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番外10；赛索斯过去篇（4）
没跑出去多远，那股熟悉的阴冷就像附骨之蛆，再次缠上了小鱼儿。
不是海风的凉，不是雾气的湿，是活物盯上猎物时才有的寒意——黏腻、腥臭，带着毫不掩饰的嗜血与恶意，一点点爬上后颈，钻进骨头缝里。小鱼儿浑身汗毛瞬间倒竖，脑子还没来得及做出判断，身体已经先一步反应，猛地往旁边一偏，下意识就要躲开这道致命突袭。
可一旁的阿宝，动作比他还要快。
瘦小的身影骤然转身，那双平日里总是跟着他、清澈又胆怯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小鱼儿从未见过的决绝。没有丝毫犹豫，胳膊攒足了力气，狠狠一推，直接把小鱼儿朝前方猛地推出去。
“阿宝！”
小鱼儿踉跄着往前扑出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惊声回头。
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就几乎冻僵。
追上来的迷雾海妖扭曲着高大的身躯，灰黑色的雾泥混杂着腐臭的海水，在体表不断流淌。它张开布满尖牙的嘴，一口死死咬住了阿宝的脖颈。腥臭的黑液顺着伤口不断渗出来，染湿了阿宝单薄的衣衫。阿宝疼得浑身剧烈抽搐，整张脸扭曲成一团，双眼瞬间通红，却硬是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求饶，更没有哭嚎。
“跑！”
一字一顿，几乎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嘶哑得像是被砂纸反复磨破了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小鱼儿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清清楚楚看见，阿宝裸露在外的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异变。皮肤迅速转为青蓝色，皮下拱出细密冰冷的鳞片，指尖不断拉长、变尖，最后化作与身后海妖几乎一模一样的狰狞利爪，寒光闪烁。
不是错觉。
在阿宝眼下的皮肤里，也有淡青色的鳞片一点点冒出头，隐在皮肤下，如同诡异的青纹；而双腿外侧，一层黏腻的薄膜疯狂蔓延生长，紧紧裹住双腿，像是要将他的两条腿彻底粘连、合并，轮廓越来越接近海妖的鱼尾。
他在变成怪物。
变成和那些迷雾海妖一样、吃人的怪物。
“阿宝——！”小鱼儿目眦欲裂，眼眶瞬间胀得通红。他疯了一样扫视四周，随手抄起地上一根断裂的粗木棍，不管不顾就朝着海妖冲过去，“要走一起走！我不会丢下你——！”
阿宝反手一挥，利爪带着劲风，一巴掌将另一只扑上来的海妖狠狠扇得歪飞出去，撞在礁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孤身与海妖缠斗在一起，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完全不顾及自己正在崩坏的身体。可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冷，越来越绝望，每一个字都在撕碎小鱼儿最后的侥幸。
“赶紧走！我拖不住多长时间！”
“小鱼儿你还不明白吗？我已经出不去了！”
他的声音在不断嘶哑，声带仿佛在漏风，每说一个字，嘴角都溢出青黑色的血沫，滴落在泥土里，晕开一小片诡异的深色。
小鱼儿握着木棍的手微微发抖，眼眶红得发烫。
阿宝和海妖的动作太快、太乱，利爪与鳞片交错翻飞，雾泥与鲜血四溅。他根本不敢贸然上前，怕一棍下去，打中的不是海妖，而是已经遍体鳞伤的阿宝。他只能僵在原地，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一点点沦为怪物，与死神厮杀。
“别这样……”小鱼儿声音发颤，带着哭腔，近乎哀求，“小葵还在外面等你呢，我们说好一起出去的，我们一起走——我们一定能一起出去的——”
小葵。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阿宝濒临崩溃的神智里。
他身形猛地一僵，所有疯狂的动作瞬间顿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的失神。
海妖抓住机会，粗壮坚硬的尾巴带着巨力，狠狠一甩。
“嘭——”
一声闷响，刺耳又揪心。
阿宝像一片断了线的破布娃娃，毫无反抗之力地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坚硬冰冷的礁石上，骨裂的微响几乎清晰可闻。身体再无力滑落，滚落在尘土里，扬起一片灰雾，半天都没能动弹。
海妖甩了甩尾巴，发出一声得意的尖嘶，暂时放弃了濒死的阿宝，猩红的目光重新锁定了小鱼儿。
小鱼儿只觉得浑身一冷，像是被一头择人而噬的洪水猛兽死死盯住，四肢百骸都涌上一股难以抗拒的僵硬。他默默握紧了手中那根根本不堪一击的木棍，指节发白，脚步轻轻往旁边一棵歪脖子树靠了靠。
实在不行，就和这怪物绕树周旋。
能拖一秒是一秒。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苟延残喘。
拖得一时，拖不过一世。最后，他依旧会葬身妖口，和村里所有人一样，化作迷雾海妖的养料，连骨头都剩不下。
“你的对手……是我。”
微弱却异常坚定的声音，从礁石旁缓缓响起，打破了死寂。
阿宝撑着地面，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一点点、艰难地站了起来。他脚步踉跄，胸口明显凹陷下去一块，每走一步，都有青黑的血从嘴角滴落，在地上拉出一串诡异而绝望的痕迹。
可他还是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却异常坚定地走到了小鱼儿身前。
张开双臂，像一道单薄却绝不退让的墙，将小鱼儿牢牢护在身后。
海妖被这挑衅激怒，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声音震得人耳膜生疼，周围的雾气都随之翻滚。
阿宝却像是没听见，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身后的小鱼儿，声音有些含糊，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击碎所有谎言。
“小葵死了。”
“村长骗了你。”
“他们四个……都死了。”
小鱼儿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死了……？
那个总跟在他们身后，吵着要捡贝壳、要吃糖糕的小葵？
那几个白天还在和他一起打闹、一起在海边嬉笑、一起担心风浪的伙伴，都死了？
村长那温柔的叮嘱、那笃定的“已经送出去了”、那慈爱的眼神、那为他规划好的生路……一瞬间全部崩碎，化作一个残忍到极点、却又温柔到让人心碎的谎言。
原来从他醒来的那一刻起，所有人都在瞒着他。
用一个又一个温柔的假象，推着他一个人活下去。
“我也要死了。”
阿宝低声笑了起来，笑得凄厉，笑得悲凉，笑得让小鱼儿心脏抽痛。血液从嘴角不停涌出，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滩深色。
“但是我不怕。”
“小葵那死丫头，看着皮得很，上树掏鸟、下海摸鱼都敢，其实胆子小得要命，怕黑，怕怪，怕疼，晚上打雷都要躲进被子里……我得去陪着她。”
“对，我得去陪着她……陪着她……”
他反复喃喃，眼神已经有些涣散，神智在疯狂与清醒之间不断沉沦，身体的异变已经快要吞噬他最后的人性。
小鱼儿怔怔地看着他，泪水毫无预兆地砸在地上，一滴，又一滴，晕开泥土。
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劝不动，拦不住，帮不上。
就在这时，他再次看清——阿宝的双腿已经彻底粘连在一起，覆满细密的青蓝色鳞片，化作一条不折不扣的鱼尾，在地上轻轻摆动，与那些迷雾海妖的下半身，越来越像，几乎毫无区别。
那只海妖彻底将阿宝当成了同类，眼中的杀意褪去几分，不屑再理会这个即将完全异化的存在，径直越过他，张开锋利的利爪，直扑小鱼儿。
死亡，近在咫尺。
阿宝眼神骤然一厉，最后一丝清明被点燃。
在海妖擦过他身边的刹那，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从后面死死抱住了海妖的腰。
“放开他——！”
海妖暴怒，尖嘶几乎要撕裂天空，锋利的后爪疯狂乱抓，毫不留情。不过几下，阿宝抱着海妖的两条胳膊就被抓得血肉模糊，深可见骨，青黑的血液与鲜红的血混在一起，触目惊心，顺着指尖不断滴落。
阿宝闷哼一声，浑身剧烈颤抖，痛得浑身冷汗，却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双臂肌肉紧绷，抱得更紧，勒得海妖动弹不得，只能疯狂挣扎、嘶吼。
“跑——”
“小鱼儿你快跑！”
“小渔村……就靠你了——！”
最后一声，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全部的执念，全部的人性。
小鱼儿后退两步，喉咙哽咽，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挡在自己身前、早已遍体鳞伤，却死死不肯放手的阿宝。
看着那具正在一点点变成海妖、却依旧拼尽最后一丝人性护着他的身体。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澄澈的托付。
活下去。
带着所有人的份，一起活下去。
小鱼儿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像是要把眼前的一切，刻进骨血里，刻进灵魂里。
村长的脸，小葵的笑，村里长辈们的叮嘱，阿宝此刻决绝的背影……所有画面，在脑海里飞速闪过，凝成一道沉重到无法呼吸的烙印。
下一秒，他猛地转身，没有再回头，没有再犹豫，疯了一般朝着迷雾外的出口狂奔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撕裂空气。
肩头的伤口被剧烈奔跑扯动，火辣辣的痛，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疼。
模糊的童谣，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一遍又一遍，在他心底反复回响，伴着泪水，伴着喘息，伴着绝望中唯一的光。
小鱼小鱼快快游，四面八方皆自由。
到了岸上别回头，莫要困于笼中囚。
阿宝听着身后越来越远的脚步声，看着小鱼儿的身影在迷雾中越来越小，渐渐消失在尽头，终于松开了紧绷到极致的嘴角，露出一抹释然又安心的笑。
对。
就是这样。
跑，跑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
他知道的。
小鱼儿的阿公，十几年前因为上面的安排，来到这个偏僻闭塞、常年被迷雾笼罩的小渔村。教他们识字，教他们辨危险，教他们在风浪里求生，帮他们挡过无数次海难，救过村里无数人。
小鱼儿是恩人的后代。
他不属于这片吃人的迷雾海，不属于这座注定沉没、注定被遗忘的渔村。
他应该活在外面，活在阳光底下，活在没有海妖、没有谎言、没有牺牲、没有无休止恐惧的自由天地里。
小渔村已经没救了。
从海妖大规模上岸、迷雾彻底封锁海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救了。
他们不能再自私地，把唯一的光，一起拖进这片无边地狱。
海妖暴怒的利爪，终于狠狠穿透了他的胸口。
剧痛席卷全身，生命力飞速流逝。
阿宝嘴角勾起最后一抹平静的笑，没有痛苦，只有解脱。
小葵，哥哥来陪你了。
以后，再也没有人欺负你了。
小鱼儿，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
带着我们所有人的份，好好活下去。
迷雾翻涌，如同吞噬一切的巨兽，一点点吞没了阿宝微弱的身影，吞没了那片染血的礁石，吞没了最后一点微弱的、属于小渔村的光。
渔村的灯火，彻底熄灭。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跟在小鱼儿身后，怯生生喊他“小鱼哥”的阿宝。
只有一个少年，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拼命向前跑。
身后是尸骨，是谎言，是牺牲，是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身前，是唯一的、沉重的、用无数人命换来的——生路。
他不敢停，不敢哭，不敢回头。
每一步，都踩在血泪之上。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
风越来越大，雾越来越淡，前方隐约出现了光亮。
那是外面的世界。
是没有海妖，没有牺牲，充满希望的世界。
可小鱼儿知道，从他转身奔跑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属于光明了。
他的肩上，扛着一整个村子的性命，扛着所有死去之人的执念与托付。
他不能死。
他必须活下去。
必须找到镇魂卫。
必须回来。
哪怕，回来面对的只有一片死寂与骸骨。
哪怕，要用一生，来偿还这场用无数人生命换来的逃亡。
迷雾的边缘近在眼前。
小鱼儿咬紧牙关，最后看了一眼身后无边无际的灰色浓雾，眼中不再是恐惧，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片冰冷到极致的坚定。
他一步踏出，彻底离开了这片埋葬了他所有童年、所有亲人、所有朋友的死亡海域。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自由的气息。
可少年的心，早已被埋葬在那片迷雾之下，永世不得安宁。
不是海风的凉，不是雾气的湿，是活物盯上猎物时才有的寒意——黏腻、腥臭，带着毫不掩饰的嗜血与恶意，一点点爬上后颈，钻进骨头缝里。小鱼儿浑身汗毛瞬间倒竖，脑子还没来得及做出判断，身体已经先一步反应，猛地往旁边一偏，下意识就要躲开这道致命突袭。
可一旁的阿宝，动作比他还要快。
瘦小的身影骤然转身，那双平日里总是跟着他、清澈又胆怯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小鱼儿从未见过的决绝。没有丝毫犹豫，胳膊攒足了力气，狠狠一推，直接把小鱼儿朝前方猛地推出去。
“阿宝！”
小鱼儿踉跄着往前扑出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惊声回头。
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就几乎冻僵。
追上来的迷雾海妖扭曲着高大的身躯，灰黑色的雾泥混杂着腐臭的海水，在体表不断流淌。它张开布满尖牙的嘴，一口死死咬住了阿宝的脖颈。腥臭的黑液顺着伤口不断渗出来，染湿了阿宝单薄的衣衫。阿宝疼得浑身剧烈抽搐，整张脸扭曲成一团，双眼瞬间通红，却硬是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求饶，更没有哭嚎。
“跑！”
一字一顿，几乎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嘶哑得像是被砂纸反复磨破了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小鱼儿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清清楚楚看见，阿宝裸露在外的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异变。皮肤迅速转为青蓝色，皮下拱出细密冰冷的鳞片，指尖不断拉长、变尖，最后化作与身后海妖几乎一模一样的狰狞利爪，寒光闪烁。
不是错觉。
在阿宝眼下的皮肤里，也有淡青色的鳞片一点点冒出头，隐在皮肤下，如同诡异的青纹；而双腿外侧，一层黏腻的薄膜疯狂蔓延生长，紧紧裹住双腿，像是要将他的两条腿彻底粘连、合并，轮廓越来越接近海妖的鱼尾。
他在变成怪物。
变成和那些迷雾海妖一样、吃人的怪物。
“阿宝——！”小鱼儿目眦欲裂，眼眶瞬间胀得通红。他疯了一样扫视四周，随手抄起地上一根断裂的粗木棍，不管不顾就朝着海妖冲过去，“要走一起走！我不会丢下你——！”
阿宝反手一挥，利爪带着劲风，一巴掌将另一只扑上来的海妖狠狠扇得歪飞出去，撞在礁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孤身与海妖缠斗在一起，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完全不顾及自己正在崩坏的身体。可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冷，越来越绝望，每一个字都在撕碎小鱼儿最后的侥幸。
“赶紧走！我拖不住多长时间！”
“小鱼儿你还不明白吗？我已经出不去了！”
他的声音在不断嘶哑，声带仿佛在漏风，每说一个字，嘴角都溢出青黑色的血沫，滴落在泥土里，晕开一小片诡异的深色。
小鱼儿握着木棍的手微微发抖，眼眶红得发烫。
阿宝和海妖的动作太快、太乱，利爪与鳞片交错翻飞，雾泥与鲜血四溅。他根本不敢贸然上前，怕一棍下去，打中的不是海妖，而是已经遍体鳞伤的阿宝。他只能僵在原地，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一点点沦为怪物，与死神厮杀。
“别这样……”小鱼儿声音发颤，带着哭腔，近乎哀求，“小葵还在外面等你呢，我们说好一起出去的，我们一起走——我们一定能一起出去的——”
小葵。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阿宝濒临崩溃的神智里。
他身形猛地一僵，所有疯狂的动作瞬间顿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的失神。
海妖抓住机会，粗壮坚硬的尾巴带着巨力，狠狠一甩。
“嘭——”
一声闷响，刺耳又揪心。
阿宝像一片断了线的破布娃娃，毫无反抗之力地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坚硬冰冷的礁石上，骨裂的微响几乎清晰可闻。身体再无力滑落，滚落在尘土里，扬起一片灰雾，半天都没能动弹。
海妖甩了甩尾巴，发出一声得意的尖嘶，暂时放弃了濒死的阿宝，猩红的目光重新锁定了小鱼儿。
小鱼儿只觉得浑身一冷，像是被一头择人而噬的洪水猛兽死死盯住，四肢百骸都涌上一股难以抗拒的僵硬。他默默握紧了手中那根根本不堪一击的木棍，指节发白，脚步轻轻往旁边一棵歪脖子树靠了靠。
实在不行，就和这怪物绕树周旋。
能拖一秒是一秒。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苟延残喘。
拖得一时，拖不过一世。最后，他依旧会葬身妖口，和村里所有人一样，化作迷雾海妖的养料，连骨头都剩不下。
“你的对手……是我。”
微弱却异常坚定的声音，从礁石旁缓缓响起，打破了死寂。
阿宝撑着地面，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一点点、艰难地站了起来。他脚步踉跄，胸口明显凹陷下去一块，每走一步，都有青黑的血从嘴角滴落，在地上拉出一串诡异而绝望的痕迹。
可他还是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却异常坚定地走到了小鱼儿身前。
张开双臂，像一道单薄却绝不退让的墙，将小鱼儿牢牢护在身后。
海妖被这挑衅激怒，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声音震得人耳膜生疼，周围的雾气都随之翻滚。
阿宝却像是没听见，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身后的小鱼儿，声音有些含糊，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击碎所有谎言。
“小葵死了。”
“村长骗了你。”
“他们四个……都死了。”
小鱼儿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死了……？
那个总跟在他们身后，吵着要捡贝壳、要吃糖糕的小葵？
那几个白天还在和他一起打闹、一起在海边嬉笑、一起担心风浪的伙伴，都死了？
村长那温柔的叮嘱、那笃定的“已经送出去了”、那慈爱的眼神、那为他规划好的生路……一瞬间全部崩碎，化作一个残忍到极点、却又温柔到让人心碎的谎言。
原来从他醒来的那一刻起，所有人都在瞒着他。
用一个又一个温柔的假象，推着他一个人活下去。
“我也要死了。”
阿宝低声笑了起来，笑得凄厉，笑得悲凉，笑得让小鱼儿心脏抽痛。血液从嘴角不停涌出，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滩深色。
“但是我不怕。”
“小葵那死丫头，看着皮得很，上树掏鸟、下海摸鱼都敢，其实胆子小得要命，怕黑，怕怪，怕疼，晚上打雷都要躲进被子里……我得去陪着她。”
“对，我得去陪着她……陪着她……”
他反复喃喃，眼神已经有些涣散，神智在疯狂与清醒之间不断沉沦，身体的异变已经快要吞噬他最后的人性。
小鱼儿怔怔地看着他，泪水毫无预兆地砸在地上，一滴，又一滴，晕开泥土。
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劝不动，拦不住，帮不上。
就在这时，他再次看清——阿宝的双腿已经彻底粘连在一起，覆满细密的青蓝色鳞片，化作一条不折不扣的鱼尾，在地上轻轻摆动，与那些迷雾海妖的下半身，越来越像，几乎毫无区别。
那只海妖彻底将阿宝当成了同类，眼中的杀意褪去几分，不屑再理会这个即将完全异化的存在，径直越过他，张开锋利的利爪，直扑小鱼儿。
死亡，近在咫尺。
阿宝眼神骤然一厉，最后一丝清明被点燃。
在海妖擦过他身边的刹那，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从后面死死抱住了海妖的腰。
“放开他——！”
海妖暴怒，尖嘶几乎要撕裂天空，锋利的后爪疯狂乱抓，毫不留情。不过几下，阿宝抱着海妖的两条胳膊就被抓得血肉模糊，深可见骨，青黑的血液与鲜红的血混在一起，触目惊心，顺着指尖不断滴落。
阿宝闷哼一声，浑身剧烈颤抖，痛得浑身冷汗，却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双臂肌肉紧绷，抱得更紧，勒得海妖动弹不得，只能疯狂挣扎、嘶吼。
“跑——”
“小鱼儿你快跑！”
“小渔村……就靠你了——！”
最后一声，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全部的执念，全部的人性。
小鱼儿后退两步，喉咙哽咽，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挡在自己身前、早已遍体鳞伤，却死死不肯放手的阿宝。
看着那具正在一点点变成海妖、却依旧拼尽最后一丝人性护着他的身体。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澄澈的托付。
活下去。
带着所有人的份，一起活下去。
小鱼儿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像是要把眼前的一切，刻进骨血里，刻进灵魂里。
村长的脸，小葵的笑，村里长辈们的叮嘱，阿宝此刻决绝的背影……所有画面，在脑海里飞速闪过，凝成一道沉重到无法呼吸的烙印。
下一秒，他猛地转身，没有再回头，没有再犹豫，疯了一般朝着迷雾外的出口狂奔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撕裂空气。
肩头的伤口被剧烈奔跑扯动，火辣辣的痛，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疼。
模糊的童谣，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一遍又一遍，在他心底反复回响，伴着泪水，伴着喘息，伴着绝望中唯一的光。
小鱼小鱼快快游，四面八方皆自由。
到了岸上别回头，莫要困于笼中囚。
阿宝听着身后越来越远的脚步声，看着小鱼儿的身影在迷雾中越来越小，渐渐消失在尽头，终于松开了紧绷到极致的嘴角，露出一抹释然又安心的笑。
对。
就是这样。
跑，跑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
他知道的。
小鱼儿的阿公，十几年前因为上面的安排，来到这个偏僻闭塞、常年被迷雾笼罩的小渔村。教他们识字，教他们辨危险，教他们在风浪里求生，帮他们挡过无数次海难，救过村里无数人。
小鱼儿是恩人的后代。
他不属于这片吃人的迷雾海，不属于这座注定沉没、注定被遗忘的渔村。
他应该活在外面，活在阳光底下，活在没有海妖、没有谎言、没有牺牲、没有无休止恐惧的自由天地里。
小渔村已经没救了。
从海妖大规模上岸、迷雾彻底封锁海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救了。
他们不能再自私地，把唯一的光，一起拖进这片无边地狱。
海妖暴怒的利爪，终于狠狠穿透了他的胸口。
剧痛席卷全身，生命力飞速流逝。
阿宝嘴角勾起最后一抹平静的笑，没有痛苦，只有解脱。
小葵，哥哥来陪你了。
以后，再也没有人欺负你了。
小鱼儿，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
带着我们所有人的份，好好活下去。
迷雾翻涌，如同吞噬一切的巨兽，一点点吞没了阿宝微弱的身影，吞没了那片染血的礁石，吞没了最后一点微弱的、属于小渔村的光。
渔村的灯火，彻底熄灭。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跟在小鱼儿身后，怯生生喊他“小鱼哥”的阿宝。
只有一个少年，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拼命向前跑。
身后是尸骨，是谎言，是牺牲，是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身前，是唯一的、沉重的、用无数人命换来的——生路。
他不敢停，不敢哭，不敢回头。
每一步，都踩在血泪之上。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
风越来越大，雾越来越淡，前方隐约出现了光亮。
那是外面的世界。
是没有海妖，没有牺牲，充满希望的世界。
可小鱼儿知道，从他转身奔跑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属于光明了。
他的肩上，扛着一整个村子的性命，扛着所有死去之人的执念与托付。
他不能死。
他必须活下去。
必须找到镇魂卫。
必须回来。
哪怕，回来面对的只有一片死寂与骸骨。
哪怕，要用一生，来偿还这场用无数人生命换来的逃亡。
迷雾的边缘近在眼前。
小鱼儿咬紧牙关，最后看了一眼身后无边无际的灰色浓雾，眼中不再是恐惧，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片冰冷到极致的坚定。
他一步踏出，彻底离开了这片埋葬了他所有童年、所有亲人、所有朋友的死亡海域。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自由的气息。
可少年的心，早已被埋葬在那片迷雾之下，永世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