧困住，能拼尽全力跑出去。
木屋之外，天色昏暗，灰色的迷雾笼罩着整个渔村，能见度不足几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腐臭与腥气，耳边不断传来海妖诡异的嘶吼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屋外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大概五六只迷雾海妖。它们身形扭曲，高矮不一，身体由灰色的迷雾与腥臭的泥浆组成，四肢细长如枯枝，一双双眼睛猩红如血，死死盯着木屋的方向，散发着嗜血的凶光。它们像是等待猎物的野兽，不断发出低沉的嘶吼，却因为忌惮村长身上的气息，不敢轻易上前。
看到小鱼儿和阿宝走出来，海妖们瞬间躁动起来，嘶吼声变得更加尖锐，扭曲的身体不断蠕动，朝着三人逼近了几步。
阿宝吓得浑身发抖，紧紧躲在小鱼儿身后，不敢露头。
小鱼儿也吓得心脏狂跳，手心冒出冷汗，可他知道，自己不能怕，他是阿宝唯一的依靠。他咬紧牙关，强压下心底的恐惧，将阿宝护在身后。
村长将两人护在身后，缓缓抬起了手中的拐杖。那根拐杖看似普通，实则是他当年从镇魂卫中带回来的一把能源武器，纵使已经接近报废，威力也不容小觑。拐杖顶端雕刻着不知所云的符文，此刻在迷雾中隐隐散发着微弱的金光。
村长深吸一口气，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原本和蔼的老人，瞬间变得气势凛然，身上散发出一股镇压妖邪的凛然正气，与之前判若两人。他紧握拐杖，猛地对着脚下的地面狠狠一敲！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响彻天地。
以村长为中心，地面剧烈地震颤起来，像是发生了大地震，碎石尘土飞溅而起。一股强大的力量从拐杖底端爆发开来，狂风骤然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呼啸着吹散了周围浓稠的灰色迷雾。
迷雾被狂风撕开一道口子，原本昏暗的视线瞬间清晰了几分。一条狭窄却笔直的通路，在狂风中缓缓显现，直通渔村外的迷雾海域，通路的尽头，隐约能看到外面明亮的天光。
“通路开了！”村长一声大喝，声音铿锵有力，“跑！快点跑！顺着这条路一直跑，不要回头！我会在这里拦住它们！”
小鱼儿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村长。老人站在狂风之中，衣衫猎猎作响，背影挺拔而决绝，面对着数只狰狞的海妖，那背影，像是一座屹立不倒的山峰。
他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永别。
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小鱼儿重重地点了点头，哽咽着喊了一声：“村长爷爷！”
“快走！”村长头也不回，声音坚定，“记住，找到镇魂卫，救大家！”
小鱼儿不敢再耽搁，他知道，自己多停留一秒，村长就多一分危险。他狠狠擦了一把眼泪，一把拉起身后吓得发抖的阿宝，用尽全身力气，顺着那条狂风开辟出的通路，拼命地向前跑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肩头的伤口因为剧烈奔跑而撕裂般疼痛，鲜血浸透了纱布，可他丝毫不敢放慢脚步。阿宝小小的身影跟在他身边，踉踉跄跄，却也紧紧跟着他，不敢落下。
两人一前一后，在那条唯一的通路上狂奔。
身后，传来村长凛然的呵斥声，还有海妖愤怒的嘶吼声、碰撞声、巨响不断传来，听得小鱼儿心惊肉跳。他很想回头看一眼，很想回去帮村长，可他不能。
他牢牢记住村长的话，不回头，一直跑。
至少在那一刻，在他拼命奔跑的那一刻，他真的以为，他们可以顺着这条路逃出去，真的以为，自己能找到镇魂卫，回来救村长，救整个村子。
他以为，这是一场充满希望的逃亡。
却不知道，他所相信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温柔到极致的谎言。
身后的狂风渐渐弱了，嘶吼声越来越远，通路在他身后缓缓闭合。灰色的迷雾再次笼罩而来，将渔村、将那个为他撑起生路的老人，彻底吞噬在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小鱼儿拉着阿宝，在迷雾里拼命奔跑，前方的天光越来越近，可他的心里，却只剩下无尽的沉重与悲伤。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跑过了沙滩，跑过了礁石，跑过了翻涌的海浪。直到再也听不到身后的声音，直到肩头的疼痛让他几乎晕厥。
阿宝的泪水早已糊了满脸，他们互相搀扶往远处跑，根本不敢停下。
眼泪无声地落下，砸在冰冷的沙滩上。
“村长爷爷……”
“我一定会找到镇魂卫……一定会回来救你们……”
海风呼啸，迷雾翻涌，少年的誓言在空旷的海边回荡，微弱却坚定。
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离别，一颗在绝望中种下的复仇与希望的种子，在这片迷雾海域，悄然生根发芽。
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两章2合1了，感觉这样看起来更爽。）
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小鱼儿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入目是昏暗低矮的木屋天花板，横梁被烟火熏得发黑，边缘垂落几缕残破的蛛网。视线稍稍下移，一圈人影围在炕边，一张张脸在昏黄的油灯下明明灭灭，有村里的长辈，有平日里一起摸鱼爬树的伙伴，所有人的神情都紧绷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咳……”他忍不住轻咳一声，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围在炕边的人瞬间有了动静，有人往前凑了凑，有人低声轻呼，原本压抑的气息稍稍松动了几分。
小鱼儿缓缓转动脖颈，只觉得脑袋一阵昏沉胀痛，像是被人用粗木棍狠狠敲过。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尖刚动，一股钻心的疼痛就从左肩猛地炸开，顺着血管窜遍四肢百骸，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浑身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慢点，别乱动！”一只粗糙温热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声音苍老却沉稳。
小鱼儿抬眼，正对上村长布满皱纹却依旧锐利的眼睛。老人身上还穿着那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灰布短褂，衣角沾着泥土和深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嘴角，此刻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虑。
小鱼儿这才彻底清醒过来，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浓稠得化不开的灰色迷雾，海面上传来的诡异嘶吼，扭曲变形、散发着腐臭的黑影，还有肩头那道撕裂般的剧痛，以及自己眼前一黑失去意识前的最后画面。
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他浑身一僵，不顾疼痛猛地想要坐起身，可刚一用力，左肩就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刺皮肉。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左肩被厚厚的纱布紧紧包裹，纱布早已不是干净的白色，上面沾染着大片暗褐色的泥土，还有隐隐渗出来的暗红色血迹，那股浓郁刺鼻的药味，正是从这层纱布里透出来的。
“我……我睡了多久？”小鱼儿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刚睡醒的虚弱。
“你终于醒了。”村长看着他睁开眼睛，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放松，长长松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后怕，“你已经昏昏沉沉睡了整整一天了，可把我们都吓坏了。”
小鱼儿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没有忘记自己昏过去前的每一幕。那些从迷雾里钻出来的怪物，扭曲的肢体，猩红的眼睛，还有那股能吞噬一切的阴冷气息，都深深刻在了他的脑海里。他攥紧了藏在被子下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颤抖着问：“村长爷爷……那些东西……那些都是什么？”
他问出口的瞬间，屋子里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周围的村民们纷纷低下头，没有人敢接话，有人悄悄抹了把眼角，有人重重地叹了口气，空气里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模糊不清的诡异嘶吼，听得人头皮发麻。
村长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原本温和的眼神变得凝重无比，他缓缓蹲下身，平视着炕上的小鱼儿，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那些都是迷雾海妖，是孤魂野怪里最凶戾的怪类，常年盘踞在大海中。”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挥之不去的灰色迷雾，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昨天缠住你的那只，是这群海妖里的头领，修为已经达到了A级，寻常的法子根本伤不了它。”
A级。
小鱼儿听不懂这个等级代表着什么，但从村长凝重的神情里，他能猜到，那一定是极其恐怖的存在。
他想起自己昨天拼尽全力反抗，却反而被轻易重伤，一股无力感瞬间涌上心头。
村长看着他眼底的迷茫与恐惧，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小鱼儿的肩膀，避开了他的伤口，声音低沉而郑重：“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瞒你的了。”
小鱼儿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疑惑。
“我年轻的时候，曾是镇魂卫的一员，拥有觉醒的能力，”村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沧桑，“只是后来......才回到这个小渔村，安安稳稳过日子，本以为能就此平静一生，没想到……还是没能躲过这场劫难。”
镇魂卫。
这个名字小鱼儿听过，村里的老人们偶尔会提起，说那是一群身怀绝技、能斩妖除魔的英雄，只是常年隐于世间，寻常人很难见到。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传说里的故事，却没想到，眼前和蔼可亲的村长爷爷，竟然是镇魂卫。
“我可以用镇魂卫的能力，暂时拖住这些海妖。”村长的眼神无比坚定，“而且可以打开一条通路，把你给安全送出去。”
小鱼儿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村长的话。送他出去？那村里的其他人呢？村长爷爷呢？还有阿宝、小葵他们呢？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急切：“那你们呢？村长爷爷，还有大家，你们为什么不走？我们一起走啊！”
村长看着他焦急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他抬起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摸了摸小鱼儿的头，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自己的亲孙子。他的眼神复杂，有不舍，有担忧，还有一种决绝的坚定。
“傻孩子。”村长轻轻叹了口气，“这些迷雾海妖等级虽高，但是活了上百年，灵智未开，攻击方式十分单一，只懂蛮力撕咬。我们这些大人，多少懂点防身的法子，它们一时半会儿打不过我们。”
“可同样，我们也杀不死它们。它们是迷雾所化，不死不灭，只能牵制，寻常办法无法根除。”村长的语气越发沉重，“但你们就不一样了，你们这些孩子，年纪还小，身上的生气最纯，未来还有无限可能，还有更大的作用，不能白白耗死在这里。”
小鱼儿的心猛地一沉，他似乎听懂了，又似乎什么都没懂。他只知道，村长要把他们送走，自己却要留下来。
村长的眼神越发慈祥，却也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你们得出去，离开这片迷雾海域，去外面的世界，去找那些隐在民间的镇魂卫。只有他们，才有能力彻底镇压这群海妖，救我们整个村子。”
“这群海妖狡猾得很，布下了迷阵，不会允许我们所有人都出去。但是，拼上我这条老命，送你们几个孩子出去，还是能做到的。”村长顿了顿，看着小鱼儿，缓缓说道，“小葵她们，我已经先送出去了，现在，就剩你和阿宝了。”
小葵她们已经走了？
小鱼儿怔怔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自己要留下，想和村长爷爷一起对抗海妖，不想丢下大家独自离开。
他心里想着，把其他几个人都送出去，留他一个人在这里，似乎也没什么关系。他年纪不小了，就算留下来，也能帮着打打下手，总比当个逃兵要好。
“村长爷爷，我……”小鱼儿刚想开口，就被村长打断了。
村长看着小鱼儿长大，他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老人都能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不等小鱼儿把话说完，村长就先行开口，直接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我知道你想留下。”村长的目光温和却坚定，“但你不能留下。小鱼儿，你是这群孩子里最大的，最懂事，也最沉稳。你出去以后，最有可能找到隐在市井里的镇魂卫。”
“小葵她们年纪小，胆子也小，外面的世界又大又乱，她们未必能找到镇魂卫，甚至可能会迷路、会遇到危险。只有你，只有你可以做到。”
村长的话语重心长，每一个字都敲在小鱼儿的心上。他看着村长布满皱纹的脸，看着老人眼底的期许与信任，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道，村长说的是对的。他留下来，以自己现在的能力，肩头上还受了重伤，连一只普通的海妖都打不过，只会成为大家的累赘，帮不上任何忙，反而会让村长分心照顾他。
可让他就这样丢下村长，丢下村里的人独自逃走，他又怎么能心安？
“夜长梦多，不能再等了。”村长站起身，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海妖的耐性有限，再拖下去，恐怕连我也拦不住它们。我现在就送你们两个出去。”
小鱼儿看着村长决绝的背影，看着周围村民们沉重的神情，嘴张了张，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裹着纱布的左肩，那道伤口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自己有多弱小。弱小到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更别说保护别人。留下，只是拖累；离开，才有希望。
村长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起炕上的小鱼儿，动作轻柔，生怕碰到他的伤口。小鱼儿咬着牙，强忍着肩头的剧痛，慢慢挪动双腿，下了炕。地面冰凉，透过破旧的布鞋传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也让他更加清醒。
另一边，一个瘦小的身影怯生生地走了过来，紧紧抓住了小鱼儿的衣角。是阿宝，那个平日里总跟在他身后喊着“小鱼哥”的小不点。阿宝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显然是被这场灾难吓坏了，此刻只有抓住小鱼儿，才能找到一丝安全感。
小鱼儿伸手，轻轻摸了摸阿宝的头，低声安慰：“别怕，跟着我，我们一起走。”
村长牵着小鱼儿，又唤过阿宝，三人一步步朝着木屋门口走去。
小鱼儿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屋子，木屋很小，陈设简陋，一眼就能望到头。
就在屋子最偏僻的另一端，靠近墙角的位置，几块破旧的麻布随意地盖在地上，麻布下面凸起不规则的形状，隐隐有刺鼻的血腥气从下面飘出来，混在草药味里，让人作呕。
他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刚想多看一眼，村长却轻轻拉了他一把，打断了他的视线：“别看了，我们快走。”
小鱼儿没有多想，只当是村里杂物，被村长牵着，快步走出了木屋。他没有看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村长的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痛苦与愧疚。
那几块麻布下面，根本不是什么杂物。
四具血肉模糊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早已没了气息，面容扭曲，惨不忍睹。而那四张脸，正是村长口中“已经逃出去了”的小葵众人。
她们根本没有离开，早在小鱼儿昏迷的时候，就已经葬身于海妖之口。村长之所以撒谎，只是为了让小鱼儿和阿宝能安心离开，不要被悲伤和恐惧困住，能拼尽全力跑出去。
木屋之外，天色昏暗，灰色的迷雾笼罩着整个渔村，能见度不足几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腐臭与腥气，耳边不断传来海妖诡异的嘶吼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屋外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大概五六只迷雾海妖。它们身形扭曲，高矮不一，身体由灰色的迷雾与腥臭的泥浆组成，四肢细长如枯枝，一双双眼睛猩红如血，死死盯着木屋的方向，散发着嗜血的凶光。它们像是等待猎物的野兽，不断发出低沉的嘶吼，却因为忌惮村长身上的气息，不敢轻易上前。
看到小鱼儿和阿宝走出来，海妖们瞬间躁动起来，嘶吼声变得更加尖锐，扭曲的身体不断蠕动，朝着三人逼近了几步。
阿宝吓得浑身发抖，紧紧躲在小鱼儿身后，不敢露头。
小鱼儿也吓得心脏狂跳，手心冒出冷汗，可他知道，自己不能怕，他是阿宝唯一的依靠。他咬紧牙关，强压下心底的恐惧，将阿宝护在身后。
村长将两人护在身后，缓缓抬起了手中的拐杖。那根拐杖看似普通，实则是他当年从镇魂卫中带回来的一把能源武器，纵使已经接近报废，威力也不容小觑。拐杖顶端雕刻着不知所云的符文，此刻在迷雾中隐隐散发着微弱的金光。
村长深吸一口气，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原本和蔼的老人，瞬间变得气势凛然，身上散发出一股镇压妖邪的凛然正气，与之前判若两人。他紧握拐杖，猛地对着脚下的地面狠狠一敲！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响彻天地。
以村长为中心，地面剧烈地震颤起来，像是发生了大地震，碎石尘土飞溅而起。一股强大的力量从拐杖底端爆发开来，狂风骤然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呼啸着吹散了周围浓稠的灰色迷雾。
迷雾被狂风撕开一道口子，原本昏暗的视线瞬间清晰了几分。一条狭窄却笔直的通路，在狂风中缓缓显现，直通渔村外的迷雾海域，通路的尽头，隐约能看到外面明亮的天光。
“通路开了！”村长一声大喝，声音铿锵有力，“跑！快点跑！顺着这条路一直跑，不要回头！我会在这里拦住它们！”
小鱼儿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村长。老人站在狂风之中，衣衫猎猎作响，背影挺拔而决绝，面对着数只狰狞的海妖，那背影，像是一座屹立不倒的山峰。
他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永别。
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小鱼儿重重地点了点头，哽咽着喊了一声：“村长爷爷！”
“快走！”村长头也不回，声音坚定，“记住，找到镇魂卫，救大家！”
小鱼儿不敢再耽搁，他知道，自己多停留一秒，村长就多一分危险。他狠狠擦了一把眼泪，一把拉起身后吓得发抖的阿宝，用尽全身力气，顺着那条狂风开辟出的通路，拼命地向前跑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肩头的伤口因为剧烈奔跑而撕裂般疼痛，鲜血浸透了纱布，可他丝毫不敢放慢脚步。阿宝小小的身影跟在他身边，踉踉跄跄，却也紧紧跟着他，不敢落下。
两人一前一后，在那条唯一的通路上狂奔。
身后，传来村长凛然的呵斥声，还有海妖愤怒的嘶吼声、碰撞声、巨响不断传来，听得小鱼儿心惊肉跳。他很想回头看一眼，很想回去帮村长，可他不能。
他牢牢记住村长的话，不回头，一直跑。
至少在那一刻，在他拼命奔跑的那一刻，他真的以为，他们可以顺着这条路逃出去，真的以为，自己能找到镇魂卫，回来救村长，救整个村子。
他以为，这是一场充满希望的逃亡。
却不知道，他所相信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温柔到极致的谎言。
身后的狂风渐渐弱了，嘶吼声越来越远，通路在他身后缓缓闭合。灰色的迷雾再次笼罩而来，将渔村、将那个为他撑起生路的老人，彻底吞噬在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小鱼儿拉着阿宝，在迷雾里拼命奔跑，前方的天光越来越近，可他的心里，却只剩下无尽的沉重与悲伤。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跑过了沙滩，跑过了礁石，跑过了翻涌的海浪。直到再也听不到身后的声音，直到肩头的疼痛让他几乎晕厥。
阿宝的泪水早已糊了满脸，他们互相搀扶往远处跑，根本不敢停下。
眼泪无声地落下，砸在冰冷的沙滩上。
“村长爷爷……”
“我一定会找到镇魂卫……一定会回来救你们……”
海风呼啸，迷雾翻涌，少年的誓言在空旷的海边回荡，微弱却坚定。
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离别，一颗在绝望中种下的复仇与希望的种子，在这片迷雾海域，悄然生根发芽。
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两章2合1了，感觉这样看起来更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