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不要这样对你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盛遒被转入了陈医生所在私立医院的精神科VIP病房,进行更系统的治疗。病房位于安静的顶层,安保严密,阿成安排了最信得过的人二十四小时轮班守护,连送进来的食物和药品都要经过严格检查。陈医生调整了治疗方案,结合药物和心理干预,试图稳定盛遒剧烈波动的情绪,处理那些被陆其琛再次撕开的创伤。

闻砚舟几乎住在了医院。

他在病房隔壁的房间搭了张简易床,白天就在病房里陪着盛遒,晚上等盛遒睡了才过去休息。他没有再提那天咖啡馆的事,也没有追问任何关于陆其琛或者过去的细节。他只是安静地待着,看书,偶尔用笔记本电脑处理一点编辑催得不急的稿子,或者在盛遒精神稍好的时候,陪他说几句话,内容也尽量避开敏感话题。

盛遒大部分时间都很沉默,也很顺从治疗。药物让他大部分时间处于一种疲惫的、反应迟缓的状态,眼神经常是空洞的,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有在闻砚舟进出房间,或者给他递水、递药时,他的目光才会短暂地聚焦在闻砚舟身上,那眼神很复杂,有小心翼翼的依赖,有浓得化不开的愧疚,还有一种深藏的、挥之不去的恐惧——恐惧闻砚舟会离开,恐惧自己再次失控,恐惧陆其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出现。

他变得异常“听话”。陈医生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吃药,做测试,接受谈话治疗,都很配合,但那种配合里透着一种麻木的机械感,仿佛灵魂被抽走了一部分。他不再歇斯底里,不再疯狂质问,甚至连情绪的大起大落都很少。但这种死寂般的平静,反而让闻砚舟更加不安。他知道,盛遒的“病”并没有好,那些黑暗的东西只是被更强的药物暂时压制,或者被他更深地埋藏了起来,随时可能因为某个不经意的刺激而再次爆发,而且可能更猛烈。

陈医生私下里对闻砚舟说,盛遒目前的表现,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伴随严重抑郁和焦虑状态。他对外界刺激过度警觉,同时又情感麻木,回避一切可能引发痛苦回忆的人和事(包括言语),自我评价极低,有强烈的自罪感和自杀意念风险。药物治疗是基础,但最关键的是心理重建,需要漫长的时间、极大的耐心,以及一个绝对安全、稳定的支持环境。

“闻先生,您是他现在最重要的情感支柱,也是他能否走出来的关键。”陈医生语气沉重,“但您也要注意自己的状态。照顾这样的病人,对陪伴者的心理消耗是巨大的。您看起来也很疲惫。如果觉得撑不住,一定要及时说,我们可以为您也安排一些心理支持。”

闻砚舟只是摇摇头,说“我没事”。他不敢让自己倒下。他知道,如果连他也撑不住了,盛遒可能就真的彻底坠入深渊,再也回不来了。

但他也确实累,身心俱疲。白天要在盛遒面前强装平静,夜里却经常被噩梦惊醒,梦里有盛遒疯狂的嘶吼,有陆其琛温和的冷笑,有那些模糊却屈辱的视频画面……醒来时,往往一身冷汗,心慌得厉害。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前后都是迷雾,看不到尽头,也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踏空。对盛遒,他爱恨交织,心疼与恐惧并存,想靠近又怕被再次灼伤。对未来,他一片茫然。陆其琛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而他自己,仿佛被困在一个无形的牢笼里,找不到出口。

这天傍晚,陈医生结束了当天的治疗,离开了病房。盛遒吃了药,有些昏昏欲睡,但依旧强撑着,目光跟着在窗边整理东西的闻砚舟移动。

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闻砚舟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居家裤,身形显得有些单薄,侧脸在光线下,轮廓清晰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他微微低着头,睫毛垂着,在下眼睑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没什么血色,轻轻抿着。

盛遒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专注得近乎贪婪,又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他想起闻砚舟曾经看他时,眼里有光,有温度,甚至有过羞涩的爱意。可如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只剩下疲惫、疏离,和一种努力维持的平静。是他,是他亲手一点一点,磨灭了那些光,用他的偏执、疯狂和伤害,把那个干净温暖的闻砚舟,拖进了和他一样的泥潭,变得和他一样苍白疲惫。

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比任何生理上的不适都更难以忍受。愧疚像潮水,几乎要将他溺毙。他想起自己一次次失控时对闻砚舟的粗暴,想起自己用最不堪的过去“污染”了闻砚舟的纯净,想起因为自己,闻砚舟此刻也被迫困在这医院里,担惊受怕,失去自由和光彩。

他配不上闻砚舟。从来都配不上。他这样肮脏、扭曲、充满破坏性的怪物,只会把身边所有美好的东西都一起拖进地狱。闻砚舟应该离开他,离得越远越好,去一个安全、干净的地方,重新开始,拥有正常的生活,正常的爱情,而不是守着他这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耗尽心力和青春。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毒草一样疯长。是的,他应该放手。让闻砚舟自由。这是他能为闻砚舟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唯一一件对的事。

可是……一想到闻砚舟会离开,会消失在他的生命里,会对着别人笑,会爱上别人,会被别人拥有……那股灭顶的恐慌和嫉妒,又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不,不行!闻砚舟是他的!只能是他一个人的!谁也不能抢走!如果闻砚舟敢离开,如果别人敢碰他……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他会疯的!真的会疯的!

两种极端矛盾的情绪在他心里激烈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药物的作用让他的思维变得迟滞,但那些翻涌的痛苦和执念却更加清晰、更加尖锐。他放在被子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手背青筋暴起,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

闻砚舟察觉到他的异常,转过身,走到床边,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怎么了?不舒服吗?”

盛遒猛地回过神,对上闻砚舟那双带着倦意却依旧清澈的眼睛。他像是被烫到一样,仓皇地移开视线,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没……没事。有点累。”

闻砚舟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紧攥的手,没再多问,只是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累了就睡吧,我在这儿。”

这简单的一句话,这细微的触碰,却像一道暖流,暂时驱散了盛遒心里那激烈的冲突和寒意。他贪恋这份温暖,贪恋这份“还在”的确认。他想抓住,想留住,哪怕多一秒也好。

“砚舟……”他低低地叫了一声,声音嘶哑。

“嗯?”

“我……”盛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道歉,想忏悔,想哀求他别走,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混乱的、带着卑微希冀的呓语,“我以后……会好的……我会听医生的话……好好治病……我不会再伤害你了……你能不能……别不要我?”

他又回到了那个循环,那个在清醒与疯狂边缘,不断自我否定又不断卑微祈求的怪圈。

闻砚舟看着他那双盛满痛苦、恐惧和哀求的眼睛,心里那点坚硬,再次被酸涩浸透。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嗯,我等你好了。”

他没有说“我要你”,也没有说“我原谅你”,只是说“我等你好了”。这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个遥远的、不确定的希望。但对于此刻的盛遒来说,已经足够了。他像是得到了某种赦免,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攥着床单的手也松开了些,眼神里那疯狂的冲突暂时被一种疲惫的平静取代。

“睡吧。”闻砚舟又说,声音很轻,像在哄孩子。

盛遒终于闭上眼睛,也许是药物,也许是闻砚舟带来的那点微弱的安全感,他这次很快睡着了,眉头似乎也比之前舒展了些。

闻砚舟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看着盛遒沉睡中依旧显得有些不安的脸,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盛遒的病,不是几句承诺、一点温柔就能治好的。那些深埋的创伤,那些扭曲的执念,需要漫长的时间和专业的治疗。而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份因为愧疚、责任和残存感情而勉强支撑的陪伴,能坚持多久。

他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回到隔壁自己的小房间。关上门,靠在门上,他才允许自己流露出深深的疲惫。他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将脸埋进去。

累。真的好累。

他需要一点力量,一点支撑,一点能让他继续走下去的东西。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快递的取件通知,有一个包裹放在了医院前台的快递柜,寄件人信息很模糊。

闻砚舟心里有些疑惑,他最近没有网购。难道是编辑寄的样书?

他起身,下楼去取。

包裹不大,是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硬纸盒。

他拿着回到房间,拆开。里面是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的袋子,袋子没有封口。他打开袋子,手伸进去,指尖触到一片极其柔软光滑、又轻又薄的织物。

他微微一怔,将那织物拿了出来。

是一件睡衣。或者说,根本不能称之为“睡衣”。

那是一件深酒红色的、近乎透明的真丝吊带睡裙。

款式极其简单,只有两根细得可怜的肩带,胸口是低得惊人的V领,裙摆短得勉强能遮住大腿根,边缘是精致的蕾丝。布料薄如蝉翼,在灯光下,身体的轮廓和肤色会一览无余。睡裙上还带着一股极其清雅、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魅惑的冷香。

没有卡片,没有留言。但闻砚舟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什么,又是谁送的。

陆其琛。

这是他新的“游戏”。用这种下作又隐晦的方式,挑衅,羞辱,也是在暗示着什么。

闻砚舟拿着那件轻飘飘的睡裙,指尖冰凉,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想吐。

他想立刻把它扔进垃圾桶,撕碎,烧掉。

可是,他的手停住了。

一个疯狂的、大胆的、甚至有些自暴自弃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他的脑海。

盛遒需要“确认”。

需要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来确认他的“存在”和“归属”,来驱散那些因为陆其琛的出现而加剧的不安全感和恐惧。药物和治疗是缓慢的,言语是苍白的。也许……也许身体的语言,会更有用?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战栗和羞耻。他从来不是主动的人,尤其是在这种事情上。和盛遒之间,也多是盛遒主导,甚至带着强迫。主动去“勾引”,去穿这样一件……衣服,对他而言,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可是,看着盛遒一天天在痛苦和自我怀疑中煎熬,看着陆其琛在暗处虎视眈眈,闻砚舟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了。他需要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来给盛遒,也给自己,一点点继续下去的勇气和……希望。哪怕这希望,是建立在虚幻的、甚至可能带来更多伤害的“身体确认”之上。

他盯着手里那件酒红色的睡裙,仿佛那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个决定,一个将他推向未知境地的选择。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拿着睡裙,走进了房间自带的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他洗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洗完后,他没有立刻擦干,而是站在氤氲着水汽的镜子前,看着里面模糊的、苍白的自己。

然后,他拿起了那件睡裙。

真丝的触感冰凉丝滑,贴在还带着水汽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睡裙果然如他所料,近乎透明,又短又透,几乎遮不住什么。深酒红的颜色衬得他裸露的皮肤更加白皙,却也带上了一丝暧昧的光泽。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席卷而来,让他几乎想立刻脱掉。

但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深呼吸,努力忽略身体的不适和心里的难堪。他抬手,将微湿的头发随意向后捋了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脖颈。镜子里的人,眼神依旧带着疲惫,但似乎也多了一点破釜沉舟般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没有穿内衣。就这样,只套着这件薄如蝉翼的酒红色睡裙,光着脚,打开了浴室的门,走进了卧室。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他走到与盛遒病房相连的那扇门前——这扇门平时是锁着的,但钥匙在他这里。他拿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他推开一条缝,侧身闪了进去,然后又轻轻将门在身后关上。

盛遒的病房里更加昏暗,只有仪器屏幕发出的幽微蓝光和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遥远的灯火。盛遒似乎睡得很沉,呼吸平稳。

闻砚舟的心跳得飞快,像擂鼓一样。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悄无声息地,朝着病床走去。

越靠近,他的心跳就越快,脸颊也越烫。羞耻感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勇气交织在一起,让他手脚都有些发软。他在床边停下,低头看着沉睡中的盛遒。

就在这时,盛遒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药物的作用让他醒来时有些迟钝,眼神迷茫。但当他逐渐适应黑暗,看清站在床边的人影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猛地一滞。

昏黄的光线下,闻砚舟只穿着一件薄得几乎透明的深酒红色吊带裙,站在他的床边。湿漉漉的头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颊边和颈侧,水珠顺着锁骨滑落,没入那诱人的V领深处。裙摆短得惊人,露出两条笔直白皙的长腿,在昏暗的光线里仿佛泛着莹润的光。他微微垂着眼,睫毛轻轻颤抖,脸颊绯红,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整个人散发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又勾人的气息。

盛遒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困倦、药物带来的麻木,都在这一刻被眼前极具冲击力的画面驱散。他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床上,动弹不得,只能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闻砚舟,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腔。

这不是他熟悉的闻砚舟。他熟悉的闻砚舟,是干净的,疏离的,克制的,穿着整齐的家居服,带着淡淡的疲倦和疏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近乎赤裸地,穿着这样一件……充满了暗示和邀请意味的……衣服,站在他的床边。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随之而来的,却不是欲望,而是一种更加尖锐、更加混乱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然后是一种灭顶的恐慌和……自我厌弃。

砚舟为什么要穿成这样?是谁让他穿的?是陆其琛吗?是陆其琛逼他的?还是……因为自己之前的伤害和索取,让砚舟觉得,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安抚”他,来换取短暂的“安全”?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是了,一定是因为他。因为他是个只知道用暴力和占有来表达爱的疯子,因为他对砚舟做过那些可怕的事,所以砚舟才不得不这样作践自己,用这种近乎献祭的方式,来应对他不可理喻的疯狂和索求。

巨大的痛苦和羞耻瞬间淹没了他。他看着闻砚舟绯红的脸颊和颤抖的睫毛,那不是情动,是难堪,是恐惧,是不得不为之的屈从!而他,就是那个将干净纯粹的闻砚舟,逼到不得不如此地步的罪魁祸首!

“不……”盛遒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痛苦的哽咽,他猛地别开脸,不敢再看,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比之前任何一次情绪发作时都要剧烈。“不要……砚舟……不要这样……求你……把衣服穿上……不要这样对我……也不要这样对你自己……”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绝望的哀求。他宁愿闻砚舟继续用那种冷淡疏离的眼神看他,宁愿闻砚舟恨他、骂他、打他,也不想看到闻砚舟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来“满足”他这个怪物。

闻砚舟被他剧烈的反应和话语中的痛苦惊住了。他没想到盛遒会是这样的反应。他以为盛遒会失控,会像以前一样扑上来,用粗暴的占有来确认。他甚至做好了承受那种痛苦的准备。可他没想到,盛遒会是这样的痛苦,这样的……拒绝。

看着盛遒别开脸剧烈颤抖的样子,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深切的痛苦和自厌,闻砚舟心里那点孤注一掷的勇气和悲壮,忽然间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酸楚和……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确认的动容。

盛遒在心疼他。即使是在这种神志尚未完全清醒、被药物和心魔双重折磨的状态下,盛遒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心疼他,觉得他在“作践”自己。

也许……盛遒心里,那点对他的珍惜和感情,并没有被疯狂完全吞噬?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劈开了闻砚舟心中沉沉的黑暗和绝望。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立刻去穿衣服。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没有谁逼我。”闻砚舟说,他往前走了一小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这个动作让他过短的裙摆上移,露出更多肌肤,但他似乎没有在意。他看着盛遒依旧别开的、紧绷的侧脸,继续说,“是我自己……想穿给你看。”

盛遒的身体猛地一震,他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闻砚舟,像是在分辨他话里的真假。

闻砚舟迎着他的目光,脸颊依旧绯红,但眼神却没有闪躲。他抬起手,似乎想碰碰盛遒,但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只是很轻地说:“盛遒,你看看我。”

盛遒的呼吸粗重,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在闻砚舟身上,那薄薄的酒红色丝绸下,身体的轮廓若隐若现,带着惊心动魄的诱惑,可此刻落在他眼里,却只让他感到更加锥心的疼痛。

“为什么?”盛遒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为什么要这样?你知道我看到你这样……我有多……我恨不得杀了我自己!”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闻砚舟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他看着盛遒痛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还在。我就在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你。不管你是盛遒,还是……生病的盛遒,我都在。你可以看着我,可以碰我,可以确认……我是你的。”

这些话,他说得很慢,也很艰难。这不仅仅是在对盛遒说,也是在对他自己说。他在用这种方式,试图重新建立起他们之间那早已破碎不堪的、关于“存在”和“归属”的脆弱连接。哪怕这连接,是建立在如此脆弱甚至扭曲的基础之上。

盛遒彻底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闻砚舟,看着他绯红却认真的脸,看着他身上那件刺眼又诱人的睡裙,脑子里一片混乱。痛苦、愧疚、恐慌,还有一丝被这直白话语和眼前景象强行勾起的、本能的悸动,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想相信闻砚舟的话,想相信这是闻砚舟自愿的,是闻砚舟还愿意属于他的证明。可心底那根深蒂固的自我厌弃和恐惧,又在尖叫着提醒他,他不配,他不该,他会再次毁掉这一切。

“不……我不配……”盛遒摇着头,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滚落,他像是承受着巨大的折磨,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砚舟,我这样……我碰你,只会弄脏你……我会控制不住……我会伤到你……就像以前那样……不行……绝对不行……”

他又开始陷入那种自我否定的循环,被过去的阴影和对未来的恐惧紧紧攫住。

闻砚舟看着他濒临崩溃的样子,心里那点酸楚越来越重。他知道,盛遒的病,不是一次“主动”就能治愈的。但他已经迈出了这一步,就不能再退缩。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他站起身,没有再去碰盛遒,而是就那样站在床边,在昏暗的光线下,在盛遒痛苦而混乱的目光注视中,抬起手,很慢地,解开了左边肩带上那个细小的蝴蝶结。

细滑的肩带,顺着白皙圆润的肩头,无声地滑落。

盛遒的呼吸骤然停止,眼睛猛地睁大,瞳孔紧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又极其诱惑的景象,整个人僵成了一块石头。

闻砚舟的脸已经红得快要滴血,羞耻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强迫自己站在那里,没有遮掩,只是微微侧过脸,避开了盛遒那过于灼热、混乱的视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颤抖的尾音。

“盛遒,”他说,“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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