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番外14;赛索斯过去篇(8)

他还是太仁慈了。

当赛索斯像条死狗一样,四肢摊开趴在冰冷坚硬的竞技台上时,他面无表情地在心里下了这个结论。

这是他踏入这座地下场馆两年来,最狼狈、最不堪的一次——曾经那个在场上游刃有余、连轻伤都极少落下的少年,此刻连撑起上半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汗水、尘土与血污糊满整张脸,呼吸间全是铁锈与尘土混合的刺鼻气味。

而他刚刚的对手,那个三百斤重的壮汉,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诡异、违背人体常理的角度弯折着脖子,整张脸被砸的血肉模糊,歪歪扭扭地倒在不远处,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脖颈断裂的脆响仿佛还回荡在空旷的场馆里,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是谁下的死手,不言而喻。

赛索斯缓缓吐出一口气,视线模糊地扫过那具逐渐冰冷的躯体,心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刺骨的冷。

这一切,都是孙志那个挨千刀的杂碎一手安排的。

他这次是铁了心要把他踩进泥里。明明他最近几场连战连捷,势头正盛,是场馆里最受观众追捧的种子选手之一,可孙志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安排了一个实打实的B级觉醒者做对手。

B级,在这座鱼龙混杂,连觉醒者都极少的地下场馆里,已经是天花板一样的存在。

老村长那么厉害也不过是一个勉强到了C级觉醒者。

更要命的是,这个B级觉醒者的能力,是极其克制近战的「重力加倍」。

整场比赛,赛索斯都像是背上了一个永远卸不下来的一百斤巨石,每一次抬腿、每一次挥拳、每一次闪避,都要付出比平时多出数倍的力气。

肌肉在超负荷的重压下疯狂颤抖,骨头缝里像是被插进了无数根细针,稍一用力就钻心地疼。

而他的对手王震,偏偏还是一个体重将近三百斤的巨型胖子,在重力加倍的加持下,整个人稳如泰山,任凭赛索斯如何攻击,都像是一拳打在了厚重的钢板上,震得自己手掌发麻,对方却毫发无损。

赛索斯认识王震。

这个壮汉是孙志一个月前新签下来的选手,自打进了场馆,就一直被雪藏,一场比赛都没上过。每天只是在训练室里闷头锻炼,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孙志只是签了个没用的废物,只有赛索斯隐隐觉得不对劲——孙志那种唯利是图、精明到骨子里的人,绝不会白白养着一个闲人。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王震这一个月的蛰伏,根本不是在准备,而是在等待。他在等待一个最合适的契机,一个能让他一战成名、踩着别人上位的契机。

而这个契机,就是赛索斯。

孙志要让王震踩着他赛索斯的名声,成为场馆新的摇钱树、新的王牌种子选手。

哪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两人从体型、能力、战斗方式,再到身份地位,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这场比赛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一场单方面的虐杀局。

可这座吃人的地下场馆,从来就没有过公平二字。

没有规则,没有道义,没有同情。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弱肉强食,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说话——这是刻在每一个选手骨血里的唯一真理。

孙志打得一手好算盘,以为能轻轻松松把他赛索斯当成垫脚石,随手丢弃。

只可惜,他的如意算盘,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落空。

在这场看似一边倒的虐打里,赛索斯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异常的冷静。重力压制让他行动迟缓、浑身剧痛,每一次被王震狠狠砸在地上,骨头都像是要散架,可他从未流露出半分慌乱,更没有像其他选手那样崩溃求饶。

他在意识到自己无法在短时间内冲破重力束缚、正面赢得胜利之后,便立刻收敛了所有锋芒,选择了隐忍。

他假装力竭,假装痛苦不堪,假装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

每一次倒地,他都在暗中调整呼吸,默默观察王震的攻击节奏、能力破绽,以及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居高临下的轻敌。

王震太自负了。

他仗着自己是B级觉醒者,仗着重力能力压制,从始至终都没把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年放在眼里。他觉得赛索斯不过是一只困在网里的小虫,随手就能捏死。正是这份毫不掩饰的轻视,成了催命符。

在王震再一次狞笑着扑上来,打算给予最后一击的时候,赛索斯等到了那个转瞬即逝的破绽。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在重力压制的极限下猛地侧身,避开致命攻击的同时,手腕以一个刁钻到极致的角度弹出,精准地锁死了王震的脖颈。紧接着,全身绷紧,借着对方扑来的惯性,狠狠一拧。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一招制敌。

王震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彻底没了气息。饶是如此赛索斯也没有掉以轻心,异能消失的恢复轻松的第一时间他就下意识拿起重剑一顿乱砸。

直到把王震砸成了一滩饺子馅似的烂肉,他才终于松开了手。

王震死于自己的傲慢,死于那份不值一提的轻敌之心。

而赢下比赛的赛索斯,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全身的骨头在持续的重力压制与剧烈冲撞下,早已布满了细密的裂痕,稍一牵动,就是撕心裂肺的剧痛,疼得他冷汗直流,浸透了身上早已破烂不堪的比赛服。

四肢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他只能趴在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受伤的胸腔,痛得他眼前发黑。

比赛结束的哨声早就响过。

看热闹的观众在尖叫与欢呼过后,很快就一哄而散,场馆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剩下头顶几盏昏暗的应急灯,孤零零地照着空旷冰冷的竞技台。

王震的尸体很快就被几个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抬走,连一句多余的询问都没有,仿佛只是搬走了一袋垃圾。

偌大的场馆里,最后只剩下赛索斯一个人。

死一般的寂静里,只有他痛苦而粗重的喘息声,久久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他吐出一口血沫,艰难地蜷缩起身体,骨骼摩擦的剧痛让他忍不住低低咒骂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杂种……想踩着小爷上位……先把命交出来再说。”

他很清楚,有孙志在背后作妖,今晚不会有人来帮他。

不会有人给他送药,不会有人扶他离开,更不会有人送他去医院。他现在这副连爬都爬不起来的样子,根本回不了那个狭小潮湿的住处,更别说去外面的医院——孙志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或许,就这样在这里睡一觉,再也醒不过来,也算是一种解脱。

赛索斯缓缓闭上布满血丝的眼睛,意识在剧痛与疲惫中逐渐模糊。

就在他快要陷入沉睡的时候,一阵清脆而有节奏的声音,从场馆入口处缓缓传来。

嗒……

嗒……

嗒……

是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优雅、从容,带着一种自上而下的压迫感,在空旷的场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竞技台边。

一道温柔得近乎虚伪的女声,轻轻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怜悯:“哎呀,这里怎么有一个可怜的孩子。”

赛索斯的心脏猛地一沉。

是戴露微。

赛索斯在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本想装作昏迷蒙混过关,可他也知道,在戴露微这种人面前,任何小聪明都毫无意义。

他只能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抬眼看向站在台边的女人,声音干涩地打了个招呼:“早上好啊,戴露微小姐。”

“早上好。”

戴露微微微弯下腰,动作优雅地踏上竞技台,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少年。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嫌弃,只有一种近乎玩味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精美的藏品。

她蹲下身,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一块干净柔软的白布,蘸了一点清水,然后伸出手,轻轻按住赛索斯的脸颊,一点点擦去他脸上凝固的血迹与尘土。

她的动作很轻,很专注,指尖带着一丝淡淡的凉意,与这残酷的场馆格格不入。

赛索斯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想别过脸躲开。他不习惯别人的触碰,更不习惯戴露微这种带着目的性的温柔。

可他的头刚一偏,就被戴露微轻轻却不容拒绝地强行扭了回来。女人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命令意味:“别动。”

赛索斯僵住了,只能任由她擦拭。

不得不说,王震虽然下手狠辣,倒也算有几分可笑的原则——打人不打脸。赛索斯全身上下伤痕累累,骨头碎裂,唯有脸上只有额头位置在摔倒时磕破了一小块皮,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伤口。

很快,戴露微就用那块白布,将他脸上的污渍彻底擦干净,露出了少年原本清晰而凌厉的轮廓。

赛索斯浑身紧绷,如坐针毡,直到她收回手,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戴露微将白布随手丢在一边,看着他,轻声开口,依旧是那个问了无数次的问题:“今天,也还是不打算答应加入神使吗?”

赛索斯没有丝毫犹豫,回答得干脆利落,一如既往:“不。”

拒绝得斩钉截铁。

戴露微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轻声问道:“我能问一下,为什么吗?”

赛索斯垂了垂眼,视线落在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背上,声音轻却坚定:“这里还有很重要的人。我不能走,抱歉。”

他不能走,小渔村还在等着他。

“真是可惜。”戴露微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

下一秒,她伸出白皙纤细的手,轻轻覆盖在了赛索斯的眼睛上。一股清淡而诡异的暗香扑面而来,瞬间侵入鼻腔,直冲脑海。

赛索斯心头一惊,猛地意识到不对劲,想要挣扎,想要推开她,可全身早已油尽灯枯,加上那股香气诡异至极,意识在瞬间就变得混沌不堪。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身体彻底失去了控制,连一句质问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他没有听到戴露微在他昏迷后,轻声说出的后半句话。女人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可惜,你很快就不会记得他们了。”

戴露微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昏睡过去的赛索斯,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势在必得的冷漠。

她看上的东西,从没有失手的道理。给了赛索斯一个月的时间选择,已经是她最大的尊重。既然软的不行,那就只好采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了。

她头也不回,将手中沾了血的白布扔给身后一直沉默待命的侍从,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感情:“把他的记忆洗干净,处理得利落一点。周边相关的人全部交待清楚,不准露出任何破绽。如果出了问题,提头来见我。”

“是!”侍从躬身领命,声音恭敬而惶恐。

再次醒来时,赛索斯已经失去了所有记忆。

他不记得地下场馆,不记得孙志,不记得那场死里逃生的比赛,不记得自己满身的伤痕从何而来,更不记得小渔村。

他像一张被重新擦拭干净的白纸,被人带回了神使总部。

四年时间,弹指即过。

没有过去的束缚,没有牵挂,没有软肋,赛索斯骨子里那股被残酷环境激发出来的狠辣与决绝,彻底暴露无遗。

他在神使的训练与任务中,出手狠厉,杀伐果断,从不出错,从不留情,一路横扫所有对手,以绝对的实力与冷酷的手段,在组织内部迅速崛起。

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所有人都敬畏地称呼他为——【路西法】。

堕落,强大,无情,令人畏惧。

他虽然没了记忆,可刻在骨血里的狠劲、韧性与战斗本能,从未消失。那是在地下场馆里无数次死里逃生磨出来的,是在绝境中硬生生逼出来的,早已深入骨髓,非人可以企及。

他成了神使最锋利、最听话的一把刀。

直到他快要成年的那一天。

在一次至关重要的任务中,他被人暗中设计,惨遭暗算,身受重伤。意识消散的边缘,一股巨大的冲击狠狠撞在脑海深处,那层被强行封锁了四年的记忆屏障,轰然破碎。

尘封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

冰冷的竞技台。

断裂脖颈的对手。

孙志恶毒的算计。

空旷场馆里的孤独与剧痛。

戴露微覆盖在他眼睛上的手,以及那一句冰冷的“你不会记得他们了”。

以及......那个成了执念和禁忌的小渔村。

所有被抹去的记忆,所有被掩盖的真相,在这一刻,全部清晰地回到了他的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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