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可以吗?

盛遒的吻落下来时,闻砚舟闭上了眼睛。

那个吻很轻,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小心和颤抖,先是落在他的额头,然后是眉心,鼻尖,最后,才小心翼翼地、试探般地,贴上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的嘴唇。没有往日的狂暴和掠夺,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带着绝望渴求的温柔辗转。

闻砚舟的身体依旧僵硬,指尖冰凉,但他没有躲。他能感觉到盛遒捧着他脸颊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带着薄薄的、冰凉的汗。他能听到盛遒压抑的、混乱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属于他自己的、干净又偏执的气息。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闻砚舟几乎要喘不过气,久到他僵硬的身体因为缺氧和某种陌生的、被小心翼翼对待的感觉,而微微发软。然后,他感觉到盛遒停了下来,滚烫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粗重,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可以吗?”盛遒的声音嘶哑破碎,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最后的确认。那双赤红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欲望、恐惧、自我厌弃,还有一丝摇摇欲坠的、祈求宽恕的微光。

闻砚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的暖流混合着未散的恐慌,在胸腔里激荡。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盛遒,如此失控,又如此……克制。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即将冲出牢笼的野兽,强行按回心底,只敢露出一点最柔软的、带着倒刺的皮毛。

他没有回答。

只是抬起手,指尖很轻地、带着迟疑地,碰了碰盛遒紧绷的下颌线,然后,沿着颈侧,滑到他剧烈起伏的胸膛。

这个细微的、近乎默许的动作,像是一道赦令,又像是一把钥匙,瞬间击碎了盛遒苦苦维持的最后一点屏障。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痛苦的呜咽,猛地收紧手臂,将闻砚舟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碎,却又在下一秒,像是怕弄疼他一样,稍稍松了松。他把脸深深埋进闻砚舟的颈窝。

“砚舟……我的砚舟……”他语无伦次地低喃,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分不清是欲望还是眼泪,“对不起……对不起……我控制不了……我想要你……想得快疯了……可是我又怕……怕伤到你……怕你恨我……怕这又是一场梦……”

他的话语混乱不堪,颠三倒四,但闻砚舟听懂了。盛遒在欲望和恐惧之间挣扎,在对他的渴望和对他造成伤害的愧疚之间撕裂。这种极致的矛盾,似乎比他单纯的疯狂,更让闻砚舟感到一种沉重的、几乎无法承受的悲哀。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盛遒抱着。那件薄如蝉翼的睡裙,早已在拥抱和亲吻中变得凌乱不堪,起不到任何遮蔽的作用。皮肤与皮肤相贴,能清晰地感觉到盛遒肌肉的紧绷和心跳的狂乱。

接下来的发展,和闻砚舟预想的任何可能都不同。

他的吻,他的手,他的每一次触碰,都充满了犹豫和停顿,仿佛在时刻确认闻砚舟的感受,恐惧着自己的失控会再次带来伤害。

身体的反应是陌生的,被这样珍视又绝望地对待,让他在羞耻和一种奇异的心酸中沉浮。他能感觉到盛遒压抑的喘息,能听到他喉咙里破碎的、意义不明的低语。

这个过程,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闻砚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能被动地承受,偶尔从喉咙里溢出几声无法控制的、细碎的呜咽。眼泪又无声地滑落,浸湿了鬓发和枕头。

比身体更累的,是心。他像一个经历了长途跋涉的旅人,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只想就此沉沉睡去,不再醒来。

盛遒似乎也耗尽了所有,他就那样抱着他,一动不动,沉重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但环抱着闻砚舟的手臂,却依旧收得很紧,没有丝毫放松。

闻砚舟就在这种被紧紧禁锢、却又异常安静的怀抱里,在身体和心灵的双重疲惫中,意识渐渐模糊,最终也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闻砚舟是被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和身体清晰的酸痛唤醒的。

他睁开眼,有一瞬间的茫然,不知身在何处。随即,昨晚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带着鲜明的画面和感觉,让他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他猛地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不再是那件酒红色的睡裙,而是一件干净的、他自己的棉质T恤,尺寸明显偏大,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一直盖到大腿。T恤下面……是真空的。

而他的腰上,横着一条结实的手臂,将他牢牢圈在一个温暖宽厚的胸膛里。背后传来均匀沉稳的呼吸,温热的气息拂过他后颈的皮肤。

盛遒还睡着,从背后紧紧拥着他,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他的下巴轻轻抵在闻砚舟的发顶,睡得似乎很沉,眉头不再像往日那样紧锁,只是微微蹙着,脸上还带着宿醉般的疲惫,但那种疯狂和痛苦的神色,似乎暂时褪去了。

闻砚舟身体一僵,不敢动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明显属于盛遒的T恤,又感觉到身后那紧密的贴合和腰上不容忽视的手臂,昨晚那些混乱、羞耻、带着泪水和颤抖的画面,再次清晰地浮现,让他耳根烫得厉害,心跳也乱了几分。

他想悄悄挪开,至少让身体不那么紧密地贴在一起。但他刚一动,腰上的手臂就立刻收紧了,身后传来盛遒含糊的、带着睡意的声音,鼻音很重。

“别动……”盛遒将脸更近地埋进他后颈,蹭了蹭,像只大型犬在确认自己的所有物,“再睡会儿……”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昨夜的疯狂、恐惧和卑微的祈求,只有一种纯粹的、带着满足感的慵懒和依赖。这种陌生的、近乎寻常的亲密,让闻砚舟更加无所适从。他僵着身体,不敢再动,只能任由盛遒抱着。

时间在静谧中流逝。阳光又移动了一点,落在闻砚舟露在被子外的小腿上,暖洋洋的。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晨音。

不知过了多久,闻砚舟感觉到身后的人动了一下。盛遒似乎醒了。他没有立刻松开手,只是将脸埋在闻砚舟的肩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确认他的气息。然后,他才慢慢地、带着某种迟疑地,松开了手臂。

闻砚舟立刻抓住机会,向床边挪了挪,拉开了些许距离,但没有立刻下床,只是背对着盛遒,坐了起来,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身上的T恤领口很大,随着他的动作滑下一边肩膀,露出锁骨和上面清晰的、新鲜的暧昧红痕。

盛遒也坐了起来。他靠在床头,身上只穿着一条睡裤,上半身赤裸,晨光勾勒出他结实的胸膛和腹肌,上面也有一些昨晚留下的抓痕。他没有看闻砚舟,只是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微微蜷缩的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单。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带着一丝尴尬,一丝未散的情欲气息,还有更多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最终还是盛遒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比昨夜平静了许多,只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忐忑的试探。

“身上……还疼吗?”

闻砚舟身体微微一颤,没有回头,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疼是肯定的,走路恐怕都会不适。但比起这个,他心里那种空茫的、仿佛一脚踏空的失重感,更让他难受。

“我……我帮你清理过了。”盛遒又说,声音更低了些,带着显而易见的局促和愧疚,“也上了药。陈医生之前开的,说是有消炎镇痛的作用。衣服……也换过了。你的那件……我收起来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出来。闻砚舟听着,脸上更烫,心里那点异样,也越发浓重。盛遒在他睡着后,帮他清理、上药、换衣服?他完全不知道。这让他感觉自己像个没有自理能力的婴儿,被这样细致地、甚至可以说是“伺候”着,这感觉比昨晚的亲密接触,更让他感到一种微妙的、被彻底掌控的不安。

“嗯。”闻砚舟最终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又是一阵沉默。

“砚舟,”盛遒再次开口,这一次,他抬起头,看向了闻砚舟单薄的、微微耸动的背影,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认真,“昨晚……谢谢你。也……对不起。”

闻砚舟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他主动“献身”?还是原谅他曾经的伤害和昨晚的失控?似乎都不对。

没有得到回应,盛遒的眼神暗了暗,但他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强求。他只是看着闻砚舟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很轻、但异常郑重的语气说:

“我会好好治病的。陈医生说,接下来需要调整药量,配合深度心理治疗。可能……会住院一段时间。阿成会把公司的事情安排好。我……我会努力控制自己,不让你担心,也不再……伤害你。你……你不用一直在这里陪我。你可以回家,或者……做你自己的事情。我保证,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关着你,控制你。”

他说得很慢,很艰难,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和心里那头叫嚣的野兽搏斗一番。但最终,这些话还是说了出来。他在试着“放手”,试着给她“自由”,即使这对他而言,可能意味着更大的恐惧和不安。

闻砚舟终于转过身,看向他。盛遒的脸色依旧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但眼神却比之前清明了些,虽然深处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阴郁和挣扎,但至少此刻,是认真的。

“你……真的决定了?”闻砚舟问,声音有些干涩。他知道彻底放手、给予对方空间,对盛遒这样控制欲和占有欲深入骨髓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盛遒点了点头,手指不自觉地又攥紧了被单,指节泛白,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嗯。陈医生说,我需要先学会……信任。信任你,也信任……我自己不会真的失去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闻砚舟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所以,你能……偶尔来看看我吗?不用每天,偶尔,一次,就好。让我知道……你还好。行吗?”

这几乎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和最低的祈求了。

闻砚舟看着他眼中的小心翼翼和那强撑着的、摇摇欲坠的平静,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想起昨夜盛遒那极致的克制和痛苦,想起他今早醒来时那片刻的、带着依赖的安宁,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也许……这是个转机?一个让盛遒真正开始治疗,也让自己喘息、理清思绪的机会?

“好。”闻砚舟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我会来看你。你好好配合治疗。”

盛遒的眼睛,在听到这个“好”字时,瞬间亮了一下,虽然很快又黯淡下去,被更深的疲惫和某种决心取代,但那一瞬间的光,还是被闻砚舟捕捉到了。

“嗯。”盛遒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躺了下去,闭上了眼睛,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闻砚舟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在晨光中,那张脸依旧英俊,却也写满了被疾病和痛苦折磨的痕迹。他看了几秒,然后起身,忍着身体的不适,尽量自然地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站在洗手池前,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嘴唇有些肿,脖颈和锁骨上,布满了新鲜的、暧昧的红痕,一直延伸到被T恤遮住的地方。T恤宽大,几乎盖到大腿,下面空荡荡的,提醒着他此刻的“真空”状态和昨晚发生的一切。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昨晚的一切,像一场混乱的、带着泪水和体温的梦。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不知道这短暂的、用身体换来的“平静”和“转机”,能维持多久。更不知道,当盛遒的治疗真的开始,当陆其琛的威胁再次降临,他们又将面临什么。

但至少,此刻,盛遒愿意尝试“放手”,愿意接受治疗。而他,也得到了一点喘息的空间。

这就够了。暂时够了。

他换上了自己带来的干净衣服,将那件属于盛遒的T恤叠好,放在了浴室置物架上。

然后,他走出浴室。

盛遒似乎又睡着了,呼吸均匀。闻砚舟没有叫醒他,只是走到床边,看了看他安静的睡颜,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机和钥匙,轻手轻脚地走出了病房。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