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和好

德仁医院顶楼的VIP监护区,灯光被调至最柔和的暖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精密仪器运转的、近乎无声的低鸣。走廊里异常安静,只有穿着特殊制服、目光锐利的“猎狐”组员,如同沉默的雕塑,守在关键位置。气氛依旧紧绷,但比闻砚舟离开时,多了几分秩序井然的、冰冷的控制感。

闻砚舟在裴竟川和两名组员的护送下,快步穿过这条寂静得令人心慌的走廊。他的心跳得又快又重,擂鼓般撞击着耳膜,手心湿冷,胃部因为紧张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慌而微微痉挛。

他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一个因为他的不信任和逃离而彻底心死、拒绝见他的盛遒?一个被药物和阴谋摧残得面目全非、奄奄一息的病人?还是……一个依旧在绝望的深渊里挣扎、却可能已经不再需要他的、陌生的灵魂?

每靠近那扇熟悉的病房门一步,那股混合着愧疚、心疼、恐惧和一丝微弱希冀的情绪,就将他缠绕得更紧一分。他甚至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也仿佛在为自己的“归来”而心虚胆怯。

病房门口守着的人,是阿成。他看起来比闻砚舟离开时更加憔悴,眼下乌青浓重,胡茬凌乱,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像两簇在寒夜中燃烧的、不肯熄灭的火焰。看到闻砚舟,他眼中瞬间掠过极其复杂的光芒——有释然,有担忧,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恳切的期待。

“闻先生,您来了。”阿成的声音嘶哑,侧身让开,没有阻拦,只是低声快速道,“陈医生刚做完检查,盛总情况暂时稳定了,但身体非常虚弱,精神也……不太好。他一直没怎么睡,有时候清醒,大部分时间昏沉,但拒绝用强效镇静剂。裴律师,这边请,有些后续的法律程序,需要您和相关部门沟通。” 后面这句话,是对裴竟川说的。

裴竟川点点头,拍了拍闻砚舟紧绷的肩膀,沉声道:“进去吧。好好谈谈。外面的麻烦,有我们。”

闻砚舟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带着冰碴,一路凉到肺底。他对阿成和裴竟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的病房门。

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病房内的光线比走廊更暗,只有床头一盏可调节亮度的夜灯,散发出朦胧的、近乎慈悲的暖光。空气里消毒水味更浓,混合着一种特殊的、带着淡淡苦涩的药味,以及……一种闻砚舟熟悉的、属于盛遒的、干净又颓败的气息。

他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病床上那个身影。

盛遒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身上盖着雪白的薄被。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病号服,领口微微敞着,露出苍白消瘦的锁骨和一小片同样没什么血色的胸膛。他的脸侧向窗户的方向,看着窗外依旧浓重的、不透一丝光亮的夜色,只留给闻砚舟一个线条冷硬、却又异常脆弱的侧影。

仅仅几天不见,他整个人又瘦了一大圈,两颊深深凹陷下去,下颌骨的线条锋利得几乎能割伤人。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带着死气的青白,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不安的阴影。

他的手臂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药液正一滴滴,缓慢而固执地,流入他青筋微微凸起的血管。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着。

他就那样静静地靠在那里,一动不动,呼吸清浅得几乎听不见,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机、正在无声风化的、精美而易碎的瓷器。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和胸膛那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闻砚舟的心脏,在看到这副景象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拧紧!尖锐的疼痛,混合着灭顶的心疼和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愧疚,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他站在门口,双腿像灌了铅,一步也挪动不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盛遒。

脆弱,安静,了无生气,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将他彻底吹散。这与记忆里那个永远强势、永远掌控一切、即使疯狂也带着毁灭性力量的盛遒,判若两人。

是他……是他把他变成这样的。因为他的不信任,因为他的逃离,因为他在盛遒最需要信任和支撑的时候,递上了最冰冷的一刀。

巨大的悔恨,像无数细密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似乎是感觉到了门口的注视,又或许是闻到了空气中那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闻砚舟的、清冷又干净的气息,病床上那个仿佛凝固的身影,几不可查地,轻轻动了一下。

盛遒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药物和极度虚弱带来的迟滞感。当他的脸完全转过来,目光终于对上站在门口的闻砚舟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闻砚舟看到了盛遒的眼睛。

那双总是盛满了各种激烈情绪——偏执、疯狂、痛苦、卑微祈求、深沉爱意——的眼睛,此刻,却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空洞的茫然。瞳孔微微扩散,失去了焦距,仿佛穿透了闻砚舟,看向了某个遥远而虚无的地方。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被彻底抽干、榨尽所有情感后的、死寂的荒芜。

他就用那样一双空洞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闻砚舟,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像是才终于“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人是谁,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漾开了一圈极其微弱的涟漪。

那涟漪里,最初是茫然,然后,是困惑,仿佛无法理解为什么“闻砚舟”会出现在这里。紧接着,困惑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本能的痛苦所取代,那痛苦浓得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黑雾,从他眼底弥漫开来,让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意义不明的气音。他的手下意识地、无力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然后,闻砚舟看到,那双空洞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浓重的水汽。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盛遒苍白消瘦的脸颊,无声地、汹涌地滚落下来,砸在雪白的被单上,晕开深色的湿痕。他没有发出任何哭泣的声音,只是那样静静地、睁大眼睛看着闻砚舟,任由泪水肆意流淌,眼神里充满了被整个世界抛弃后的、深入骨髓的绝望和……一丝小心翼翼到几乎看不见的、卑微到尘埃里的、不敢确认的希冀。

那眼神,比任何歇斯底里的质问或疯狂的指责,都更让闻砚舟心碎,也更让他无地自容。

“盛……遒……”闻砚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他踉跄着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带着无尽的痛楚和愧疚。“对不起……对不起……”

他走到床边,看着盛遒泪流满面、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样子,心脏疼得几乎要停止跳动。他伸出手,指尖颤抖得厉害,想要碰碰盛遒的脸,想要替他擦掉那些滚烫的泪水,却又在即将触碰到时,因为极度的愧疚和恐惧(恐惧被拒绝,恐惧自己的触碰会玷污了他)而猛地停住,只是虚虚地悬在半空。

“对不起……”闻砚舟重复着,眼泪也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混合着巨大的痛苦和悔恨,“我不该不信你……我不该走……对不起……是我错了……盛遒,你看着我,你骂我,你打我……怎么样都行……求你别这样……别这样看着我……”

他的话语混乱不堪,充满了自我厌弃和卑微的祈求。他看着盛遒那双依旧空洞流泪的眼睛,看着他因为痛苦和虚弱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只觉得自己的灵魂也仿佛被放在火上炙烤,煎熬得快要崩溃。

盛遒依旧只是看着他流泪,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他才像是耗尽了极大的力气,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试探的迟疑,抬起那只没有扎针的、冰凉而颤抖的手。

他的指尖,悬在空中,微微颤抖着,朝着闻砚舟悬在半空、同样颤抖的手,靠近。

一点,一点。

冰凉的指尖,终于,极其轻微地,触碰到了闻砚舟温热的手背。

那触碰轻得如同羽毛拂过,却带着一股电流般的战栗,瞬间传遍了两人的全身。

盛遒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这真实的触感烫到,又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他眼中的空洞,因为这一下触碰,而出现了明显的裂痕。那深沉的绝望和痛苦翻涌得更加剧烈,但那一丝卑微的、不敢确认的希冀,也似乎因为指尖传来的温度,而变得真实了一点点。

他的指尖,沿着闻砚舟的手背,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向上移动,滑过他的手腕,最后,停在了闻砚舟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泛红的、湿润的脸颊边。

他没有擦,只是用冰凉的指尖,很轻、很轻地,碰了碰闻砚舟脸上滚烫的泪痕。然后,他像是被那滚烫的温度灼伤,又像是终于找到了某种真实的锚点,指尖微微蜷缩,轻轻勾住了闻砚舟脸颊的皮肤,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近乎执拗的依赖。

“真……的?” 盛遒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两个嘶哑破碎到几乎听不见的字,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挥之不去的颤抖,还有一丝令人心碎的、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你……回来了?不是……梦?”

他的声音很轻,很虚,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闻砚舟心上。

“不是梦!”闻砚舟用力摇头,泪水洒落,他再也控制不住,一把抓住了盛遒停留在他脸颊边的、冰凉颤抖的手,紧紧地、用力地握在掌心,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度、所有的愧疚、所有残存的勇气,都通过这交握的手,传递过去。“我回来了!盛遒,我真的回来了!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蠢,是我笨,我信了那些鬼话……我不该不信你……我再也不走了!我发誓!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不管你还要不要我,我都再也不走了!”

他语无伦次地承诺着,忏悔着,紧紧握着盛遒的手,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的泪水,滴落在盛遒冰凉的手背上,也滴落在洁白的被单上。

盛遒的身体,因为闻砚舟这番话和这滚烫的泪水,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眼中的泪水流得更凶,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和痛苦,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混合着巨大的、不敢置信的狂喜,和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卑微爱意,汹涌而出。

“不……是我不好……”盛遒的声音破碎不堪,他试图抽回手,想要抱住闻砚舟,却又因为虚弱和那深入骨髓的自厌而无力,只能任由闻砚舟紧紧握着,眼泪如同开闸的洪水,“是我骗你……瞒你……让你担心……让你害怕……我不配……我这么脏……这么坏……我差点……差点害死自己……也差点……失去你……我不配你回来……不配……”

他又陷入了那种熟悉的、自我贬低和厌弃的循环,但这一次,那循环里,似乎多了一丝被“允许”脆弱、被“看见”痛苦的、扭曲的安心感。他一边流泪,一边用近乎贪婪的力度,感受着闻砚舟掌心的温热和那紧紧交握的力道,仿佛那是他此刻与这个世界,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真实的连接。

“别说了……都过去了……”闻砚舟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有些迟疑地、最终还是落在了盛遒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弓起的、紧绷的脊背上,很轻地,一下一下地拍抚着,像安抚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找到倚靠的孩子。“我都知道了……阿成都告诉我了……巴黎,调查,那个疤,还有他们害你……我都知道了。对不起,盛遒,对不起……我应该相信你的……我应该留在你身边的……”

他的安抚,似乎比言语更有效。盛遒的哭泣,渐渐从无声的汹涌,变成了压抑的、断续的抽噎。他不再说话,只是将额头,轻轻地、试探地,抵在了闻砚舟的肩膀上。这是一个近乎依赖的姿势,充满了脆弱和祈求。

闻砚舟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但最终,他没有推开。他维持着半跪在床边的姿势,承受着盛遒压过来的、并不算轻的重量,感受着肩头布料迅速被温热的泪水浸湿。盛遒身上浓重的药味、眼泪的咸涩、还有那股独属于他的、干净又绝望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将他紧紧包围。

窗外的天色,依旧漆黑如墨,距离黎明似乎还很遥远。但在这间被暖黄灯光笼罩的、充斥着泪水、药味和悲伤的病房里,那层横亘在两人之间、由误解、谎言和伤害筑成的、坚不可摧的冰墙,终于在这一刻,被滚烫的眼泪和笨拙的拥抱,撞击出了第一道清晰而深刻的裂痕。

冰层之下,是依旧汹涌的黑暗和痛苦,是亟待愈合的累累伤痕,是未来漫长而艰难的疗愈之路。但至少,那令人窒息的、名为“不信任”和“背叛”的坚冰,已经开始融化。

闻砚舟拍抚的手,一直没有停。他能感觉到盛遒的身体,在他的安抚下,颤抖渐渐平息,紧绷的肌肉也一点点放松下来,只是依旧死死攥着他的手,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呼吸从粗重渐渐变得绵长,带着浓重的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盛遒抵着他肩膀的脑袋,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然后,闻砚舟听到他嘶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闷闷地从自己肩头传来。

“疼……”

闻砚舟的心猛地一揪:“哪里疼?伤口?还是哪里不舒服?我叫陈医生!”

“不……”盛遒轻轻摇头,脸颊在他肩窝蹭了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孩子气的、虚弱的委屈,“心里……疼。你走的时候……这里……”他攥着闻砚舟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隔着薄薄的病号服,闻砚舟能感觉到他过快的心跳,和掌心下,那个淡色疤痕微微凸起的粗糙质感。

“……像被挖空了。一直疼。”

闻砚舟的眼泪,因为他这句话,再次汹涌而出。他将脸埋进盛遒汗湿的、微卷的黑发里,声音哽咽:“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保证。”

盛遒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攥着他的手,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仿佛要将自己整个人,都藏进这片刻的、失而复得的温暖和安宁里。

窗外的夜色,似乎没有那么浓重了。遥远的天际,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般的灰蓝。

闻砚舟维持着这个姿势,任由盛遒靠着。

身体的酸痛,心口的抽痛,未来的迷茫,外界的危机……所有的一切,在此刻,似乎都暂时远去了。只剩下怀中这具颤抖的、脆弱的、真实的身体,和掌心下,那颗为他跳动、也为他破碎过的、滚烫而沉重的心脏。

他知道,误会解除了,但伤口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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