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Araya Sirisomphone

闻砚舟在那间空旷冰冷的公寓里,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三天。

时间失去了刻度,白天与黑夜的界限模糊不清。他大部分时间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盖着一条薄毯,盯着窗外一成不变的城市天际线发呆。身体的疲惫和心口的钝痛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困在其中,动弹不得。他吃不下东西,勉强喝几口水,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像一株失去水分、正在无声枯萎的植物。

手机被他调成了静音,扔在沙发的角落里。偶尔屏幕会亮起,显示有未接来电或新信息,大部分是阿成和陈医生诊所打来的,也有几条来自林晚晚和那个Araya Sirisomphone。他看也不看,任由那些光亮起又熄灭,像黑暗中徒劳闪烁的萤火。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很糟,糟糕透顶。但他无力改变,也不想改变。仿佛只有沉浸在这种无边无际的麻木和痛苦里,才能让他暂时忘记那场名为“盛遒”的噩梦,忘记那些谎言、背叛,和那句锥心刺骨的“联姻”。

然而,外界的风暴,并不会因为他的自我放逐而停歇。相反,在确认他“消失”后,某些潜伏在暗处的力量,行动得更加肆无忌惮。

第三天下午,久未响起的门铃,突然刺耳地打破了满室的死寂。

闻砚舟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没有动。他以为是幻听,或者是哪个走错门的邻居。

门铃又响了一遍,比之前更加急促,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坚持。

闻砚舟皱了皱眉,心底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安。他挣扎着从沙发上坐起来,动作迟缓地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去。

门外站着的,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人。那是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精干沉稳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陌生,但眼神锐利,姿态不卑不亢。他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相当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

闻砚舟的心沉了沉。他没有立刻开门,也没有出声,只是隔着门板,静静地站着。

门外的男人似乎很有耐心,等了几秒,见里面没有回应,便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弯下腰,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名片无声地滑落在玄关的地板上。闻砚舟低头看去。

烫金的字体,简洁明了。

裴竟川

竟成律师事务所 | 合伙人

下方是地址和联系电话。

律师?闻砚舟的眉头蹙得更紧。盛遒派来的?还是……陆其琛?或者是那个Sirisomphone家族?

就在他惊疑不定时,门外的男人,裴竟川律师,开口了。他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门板传进来,不高,却异常清晰沉稳,带着一种职业化的冷静。

“闻砚舟先生,冒昧打扰。我是裴竟川,受我的委托人委托,前来与您沟通一些法律相关事宜。委托人的身份,暂时不便透露,但此事与您本人,以及盛遒先生,有重大关联。我手中有一些文件,相信您看过之后,会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他的措辞谨慎专业,滴水不漏,但“与您本人,以及盛遒先生,有重大关联”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闻砚舟试图维持的麻木外壳。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律师……法律事宜……重大关联……

是离婚协议?还是……盛遒终于决定彻底摆脱他,要用法律手段来“清理”他这块绊脚石,好去进行他的“联姻”大业?

这个念头让闻砚舟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想吐。但同时,一股极其微弱的、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愤怒,也悄然燃起。

他盯着地上那张烫金的名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拧开了门锁。

门开了。裴竟川律师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闻先生,打扰了。”

“裴律师,请进。”闻砚舟侧身让开,声音嘶哑干涩。他让开的位置很有限,显然并不打算让这个不速之客深入他的“领地”。

裴竟川似乎并不在意,迈步走了进来。他快速而专业地扫视了一眼凌乱、冰冷、了无生气的客厅,目光在闻砚舟憔悴不堪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几不可查地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情况紧急,我就不多客套了。”裴竟川在闻砚舟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将那个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膝盖上,开门见山,“闻先生,我的委托人,是‘遒盛文化’目前除盛先生外,持股比例排名第三的机构股东,‘明德资本’的负责人。我们收到了一些匿名的、但经过初步核实、可信度极高的材料,显示盛遒先生近期的一些个人行为,以及涉及公司重大利益的几项决策,可能涉嫌严重的利益冲突、关联交易不披露,甚至……利用其控制地位,损害公司及其他股东利益。”

他的语速平稳,用词精准,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闻砚舟心上。

利益冲突?关联交易?损害股东利益?这些冰冷而专业的商业法律词汇,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闻砚舟从未想过、也不敢去想的可怕可能——盛遒不仅私德有亏,在公事上,也可能触犯了法律红线?是为了那个女人?还是为了所谓的“联姻”背后的利益交换?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闻砚舟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道,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沙发布料。

“问得好。”裴竟川从文件袋里,先抽出了一份文件,递给闻砚舟。“这是匿名举报人提供的第一份材料,是一份经过篡改的、关于东南亚某艺术品投资项目的风险评估报告复印件。原报告明确指出与Sirisomphone家族合作存在巨大政策与合规风险,建议否决。但最终提交董事会审议的版本,关键的风险提示被删除,结论被修改为‘风险可控,建议推进’。而推动这个项目快速过会的关键人物,正是盛遒先生。项目目前已经启动了前期投资,金额不小。”

闻砚舟接过那份文件,指尖冰凉。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财务数据和风险评估模型,但他认得盛遒的签名,力透纸背,带着他独有的、不容置疑的凌厉。文件末尾的日期,就在一个多月前,正是他住院治疗,情绪最不稳定的时候。

“这……也许是工作失误,或者下面的人……”闻砚舟试图寻找解释,但声音越来越低。

“如果是工作失误,不会这么‘巧合’。”裴竟川打断他,又抽出了第二份文件,这次是几张银行流水单的复印件,指向一个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公司。“我们追踪了与这个艺术品投资项目相关的一部分资金流向。发现有一笔数额可观的‘咨询费’,从项目合作方Sirisomphone集团控制的某个子公司,流入了这家离岸公司。而这家离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经过我们初步调查,与一位名叫Finn Delaney 的英泰混血商人,有密切关联。”

Finn Delaney!又是他!

闻砚舟的心脏猛地一缩。这个人,像幽灵一样,无处不在。

“这又能说明什么?”闻砚舟的喉咙发紧。

“说明,盛遒先生可能通过操控项目审批,为特定利益方Sirisomphone集团提供便利,而对方则通过隐蔽的渠道Finn Delaney,向其输送利益。”裴竟川的声音依旧冷静,但眼神锐利如刀,“这已经涉嫌商业贿赂和背信。而更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从文件袋最底层,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照片,和一张小小的、看起来像是从什么票据上撕下来的、印着法文的碎纸片。

“这是匿名举报人提供的,最具杀伤力,也最……私人的证据。”裴竟川将那个塑料文件袋推向闻砚舟,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同情与审视的意味,“照片拍摄于两个多月前,法国巴黎。而这张碎纸片,是从巴黎丽兹酒店(Hôtel Ritz Paris)的客房服务账单上撕下来的,房号是……套间。消费项目包括双人晚餐,年份香槟,以及……一些其他服务。账单上的名字,虽然是化名,但笔迹鉴定专家初步比对,与盛遒先生的笔迹高度相似。”

闻砚舟的呼吸,在裴竟川说到“巴黎丽兹酒店”、“套间”、“双人晚餐”、“年份香槟”时,就已经彻底停滞了。他僵硬地、几乎是机械地,伸出手,拿起了那个塑料文件袋。

照片有些模糊,像是用长焦镜头在远处偷拍的。背景是夜晚的巴黎街头,灯光迷离。第一张,是盛遒和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身材高挑、长发披肩的女人,并肩从一家看起来就极为昂贵的餐厅走出来。盛遒侧着脸,似乎在听女人说话,脸上带着一丝闻砚舟从未见过的、放松而……温和的笑意。女人的脸看不太清,但身姿窈窕,气质出众。

第二张,是两人坐进一辆黑色豪华轿车的后座。车门关闭前的一瞬,镜头捕捉到女人微微侧头,看向盛遒,嘴角含笑,眼神在街灯下显得异常明亮。

第三张……是两人走进丽兹酒店金碧辉煌的旋转门。盛遒的手,很自然地,虚扶在女人的后腰。

而那张法文碎纸片,虽然残缺,但“Ritz Paris”、“Suite”、“Dîner pour deux”、“Champagne Millésimé”等字眼,以及下面那一串令人咋舌的消费金额,依旧清晰可辨。消费日期,赫然就在照片拍摄的当晚。

巴黎……丽兹酒店……套间……双人晚餐……年份香槟……

所有的一切,像一场精心编排的、华丽而残忍的默片,在闻砚舟眼前无声播放。背景是浪漫之都的璀璨灯火,主角是他口中“心里只有你一个人”的盛遒,和另一个身份不明、却显然关系匪浅的优雅女人。

时间,是两个多月前。那时候,他和盛遒之间虽然已经问题重重,但尚未彻底破裂,盛遒还在他面前扮演着痛苦、挣扎、依赖的病人,还在用眼泪和偏执的占有,将他牢牢捆在身边。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为盛遒的病情忧心忡忡、为他们的关系痛苦挣扎的时候,盛遒已经身在巴黎,与另一个女人共进浪漫晚餐,同入顶级酒店的套房!

“联姻”的传闻,Araya的炫耀,林晚晚的“告密”……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都串联了起来,指向一个更加肮脏、也更加令人作呕的真相。

盛遒的“病”,他的“痛苦”,他的“依赖”,他的“爱”……是不是全都是演给他看的?为了稳住他,为了继续利用他(或许是情感上,或许是其他方面),好让他在外面,从容地经营他的商业帝国,进行他的利益交换,甚至……发展他的“跨国情缘”?

而自己,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被困在医院那方寸之地,为一个演技精湛的骗子流干了眼泪,掏空了心力,最后还傻乎乎地“献身”,以为那是绝望中的相互救赎。

胃里翻江倒海,闻砚舟猛地捂住嘴,冲向洗手间,趴在马桶边,剧烈地干呕起来。这一次,他吐出了些酸苦的胆汁,灼烧着喉咙,也灼烧着他早已破碎不堪的心。

裴竟川律师安静地坐在客厅里,没有跟进去,也没有催促。他听着洗手间里传来的、压抑痛苦的干呕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目光深邃地,看着茶几上那些散落的、足以将一个人彻底摧毁的文件和照片。

过了许久,闻砚舟才脚步虚浮地走出来。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魂魄。他走到裴竟川面前,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你的委托人……想要我做什么?”

裴竟川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复杂情绪,但很快被职业的冷静所取代。

“我的委托人,以及其他几位对盛遒先生近期行为感到严重担忧的股东,希望启动对盛遒先生内部调查程序,并可能提请召开临时股东大会,讨论其是否继续适合担任公司董事长及CEO。但盛遒先生目前仍是公司最大股东和实际控制人,要推动此事,需要确凿的证据,以及……关键人物的证词。”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看着闻砚舟。

“闻先生,您是盛遒先生目前法律上的伴侣,也是最有可能知晓他某些……非公开行程和私人往来的人。这些匿名材料,虽然有力,但毕竟是‘匿名’。我们需要更直接的、来自‘内部’的证据和支持。比如,您是否知晓盛遒先生与这位照片中的女士的关系?您是否见过或听说过Finn Delaney这个人?您是否察觉盛遒先生在处理公司事务,尤其是与Sirisomphone家族相关的业务时,有任何异常?”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一把把冰冷的解剖刀,试图剖开闻砚舟与盛遒之间那些最不堪、最隐秘的联结,将他拖入这场针对盛遒的、冰冷残酷的商业战争。

闻砚舟站在那里,浑身冰冷。他明白了。这位裴律师,以及他背后的“明德资本”,想要的不是“真相”,他们想要的,是一把能彻底刺向盛遒要害的、淬了毒的刀。而他,闻砚舟,这个刚刚被盛遒伤得体无完肤的“伴侣”,就是他们眼中,最好用的那把刀。

他们想让他站出来,指证盛遒。用他的口,坐实那些“利益输送”、“商业贿赂”、“婚内不忠”的罪名,将盛遒从神坛上拉下来,身败名裂,甚至……锒铛入狱。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悲哀、荒诞和彻骨寒意的情绪,席卷了闻砚舟。他看着眼前这个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律师,看着茶几上那些冰冷的文件,看着照片里盛遒对另一个女人露出的、他从未见过的温和笑意……

恨吗?当然恨。盛遒的欺骗和背叛,早已将他推入地狱。

可是……要他亲手拿起刀,去捅向那个他曾深爱过、痛恨过、试图拯救过、最后却将他伤得最深的人?即使那个人罪有应得?

闻砚舟不知道。他的心乱成一团,被仇恨、痛苦、残存的不忍,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对这场肮脏算计的本能厌恶,撕扯得四分五裂。

“我……”闻砚舟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就在这时,他扔在沙发角落里的手机,屏幕忽然急促地闪烁起来。不是来电,是连续不断的短信提示。

闻砚舟下意识地看过去。

屏幕因为连续的信息涌入而一直亮着。最新一条短信的预览,来自那个没有储存、但闻砚舟已经记在心里的号码——Araya Sirisomphone。

预览只有一行字,但足以让闻砚舟血液倒流。

「闻先生,希望没有打扰到您。刚刚得知一些关于盛先生财务状况的令人担忧的消息,似乎与巴黎的某些旧事有关。我想,或许我们可以见面谈一谈。毕竟,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对盛先生不利的秘密。」

巴黎的旧事!财务状况!对盛先生不利的秘密!

这条短信,和裴竟川律师带来的“巴黎照片”、“离岸公司流水”,像两块严丝合缝的拼图,瞬间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更加黑暗、也更加确凿的阴谋核心!

Araya Sirisomphone,她不是在炫耀,也不是在单纯地挑衅。她是在……勒索?还是在为接下来的某个更大的动作,做铺垫?她和裴竟川律师背后的“明德资本”,是不是一伙的?还是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闻砚舟猛地抬起头,看向裴竟川。后者的目光,也正落在他闪烁不停的手机屏幕上,眼神深沉,看不出喜怒。

“看来,找闻先生的,不止我一个。”裴竟川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锐意,“Sirisomphone家族的小姐,动作很快。”

他重新看向闻砚舟,目光如炬。

“闻先生,时间不多了。盛遒先生现在医院,情况不明。但外面对他虎视眈眈的人,可不会等他‘好转’。陆其琛在利用舆论造势,Sirisomphone家族在步步紧逼,公司内部的反对力量也在集结。一旦这些力量联合,或者某一方抢先拿到致命证据,后果将不堪设想。不仅盛遒先生个人可能身败名裂,遒盛文化也可能分崩离析,数以万计的员工和投资者将蒙受巨大损失。”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却又残酷无比的冷静。

“您现在站出来,提供您所知道的,配合我们的调查,是挽救局势、避免更大灾难的唯一途径。也是……您为自己,争取一个相对主动和有利位置的机会。否则,等别人把刀架在您脖子上,或者等盛遒先生……彻底倒下,您失去的,恐怕就不止是感情了。”

他在暗示什么?暗示盛遒可能“彻底倒下”,而他闻砚舟作为“伴侣”,可能会被牵连,成为众矢之的,甚至背负巨额债务?

闻砚舟的身体,因为这番话,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他看着裴竟川律师那张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脸,看着茶几上那些冰冷的证据,看着手机屏幕上Araya那条充满威胁意味的短信……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绝望和孤立无援感,如同潮水般将他吞没。

盛遒是那只被困在网心、奄奄一息的猎物。而陆其琛、Araya Sirisomphone、Finn Delaney、林晚晚、裴竟川律师,以及他背后那些不知名的股东……则是一只只虎视眈眈、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蜘蛛,吐着毒丝,挥舞着螯牙,等待着分享这场盛宴。

而他,闻砚舟,这个同样被黏在网上的、微不足道的飞虫,此刻却被迫要做出选择——是眼睁睁看着盛遒被分食殆尽,然后自己也可能被波及撕碎?还是……拿起递到手中的毒牙,亲手刺向那个他曾爱过恨过、此刻却只剩一片冰冷灰烬的人?

无论选择哪一条路,前方似乎都是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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