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一出好戏

大年初二午后,天阴得发沉,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冷风卷着湿意呼啸而过,像是随时要泼下一场冷雨。

屋外是刺骨的寒凉,屋内却燥热得几乎要烧起来。

几番折腾,谢骁早已浑身脱力,小嘴微张,湿热的涎水自嘴角蜿蜒而下,沾在下颌,透着几分失神的濡湿。

他粗喘着气竟是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意识像被潮水一点点卷走,眼前阵阵发黑,终是撑不住,在连城徊身下意识涣散,沉沉昏睡了过去。

男人微微抬首,下颌线条绷得利落,喉结微滚,齿痕在光影里半遮半露,藏着未散的余温。

失序的喘息让他宽厚的胸膛不住起伏,细密的汗珠挂在麦色的肌肤上,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颤动。

沉稳外表下的失控感将他衬得愈发迷人,又极具张力,透着难以言喻的荷尔蒙气息。

他缓缓抽身,小心翼翼抱着谢骁进了浴室掏洗干净后又裹进被窝里。

冷硬的轮廓在此刻尽数柔化,连城徊细致地替少年捻紧被角,俯身轻吻了他的发顶,这才悄声起身离开。

书房内,气氛凝重如冰。

“老爷子还没醒?”连城徊落座桌案后,指尖轻叩扶手,声线沉冷。

张峰余光不经意扫过二爷颈间的点点红印,心里暗叹小少爷是真敢。

对上男人沉静的目光后,他顿时眼睛不敢乱瞟,连忙收敛心神,垂手将医院传来的消息一字不差汇报。

按理说,连城震岳伤势虽重,以他的体质与医疗条件,早该苏醒。

可至今,毫无动静。

“许是老爷上了年纪,机能衰退,才迟迟未醒?”张峰小心翼翼揣测。

连城徊未答,转而问道:“钟嵘呢?”

“钟嵘自昨夜起,便守在病房陪护,未曾离开。”

话音落,连城徊脸色骤然一沉。

“竟被那老东西摆了一道。”

张峰一怔:“二爷,您说什么?”

他细品方才的话,只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直到连城徊冷声开口:

“连城震岳从始至终,都在老宅,根本没去医院。”

张峰瞳孔骤缩,脸色难看。

“也就是说医院是空的?钟嵘守在那儿,是演给我们看的?!”

他们竟被耍得团团转。

连城震岳重伤后竟然是在老宅秘密治疗,当真是太铤而走险了。

“二爷,”张峰的声音发紧,“老爷他……这是要做什么?”

连城徊冷勾唇角:“躺着做梦呢。”

梦里元老们替他出面,夺回逆子手中的权力。

梦里谢骁为了护叔叔,自己去找他承认错误,自投罗网,继而心甘情愿伴他左右。

这老狐狸,躺在病床上都不忘算计。

伤是真的,但那份“昏迷不醒”,恐怕早就醒了,只是装给所有人看。

“英国那边如何?”

阿一亦是不敢乱瞄,上前一步眼神坚定回道:“薛光宗秘密回国了。而且——跟阿兹曼有联络,据我们追踪调查,老宅除夕宴上,他也混入了其中。”

“倒是长进了。”连城徊嗤笑一声,眼底寒意刺骨,“把连城震岳在老宅的消息放给他,再通知元老,就说我连城徊愿意交权,到老宅一见。”

张峰等人皆惊,噤声不语。

这是要收网了。

“对了。”

张峰正要退下时,被连城徊叫住,“阿兹曼生活中跟谁走得近?”

他沉吟了一下,回忆着资料里的内容:“好像他就只有个女儿相依为命。不过这个女儿在去年得了抑郁症,跳楼离世了。”

“会不会是他女儿的离世对他打击巨大,所以性情大变,见人就咬?”张峰揣测道,“听闻他对这个女儿疼爱到近乎疯狂的地步。”

“女儿死后,他整个人都变了,以前还算是个讲规矩的生意人,现在……完全就是个疯子。”

连城徊没有接话。

他问这个,本是因为谢骁那句“生活过得稀巴烂才想报复”,随口一问罢了。

原是条疯狗。

疯狗咬人不需要理由。

老宅

连城震岳浑身插满维持生命的管线,呼吸机规律地发出低鸣,他半倚在床上,正与医院的钟嵘视频通话。

“嚯嚯……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让他胸口起伏。

“老爷!您刚动完手术,现下还不宜太激动啊!”屏幕里头的钟嵘被这一咳嗽惊得脸色都变了,恨不得穿过来按住他。

“知道……我就是太兴奋了。”老人靠在枕上喘息着,浑浊的眼里却闪着狡黠的光,“一想到连城徊那群人,还傻乎乎以为我躺在医院里,就忍不住想笑。”

这出金蝉脱壳,是他在被护上车的前一刻,想到的计谋。

当时是为了扰乱那个刺杀他的人的视线。

那双眼睛……

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他的亲生儿子,他又怎么会不认得?

薛光宗。

那个被他养废了、丢到国外自生自灭的三儿子,竟然偷摸回国,还潜入了老宅,在乱战中朝他开了一枪。

当真是养鸟多时终被啄眼,他竟忘了,这鸟哪怕是个蠢的,也是有喙的。

不过醒来后听钟嵘说,开枪射杀他的凶手是谢骁,这着实令他震惊,差点气没喘过气来。

他做的那个梦,竟然真的成真了。

他扪心自问,是自己太心急、太逼那孩子了吗?

还是说——想到谢骁宴会时那反常的状态,连城震岳心底一沉。

原来会选择自己,是因为想要杀他吗?

应该是书房的谈话被他听到了。

他靠在枕上,神色复杂晦暗。

那些关于连城业夫妇的事,终究是他亏欠了谢骁。

他以为自己只要弥补就能换得那孩子的谅解,却没料到,积怨太深,恨意难消,那孩子终究是对他动了杀心。

不过谢骁的枪法向来很准,如若不是在最后关头心软刻意偏了准头,他身上岂止是挨了一枪?说到底,那孩子心里终究还是认他这个爷爷的。

念及此他本要放弃对谢骁的问责,没曾想钟嵘已经第一时间将消息传给了元老们,还听说他们要借用这次机会夺回连城徊手里的权柄。

嚯嚯嚯——那他就只能装懵了。

不是他想要袒护薛光宗,而是这结果,正是他最想要的。

连城徊护着谢骁,是绝对不会将他交出的,所以他只要假装昏睡躺着,就能收复连城产业,又能让谢骁因为那一枪而感到愧疚,从而陪伴他左右。

他是真心觉得,谢骁是优秀的继承人。

夺回权柄后,有生之年他想培养这孩子,让他进一步将连城家发扬光大。

说起来,这名到最后都没能改成,他宣告完了,还需要元老将谢骁的名字写入族谱才算。

连城震岳有些遗憾,还有些疑惑,为什么那个孩子这么抗拒?

是觉得“连城骁”不好听?要真这样,可以连名都改了啊。

光宗就不错……啊,忘了光宗已经有一个了。

那就耀祖。

连城耀祖,顺口,又有深意,更是前途无量。

“连城耀祖……”连城震岳老眼都笑眯了,枯瘦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叩着节拍,满意得不得了。

要不是他在薛光宗之后再无子嗣,这个名字他是想给自己第四个出生的孩子。

不过如今给谢骁,也算是遂了他的意。

“老爷,您在老宅请多加小心。”钟嵘在屏幕那端谨慎说道。

为了混淆视听,传递连城震岳在医院的错误信息,大部分手下都集中在医院,严防死守地守着一个空病房。

老宅这边的防御就弱了些,但好在现在所有人的焦点确实都集中在医院,连二爷都被他们蒙在鼓里。

“知道了。”连城震岳摆摆手,“你那边捂紧了。”

“是。”

谈话告一段落,医生从屏风后绕出,替老人检查伤口情况。

老人确实上了年纪,这一枪几乎要了他半条命。

为了方便应对各种突发状况,这间房间里放置了各种仪器设备,用几扇屏风隔开。

医生检查完伤口,又确认维持老人生命的呼吸机各项运作无误,这才躬身退至一旁低声道:“老爷,一切正常。”

连城震岳“嗯”了一声,闭上眼,“退下吧。”

他休息时不想有人守着,与钟嵘的通讯屏是24小时全天开着的,安保问题也无需担心。

可事实是医生这刚退到屏风后,下一秒就被人从身后死死捂住了嘴。

医生:妈的这安保¥#@%/*……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就被悄无声息地拖走了。

……

雨下得又急又密,噼里啪啦砸在老宅的瓦片上,把所有细碎的动静都盖得严严实实。

“他妈的死老头,敢耍我!”

一道黑影骂骂咧咧地出现在老宅门外,孤身一人,踉踉跄跄。

他避着佣人和保镖,专挑暗处走,对老宅的每一条小径、每一处死角都了如指掌。

原以为他走得匆忙才踉跄前行,仔细一看,竟是个跛腿。

冰冷的雨水浸透了裤管,残腿处传来钻心刺骨的疼,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速度丝毫不减,拖着那条伤残的腿,一瘸一拐地朝着主卧的方向疯冲。

他缩在廊下的阴影里,抬手用消声枪悄无声息地解决了门口的守卫,确认四周无人后,才大摇大摆地推开了主卧的门。

真是可笑,薛光宗心下悲凉与讽刺,这明明是他从小长大的家,如今回来却要像只过街老鼠一样藏头露尾,狼狈到了极点。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床上躺着的那个老东西!还有那个处处压他一头的连城徊!

他站在床尾,双目赤红、目眦欲裂地死死瞪着连城震岳,眼底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将整个人都吞噬。

不急,他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

只要这老头一断气,连城家的家主之位就非他莫属。

等他手握大权,那些曾经轻视他、欺辱他、得罪他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全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薛光宗猛地举枪对准连城震岳,可目光扫到老人脸上随着呼吸起雾的氧气罩时,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变态的狞笑。

杀了多便宜他?他要让这老东西慢慢痛苦地憋死!拔了氧气罩,让他缺氧窒息、内脏衰竭,在绝望里挣扎着去死!

他快步走过去,残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中途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转头一看,是个显示屏,屏幕上赫然是医院里的钟嵘,正骇然看着出现在镜头内的他半个脑袋。

薛光宗瞳孔一缩,连忙往后一避,抬枪就打。

“砰!”

摄像头碎裂,屏幕倏地一黑,火花溅了一地。

床上的连城震岳被这声响惊醒。

他骤然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聚焦在床前那张扭曲的脸上。

“你……你……”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涩,沙哑,带着不可置信的震颤,“你这个逆子!!咳咳咳——”

他怒吼着,情绪波动太大,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像一台快要散架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喘着,让人不禁觉得下一秒就要腿一蹬、眼一翻,直接过去了。

那模样太过滑稽,薛光宗忍不住笑出了声。

“没想到是我吧!”他举着枪,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疯狂,“那一枪竟然没有送走你,真是可惜!”

他慢慢走近,每一步都踩在老人憎恶的目光上。

枪口抵在氧气罩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脆响,像死神的敲门声。

“我本来也没想杀你的。”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像是在说一件很委屈的事,“你错就错在——不该把本属于我的东西,给一个半路杀出来的小畜生!”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凭什么!我改个姓就那么难,改来改去,改到最后还是姓薛!而那个小畜生,轻轻松松就能拿到!凭什么!”

“哼!”连城震岳哪怕躺在病床上、被人拿枪指着,也不会露出半分弱相。

他强撑着喘了口气,冷笑道:“你……不配。蠢东西!就算我死了,也不会把家主传让给你!”

薛光宗的脸扭曲了。

不配。

从连城徊从国外杀回来,他听到的都是这两个字。

不配姓连城,不配继承家业,不配活着!

“你说谁不配?”他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我吗?我这他妈又是谁害成这样的!”

他一手抓着老人衣襟,猛地将他从床上提起。

连城震岳被他拽得往前一扑,呼吸机的管子扯得笔直,喉管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要不是你自己没用,被连城徊压制成那样,我用得着三番五次被来回改姓?!用得着被送往国外、遭人羞辱?!”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还有我的腿!要不是你当时的见死不救,我的腿会被连城徊那贱人害成这样?!”

“你知道背后那些人怎么嘲笑我吗?”他松开衣襟,用力拍打自己那条残腿,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拍一块没有知觉的死肉,“笑我死瘸子!笑我烂人!笑我种子哥!”

“他们盼着我死——我就偏不死!我就要好好活给他们看!”

他的情绪彻底失控了。

猛扑过去,一把扯掉老人脸上的氧气罩。

连城震岳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没了氧气罩,空气忽然变得稀薄。

他的嘴一张一合,像被扔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什么都吸不进去。

脸色从苍白变成青紫,又从青紫变成灰白。

薛光宗站在床边,看着他垂死挣扎的样子,快意极了。

“所以——你就安心去吧。”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一死,也没人发现是我杀了你的,一切都刚好推给那个小畜——”

“没人?”

一道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低沉,冷淡,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

“怎么会?你这出好戏,看的观众可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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