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白小姐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谢骁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盯着天花板,哭了一夜了现在脑瓜子疼得很。

昨晚的一切像一场噩梦。

他鼓起所有的勇气,把自己剥得干干净净送到那个人面前,却被无情丢回房间。

“我不喜欢你……再有下次,我会把你送走。”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遍遍割在他心上。

鼻子一酸,可恶!他吸了吸鼻子,又想哭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老管家的声音响起:“小少爷,该起床了。二爷让您下去用早餐。”

“……知道了。”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洗漱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扯着公鸭嗓不禁吐槽道:

“悲伤蛙。”

眼睛肿得像核桃,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还起皮,“真是丑死了。”

他使劲拍了拍脸,试图让气色看起来好一点。

可再怎么拍,也掩盖不了那双肿成一条缝的眼睛。

算了。爱谁谁。

他换好衣服,拖着沉重的步子下楼。

张妈和老管家看着变了模样的小少爷吓坏了。

他们不知道昨晚二爷和小少爷之间发生了什么事,现在看来事态还挺严重的。

原本两人还为二爷终于有娶妻生子的进展高兴的,可瞧着小少爷这副模样又不禁担忧起来。

难不成小少爷是因为二爷要结婚的事情伤心的?

要真是这样那小少爷要是待会见着白小姐岂不是要闹了?!

谢骁一下楼就看到了。

客厅里,连城徊正坐在沙发上喝着咖啡。

而他的身边,坐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

那女人生得温婉,穿着一袭素雅的连衣裙,正微笑着跟连城徊说话。

见他下来,她惊讶一瞬随后站起身,落落大方地朝他点了点头。

“这位就是小少爷吧?”她的声音轻柔,“你好,我叫白书怡,以后……请多关照。”

她说的什么?以后?

谢骁脑子还炸着没转过来,他看向连城徊。

男人淡声道:“白书怡,我的联姻对象。为了更快培养感情这段时间就住在家里。”

轰——

谢骁脑子里一片空白。

“…联姻?你要结婚了?!就因为……”

他止住话语,咬着下唇瞬间红了眼眶。

昨晚刚把他推开,今天就带回一个女人……还要让人住进来…以后这个地方还是他的家吗…

他手指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小少爷?”白书怡见他没反应,有些尴尬地看了看连城徊。

连城徊终于抬起头,目光在谢骁苍白的脸上顿了顿,随即移开:“先吃饭吧。”

谢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到餐桌前的,不知道这顿饭吃了什么,不知道白书怡跟他说了什么。

浑浑噩噩,每一口食物都像在嚼蜡。

忽的碗里多出来一个饺子。

“看你都没怎么吃,这饺子张妈做得很好吃呢,小少爷尝尝?”白书怡的声音温柔又客气,带着刻意讨好。

可谢骁看着碗中的饺子微皱起眉,拿起筷子毫不犹豫地就把它拨到了一边的空碟里。

动作不大,却明明白白。

白书怡愣住了。

连城徊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这饺子馅是你喜欢的,怎么不吃?”

“不想吃。”

白书怡有些尴尬,连忙打圆场,“没关系没关系,不想吃就不吃,是我考虑不周。”

她好似没看懂谢骁的拒绝只以为他单单不吃饺子,重新拿起公筷,又夹了一个蟹黄包放进谢骁碗里,眼神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那尝尝这个吧,我看你也吃了几个,应该是喜欢的……”

谢骁看着碗里又多出来的蟹黄包,心里那股压抑的火气“噌”地一下冒了上来。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白书怡,“别再夹给我了,我不喜欢!”

白书怡脸色微微一白。

“我不吃别人夹的东——”

“谢骁。”

连城徊的声音不重,却像一记闷棍,直接把谢骁没说完的话打了回去。

“你的礼貌呢?”

男人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悦。

谢骁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憋得生疼。

叔叔竟为了一个外人凶他!

“那她的礼貌呢?”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抖,“第一次来别人家,就一个劲儿给别人夹菜,一点边界感都没有!”

“谢骁!”连城徊的声音沉了下去。

白书怡被叔侄俩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地坐在那里,一句话都不敢说。

餐桌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连城徊看着他,眼神沉沉像是压着什么情绪。

谢骁也不退让,就那么梗着脖子跟他对视。

他就是要闹,就是要让连城徊知道,他不喜欢这个女人,一点都不喜欢!

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可余光瞥见白书怡不安的神色,又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这是他跟连城徊的事。

这个女人……说到底只是被卷进来的无辜者。

沉默僵持了几秒,谢骁最终还是咬牙,狠狠抓起碗里的蟹笼包,闭着眼,一口塞进了嘴里。

可他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

那口食物刚进嘴,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就涌了上来。

他捂着嘴,在众人讶然错愕的目光中猛地站起身冲进洗手间。

“哗——”

水龙头开到最大,他趴在洗手台上,把刚才那口东西吐得干干净净,然后是一阵接一阵的干呕。

“骁骁!”

连城徊几乎是立刻起身大步追了过去。

“叫医生!快!”

老管家连忙应声,快步去打电话。

张妈也急得团团转,连忙转身去厨房,“我去煮白糖水!给小少爷去去嘴里的苦味!”

一时间整个公馆的人都乱了。

胃像被人攥住拧麻花,疼得谢骁眼泪都出来了。

大手轻轻抚上少年单薄的背,动作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

白书怡站在门外,一时有些无所适从,“都怪我…小少爷吃了我夹的东西才吐的…”

“不关你的事,别想太多。以后谢骁的事你别管。”

听着男人宽慰的话语谢骁闭上眼,呕得更大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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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吐无可吐,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他才被连城徊扶着漱了口,喝下那碗温热的白糖水。

“叔叔……”他被男人抱起来往楼上走时,声音虚弱,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好难受……你可以……留下来陪我吗?”

他几乎是在乞求。

连城徊垂着眸沉默不语。

怀里的人轻得不像话,脸色白得像纸,唇瓣没半点血色,连睫毛都沾着未干的湿意,脆弱得一折就断。

他心口密密麻麻地疼,指节几不可查地收紧,几乎要脱口而出一句“好”。

可话到嘴边,只剩一片刺骨的凉。

“我约了白家商量订婚事宜。”

“不能陪你。”

原本还含着一线希冀的眼里瞬间失了所有光彩。

谢骁瞳孔空茫怔忪,望着近在咫尺的冷硬下颌线,嘴一抿眼泪又是夺眶而出。

叔叔这是真的要娶那白小姐了……

再喝下医生开的药后,谢骁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回到了初见连城徊的那一天。

男人难得地放柔了声音:“以后我就是你叔叔、你的家人。你以后就跟我一起住,我管你。”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场景骤然就变了。

连城徊身边站着笑靥温柔的白书怡,男人牵着她的手,眼神淡漠地看着他,“我要结婚了。你已经成年该独立了,以后我不会再管你了。”

“不要——不要不管我!”

谢骁红着眼扑向男人,可那两道并肩的身影只留给他幸福的背影,越走越远,渐渐模糊。

任凭他拼命追赶,却怎么都触不到。

床边,连城徊静静坐着。

凝视着那张小脸眉头紧锁,长睫不住地轻颤,显然被梦魇缠住了。

男人指腹轻轻拭去眼角不断溢出的泪珠,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苦涩与痛楚。

既然下定决心要推开他,要让他彻底死心,戏就要做足……

那个噩梦,像一个预言。

家里多了一个人。

白书怡搬进来的那天,谢骁站在楼梯上,看着佣人们把她的行李一件件搬进客房。

连城徊站在旁边,神色淡淡,“缺什么直接跟张妈说。”

白书怡笑着点头,余光不经意瞥见谢骁,弯起唇就要同他打招呼。

可少年理都不理,面无表情转身回了房间。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餐桌上多了她,客厅里多了她,连城徊的目光,也多了她。

谢骁看着他们并肩而坐,看着他们有说有笑,看着她一点点占据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

而叔叔,似乎并不抗拒。

谢骁怕了。

他怕连城徊真的不要他,真的从此对他不闻不问。

为了引起男人的注意,为了把那双总是落在别人身上的目光重新拉回自己身上,他开始重新变坏。

阿劲的车刚驶离视线,谢骁便立刻调转方向,一头扎进了巷子里昏暗的网吧。

他知道连城徊的人一直暗中跟着他、保护他,他此刻的行踪,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一字不差地汇报给男人。

叔叔一定会生气,一定会立刻来把他捉回去。

他抱着这样微弱的期待,在网吧里枯坐了一整天。

可从早坐到晚,都不见连城徊的身影。

晚上十点,谢骁从网吧出来,自己打了个车回家。

客厅里空无一人。

“叔叔呢?”他问。

管家犹豫了一下:“二爷和白小姐出去吃饭了,还没回来。”

原来……竟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一整天都不在学校。

他的叛逆,在连城徊眼里早已无关紧要。

谢骁开始变得更疯。

逃课、泡吧、酗酒,行踪越来越远,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常常凌晨两三点才一身酒气、半醉半醒地摸回公馆,倒在床上便昏睡过去,第二天中午浑浑噩噩地醒来,继续重复着自我放逐的日子。

他在用最愚蠢的方式,赌连城徊最后一点在意。

直到第七天。

深夜,谢骁从灯红酒绿的酒吧里走出来。

夜风一吹,酒意上头,他扶着墙吐得天昏地暗,吐完刚抬头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面前。

连城徊眉眼冷峻,那眼底是压不住的怒意。

“玩够了?”

“……叔叔怎么有空来管我了?”谢骁笑着仰起头,带着挑衅,“不去陪你的白小姐吗?”

话音刚落,他惊呼着整个人被拎起来,粗鲁地塞进了车里。

车子一路疾驰,开回公馆。

连城徊全程没说话,脸色沉得怖人。

谢骁则窝在车门那儿,酒意上涌,脑子昏昏沉沉的,但心里却莫名有种报复的快感——看,你还是有反应的,你还是会在意我的。

车子停在公馆门口,连城徊再次将他从车里拽出来,力道粗暴拖着他径直走进书房,狠狠将人扔在沙发上。

谢骁被摔得七荤八素,挣扎着坐起来,梗着脖子看他。

“谢骁,你到底想怎样?”连城徊站在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怒意,“逃课,酗酒,夜不归宿——你在拿自己的人生开玩笑?”

“我做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是不管我了吗!”

他拼命激怒男人,心底却在疯狂地期盼,期盼连城徊能开口反驳,说一句他还在意,说一句他舍不得。

可终究,少年所有的期盼,都落了空。

连城徊目光暗沉,仿佛一眼就看穿了他所有叛逆背后的卑微与渴求,

“我早就说过,我只负责管你到成年。谢骁,我不可能、也不会管你一辈子。”

“可我就要你管我一辈子!”

谢骁猛地嘶吼出声,脸上满是泪痕,“连城徊,你当真……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吗?”

他死死盯着男人的眼睛,泪眼里盛满了最后的期许与光亮。

连城徊垂眸看着他,心像被凌迟般剧痛,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一字一句残忍决绝:

“我以为,我说得已经够明白了。”

“我不喜欢你。”

“如果你想用这种自毁的方式,来引起我的注意,那你真是蠢透了。”

“你要堕落,便尽管堕落。这是你自己的人生,与我无关。我不会再管你,你想怎么样,都随便你。”

他再也没有看少年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书房。

谢骁呆怔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滑落。

够了。

他对自己说。

谢骁,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

不要再奢望了。

你看,你都变得不是自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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