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砚舟……

自那场啼笑皆非的校友聚会后,闻砚舟的生活似乎短暂地恢复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盛遒没有再提前接他那晚的事,也没提林晚晚。他依旧按照陈医生的方案治疗,情绪在药物和意志的双重作用下,维持着一种脆弱的稳定,对闻砚舟也保持着那种混杂着依赖、讨好、以及被“规则”约束下的小心翼翼。

只是,闻砚舟偶尔能感觉到,盛遒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似乎比之前更加……具有穿透力,也更加难以揣测,仿佛在评估着什么,计算着什么,又或者,只是在无声地消化着某种情绪。

林晚晚那边倒是消停了不少。校友群里她偶尔还会冒泡,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活跃地@闻砚舟,说话也正常了许多。闻砚舟只当她那天喝了酒一时兴起,并未多想。

他并不知道,这位学妹的热情已经完成了惊天大转移,此刻正憋着劲儿,通过各种她能想到的且基本不靠谱的渠道,试图打听那位“冰山盛先生”的蛛丝马迹。

这天下午,天气有些阴沉,窗外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陈医生的治疗刚结束,盛遒似乎消耗很大,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眉头微蹙,呼吸有些沉重。闻砚舟没有打扰他,轻手轻脚地拿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手机,回到了隔壁房间。

处理完几封工作邮件,又对着空白文档发了会儿呆,闻砚舟觉得有些倦怠。他看了眼时间,离晚饭还有一阵。无聊之下,他习惯性地划开了手机,点开了那个五彩斑斓的短视频APP。

算法很懂他,首页推送的不是书评分享就是风景摄影,偶尔穿插几个萌宠或美食视频,很对他这种“老年人”口味。

他靠在床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滑动屏幕。一个手工艺人安静地制作陶器,舒缓;一片金黄的麦田在风中起伏,治愈;一只圆滚滚的橘猫试图钻过狭窄的纸箱,卡住了,憨态可掬……闻砚舟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紧绷的神经在這些无害的内容里得到了片刻放松。

然而,大数据的推送总是充满了不可预测的“惊喜”。

就在闻砚舟准备关掉APP休息一下时,指尖轻轻一滑——

画面骤然一变。

激昂的、带着强烈鼓点的电子音乐瞬间充斥了小小的房间。

镜头剧烈晃动,光线迷离炫目。画面中央,是一个身材比例极其优越的年轻男人,他只穿了一条低腰的、闪着暗光的黑色皮裤,上身完全赤裸,肌肉线条清晰分明,腹肌块垒分明,在特意打光的照耀下泛着蜜色的、湿漉漉的光泽。他随着音乐狂野地舞动,身体像没有骨头般扭折、摆动,充满力量和性张力的动作极具冲击力。

汗水顺着他贲张的胸肌和腹肌滑落,消失在皮裤边缘。他的脸长得颇为英俊,眼神迷离地看向镜头,舌尖无意识地舔过下唇,做出一个充满挑逗意味的表情。

标题是加粗的粉色字体:「午夜场专属!你的互联网男菩萨!姐妹们把“嘶哈”打在公屏上!」 评论区一片狼叫,各种虎狼之词刷得飞快。

闻砚舟:“……”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手指像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就想把手机扔出去。这什么玩意儿?!

算法是不是有什么大病?!他平时看的是这些吗?!他手忙脚乱地想要划走或者退出,但因为过于震惊和尴尬,指尖居然不小心点到了屏幕中央,视频开始全屏播放,那激昂的音乐和充满视觉冲击力的画面瞬间放大,男人充满力量感的腰胯动作和湿漉漉的腹肌特写直接怼到了眼前。

闻砚舟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耳朵尖都开始发烫。

他这辈子都没看过这么……直白露骨的视频!他像捧着个烧红的炭火,只想立刻把它关掉。

偏偏这破手机好像跟他作对似的,划了几下都没划走,反而因为他的慌乱操作,不小心点了个赞!那个醒目的红心瞬间亮起!

“!!!”闻砚舟简直要窒息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天APP给他推送更多类似内容,标题变成「点赞了同类型视频的用户还喜欢……」。

他恨不得以头抢地。

就在他好不容易找到退出全屏的按钮,准备立刻、马上、永久删除这个该死的APP时——

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毫无预兆地推开了。

盛遒站在门口。他大概是休息好了,或者被隔壁隐约传来的、与平日安静氛围格格不入的激烈音乐声惊动,想过来看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微茫,看向闻砚舟。

然后,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闻砚舟手中那音量还没来得及调低、画面还没完全退出的手机屏幕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又以慢镜头播放。

闻砚舟保持着半躺在床头、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满脸通红、眼神惊慌的姿势,像一尊被定格的、偷看不良内容被抓包的石膏像。

盛遒的目光,从闻砚舟爆红的脸,移到他手中屏幕上那个还在扭动腰胯、腹肌闪闪发光的半裸男模,再移回闻砚舟脸上。

他脸上那点微茫的睡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冻结,然后被一种更深沉、更晦暗的东西所取代。

房间里,只剩下手机扬声器里传出的、越发显得刺耳和尴尬的电子舞曲,和男人带着喘息的、充满暗示性的舞动声效。

闻砚舟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我是不小心点到的,是算法推送的,我正要关掉……但所有的话语都卡在喉咙里,在盛遒那双骤然变得幽深无比、仿佛瞬间凝结了暴风雪的眼睛注视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闻砚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他手忙脚乱地按下了侧边键,屏幕瞬间变黑,那恼人的音乐和画面终于消失了。

世界恢复了安静,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尴尬和……无形的压力,却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盛遒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抿得很紧,下颚线绷出冷硬的弧度。他的目光不再仅仅是深沉,而是带上了一种锐利的、仿佛能穿透皮囊、直刺人心的审视,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的、山雨欲来的风暴气息。

闻砚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股被抓包的羞耻感和百口莫辩的尴尬,迅速被一种更熟悉的、本能的警惕所取代。盛遒生气了。不,不仅仅是生气,是……某种更危险的情绪在发酵。

“是……是它自己跳出来的。”闻砚舟强迫自己冷静,试图用最简洁的语言解释,虽然他知道这解释听起来蠢透了,“算法推送,我正要关掉,不小心点错了……”

“点错了?”盛遒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很平,听不出情绪,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点错了,所以看了这么久?点错了,所以……”他顿了顿,目光在闻砚舟依旧泛红的耳朵和脖颈上扫过,眼神更暗,“脸这么红?”

闻砚舟:“……” 他能说他是羞愤加尴尬吗?!而且谁看那种东西不会有点反应啊!不对!他根本没看!他只是没来得及关掉!

“我真的没看!”闻砚舟有点急了,音量不自觉地提高,“就是一晃神的功夫,你就进来了!我平时根本不会看这些!”

“平时不看?”盛遒往前走了一步,走进了房间,随手关上了身后的门。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也无形中增加了压迫感。

“那今天怎么‘正好’就刷到了?还‘正好’在我进来的时候,看得这么……专注?”

他的用词很克制,但语气里的质疑和那股酸溜溜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冷意,让闻砚舟头皮发麻。

他知道,盛遒的偏执和占有欲又被触动了,而且这次是因为一个如此荒谬、如此乌龙的理由!

“盛遒,你讲点道理!”闻砚舟也来了火气,主要是觉得太冤了,“这就是个意外!大数据推送懂吗?我根本不知道会刷到那个!而且我立刻关掉了!”

“立刻?”盛遒又逼近了一步,几乎站到了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闻砚舟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沐浴露味道,混合着一丝极淡的药味,也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那翻涌的、被强行克制的黑暗情绪。

“我进来的时候,音乐还在响,画面……很清晰。”

他微微俯身,手臂撑在闻砚舟身体两侧的床沿上,将他困在床头和自己胸膛之间的小小空间里。这个姿势充满了侵略性,闻砚舟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带起的细微气流。

“砚舟,”盛遒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和浓浓的酸意,“告诉我,那样的……好看吗?比我好看?”

闻砚舟:“???”

他简直要被盛遒这清奇的脑回路和飞醋给气笑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他是在比较这个吗?而且,盛遒是怎么有脸问出“比我好看”这种问题的?

虽然他承认那个男模身材是很好,脸也不错,但跟盛遒这种级别的英俊和气质比起来……呸!他在想什么!这不是重点!

“盛遒,你够了!”闻砚舟恼火地推开他撑在床边的手臂,试图坐直身体,拉开距离,“我在跟你解释那是意外,是误会!你非要扯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你明知道我对那些没兴趣!”

“没兴趣?”盛遒任由他推开自己的手臂,却没有退开,反而顺着他的力道,直接在床边坐了下来,侧身看着他,眼神幽暗,“没兴趣,脸会红?没兴趣,会看得……忘了关?”

他似乎认定了闻砚舟就是“看”了,而且“看”得很有感觉。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那股无名邪火和强烈的占有欲疯狂灼烧。只要一想到闻砚舟可能对着手机里别的男人脸红,可能觉得对方的身材或舞姿有吸引力,他就觉得一股暴戾的情绪直冲头顶,几乎要控制不住。

他想起那天聚会上,那个叫林晚晚的女人看闻砚舟的眼神。

又想起刚才屏幕上那个男人对着镜头做出的挑逗表情。无论男女,只要是试图吸引闻砚舟注意的,都让他感到极度不适和……恐慌。

他的砚舟,只能看着他,只能对他有反应。

闻砚舟被他这胡搅蛮缠、油盐不进的态度彻底惹毛了。他一把抓过已经黑屏的手机,解锁,找到那个短视频APP,动作粗暴地长按,选择“卸载”。

“行了!我删了!满意了吗?”闻砚舟把手机屏幕怼到盛遒面前,气得胸口起伏,“一个破推送视频而已,你至于吗?盛遒,你能不能别这么……”

“别这么什么?”盛遒打断他,眼神死死锁着他,声音因为压抑某种情绪而微微发哑,“别这么小心眼?别这么善妒?别这么……像个疯子一样管着你?”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显得更加冰冷。

“可我就是这样,砚舟。我说过,我好不了。我看到别人靠近你,看到你可能对别人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兴趣,我就控制不住。我想把你关起来,让你眼里只有我。我想让所有觊觎你的人都消失。”他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似乎想碰碰闻砚舟气得发红的脸颊,但在即将触及时,又隐忍地蜷缩了回去,只是用那种痛苦又偏执的目光看着他,“刚才那个视频……就算你是无意刷到的,可你看了,你脸红了。这让我很难受,砚舟。这里,”他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被火烧,被针扎。”

他的坦白,依旧带着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偏执,但这一次,似乎也混杂了一丝清晰的、因吃醋而产生的、近乎幼稚的痛苦和委屈。就像一个霸占着唯一糖果的小孩,看到别人只是路过看了一眼糖罐,就立刻竖起全身尖刺,又凶又委屈地宣告主权。

闻砚舟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痛苦和嫉妒,听着他那些偏执却真实的剖白,心里的火气,奇异地慢慢消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妙的触动。

他在吃醋。

因为一个荒谬的、根本不存在的“威胁”,在吃醋。吃得如此认真,如此痛苦,又如此……笨拙。

“盛遒,”闻砚舟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安抚的无奈,“你听着,那个视频里的人,我根本不认识,也没兴趣。对我来说,他和路边的石头,墙上的涂鸦,没有任何区别。你明白吗?”

盛遒看着他,眼神闪烁,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实性。

“至于脸红,”闻砚舟有些尴尬地别开视线,耳根又有点发热,但这次更多是窘迫,“那是因为被你突然进来吓的,也是因为……觉得那种视频很尴尬,很low。不是因为觉得他好看,或者有什么别的想法。”

他顿了顿,重新看向盛遒,眼神认真:“你不需要和任何人比,盛遒。尤其不需要和那种……东西比。” 他实在找不出更合适的词来形容那个男模视频了。

盛遒的呼吸,似乎因为这番话,而微微平复了一些。他眼中的风暴渐渐平息,但那股沉沉的、执拗的幽暗并未散去。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很轻地问:“真的?”

“真的。”闻砚舟斩钉截铁。

“那以后……”盛遒的声音依旧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寸进尺的小心,“能不能……别看那些了?”

闻砚舟:“……我本来也没想看。” 他简直想翻白眼。

“手机……”盛遒的目光,又落在了闻砚舟手里的手机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低声说,“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浏览记录?”

闻砚舟:“……” 刚下去的火气又有点冒头了。“盛遒!你别太过分!”

查看手机?这已经严重侵犯个人隐私了!就算他理解盛遒有病,缺乏安全感,但这也不是他得寸进尺的理由!

看到闻砚舟瞬间冷下来的脸色和眼中的抗拒,盛遒的眼神暗了暗,那股偏执的冲动似乎又要抬头,但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想起了闻砚舟的“规则”,想起了他说的“后果”。

“……不看也行。”盛遒最终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做出的让步。他低下头,不再看闻砚舟,也避开了那个诱人又危险的手机。但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沉闷的、压抑的酸涩和不安,依旧浓得化不开。

闻砚舟看着他这副明明醋海翻腾、偏执发作,却又因为“规则”而不得不强行隐忍、自己跟自己较劲的别扭样子,心里那点怒气,彻底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取代。有点好笑,有点心疼,有点无奈,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被如此在意”的,微妙的满足感?

他知道这想法不对,很危险。但此刻,看着盛遒因为他一个无意的举动而方寸大乱,却又不敢真的越界,只能自己生闷气、自己消化痛苦的样子,闻砚舟忽然觉得,这个强大又脆弱、疯狂又笨拙的男人,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在“吃醋”这件事上,他表现得像个智商情商同时掉线的幼稚园大班儿童。

闻砚舟把手机扔到一边,不再理会。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落在了盛遒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的手上,轻轻覆住。

“别胡思乱想了。”闻砚舟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哄劝的温柔,“没有别人。只有你。”

这句简单的话,像是有魔力。盛遒猛地抬起头,看向他,眼中翻涌着不敢置信的、卑微的狂喜,和更深沉的爱恋与痛苦。他反手紧紧握住闻砚舟的手,力道大得吓人,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砚舟……”他低喃着,将脸埋进两人交握的手掌中,滚烫的呼吸喷洒在闻砚舟的皮肤上。他没有再说那些偏执的誓言或痛苦的剖白,只是那样紧紧握着,用颤抖的、温顺的姿势,表达着他所有的恐慌、不安,和因为这句简单承诺而获得的、短暂的巨大慰藉。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房间里一片安静,只有两人交错的、渐渐平稳的呼吸声。

他轻轻叹了口气,任由盛遒握着自己的手,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放晴的天空。心里那点因为乌龙而起的荒谬感,渐渐被一种更沉重的、对未来的茫然所取代。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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