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春潮⑤

“我买了九点三十七的票, 怎么办,快赶不上了。”

她抬起眼睛,擦了一下眼角, 甚至忘了手上还沾着灰尘, 一蹭之下把脸上弄了块黑印。

“要坐这辆车回南城吗?”

“你怎么还在这里?”

“现在九点二十三,你要不要坐这个车?”

“你不会在等我吧。”温胭脑子有点转不了了。

“因因,想不想坐九点三十七的票,回南城?”他再一遍重复这个问题。

一瞬间, 她懂了他的意思。

“坐!”

他提着行李箱,把她身上的包一去, 挎在自己肩上:“能跑吗?”

她使劲点头, 然后下一秒, 手掌被他拉住。

她感觉不到自己脚下的路,两边的风景在速度下后退。

凉风扑在脸上。

好多疯狂的情绪涌了出来。

他拽着她的手。

微凉的指尖落在她温热的手腕上。

他提着行李箱。

带着她狂奔。

一路检票, 入站。

她空手一个人。

轻松了很多很多。

“楼上三候车室,快。”

他没站台票, 过了安检就只能站在外面。

跟她隔着人群。

他抬起臂膀高高跟她摇手。

温胭推着行李箱。

一面向前,一面回头看她。

上了电梯,再回头,他还在。

只不过人影越来越小。

等她到了二楼, 远远看见三候车室里排的检票队伍。

心终于放回肚子里。

还在检票,稳稳地能赶得上了。

再回望,人影太小了。

她分不清哪个是他。

他穿的是黑色的大衣,颜色混在人群里不好认。

蓦地, 视野里远远出现一抹色彩。

有个人挥舞着一个东西。

是那个搞笑的熊猫毛绒帽子,

现在显得如此醒目。

他机智得简直不像话。

温胭掏出手机,远远地录下了这一幕。

然后赶上人群, 过了检票口。

许多年许多年以后,她有了孩子,也给宝宝带上了这么卡通可爱的小帽子。

但永远都能记起来,当时这个毛茸茸的东西,给她心坎里注入多少温度。

爱一个人需要勇气,

但爱谢墨需要力量。

他的爱被云朵遮住。

后来,她积攒了一身力气,把乌云推开。

才终于看到他眼里盛满的温柔。

*

列车缓缓发动,晚班车次人少,她座位旁甚至是空的。

温胭把谢墨从黑名单里拖出来,拍了视频发过去,告诉他车开了。

他一点都没提被拉黑的事情,问她:【带零食了吗?】

夜车都是临时才决定坐的,哪来得及买。

【那你车上吃什么?】

温胭看着这条信息无奈:【谁说坐火车一定要吃的?】

【哦,别人不一定,你要吃的。】

温胭抓了抓头发,反省了从前。

是这样吗?

【那你怎么办?】还是先岔开话题吧。

【买了你后面的一班车,比你迟半个多小时能到】

【那我下车等你】

【找家店坐着,点些吃的喝的等】

【我又不傻,还站在原地等你半个小时啊】

一行字打完,温胭手指顿了顿,停了好久,才发:

【你这几天在苏城干嘛了?】

【等你】

连点铺垫都没有,就这么直白地弹出来。

温胭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久,看得好像都不认识那两个字了。

【什么意思啊?】

【就等你啊】

他不确定她会不会坐飞机回去,但他觉得温胭还会坐高铁。

她不是一个很有安全感的人。

如果一个人出来的话,怎么样来的,再怎么回去。

熟悉的程序路径会带给她心里踏实感。

他知道她新买的衣服大致的款式,这三天哪也没去,在她说【拜拜,谢老板】的那个长椅上等她。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出现,从哪个方向出现,会不会出现。

找了个游戏打,时不时抬头望一望。

因为打得不专心,NPC一个劲儿死,分都掉到青铜了。

不过他不在乎,因为登的是卢晨的号。

【你在火车站等我三天啊,你有病啊】

【你在哪等的?】

【那个椅子】

他说得含糊,温胭却想起来指的是哪个椅子。

【你笨蛋吧,那三天没吃饭?】

【你笨蛋吧,谁三天能不吃饭?点了外卖。】

【哦。】

【哦。】

【那你一天尿尿了吗?】

【温、胭!】

【尿了吗?】

【尿了】

【颜色不好吧】

【我拒绝跟你再聊天】

温胭捧着手机,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想象着那个场景,笑得一抖一抖地。

【谢墨,你好傻啊。那你等到几点回去?】

他上午九点多来,等到晚上八点多回去。随便点了盒饭,坐在长椅上吃点对付。一瓶矿泉水一个充电宝,一个手机待一天。

他不怕等待。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耐心的人。

他也不怕等不到。

一个人习惯了等待和落空之后,做这些的时候只不过是回到了他最熟悉的领域。

【为什么要九点多才来,我万一赶早班车呢?】

【你起不来】

【那你八点多就回去了,万一我九点多的车呢】

那边隔了好久才回:【你怕天黑,温胭】

但他这次不那么确定了,因为他今天是九点多才等到她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过了时间,他还在原地。

坐得磨人,就一圈一圈地逛,漫无目的地找,像飘零的游魂。

心里想着,再走一圈,再过十分钟就回去。

再过五分钟吧。

最后一圈了。

然后一直最后一次,一直最后一圈。

他看到她。

身上穿的居然不是他手机里盯着看了一遍又一遍的格纹外套,他想象着她穿上的样子,一直盯着相似的衣服找。

却猛然想到,她玩了三天,也许还会再买其他新衣服穿的。

她那么喜欢拍照,去旅游连鞋子都带,怎么可能三天只穿一套衣服拍照?

他可真笨。

居然盯着那一套衣服,来认她。

她买了一件大红色的鹿茸长大衣,滚到脚的长度却还是压不住身材高挑。

她蹲在那里,眉头紧缩,眼眶红突突的。

像个被捕鼠夹缠住的小野猫。

她用力地掰着什么东西,细嫩的白皙的指尖毫不嫌弃地插进泥尘里。

他等到她了,那一瞬间,像找回了丢失的珍宝。

温胭怕天黑,她没有安全感,她不会坐夜车。

这是谢墨对她的了解。

可是今天,她坐了夜车,一个人。

他突然发现,他好像也没有想象中了解她。

六年了。

他中间也会经常出差,十天半个月不见,再回来,温胭会高兴得眼睛亮晶晶的。

他看着她变化好像也不大。

头一次,仅仅三天的时间,他却想到了小时候语文课本里面学的一个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直观感受到,诗词意境代入现实的震撼力。

三天的时间,时钟的指针转得如此漫长。

他再抬头看温胭,远远地望着她。

才发现她长大了。

18岁到24岁,

是一个女孩最好的时光吧。

她已经不怕天黑了。

她要在天黑的时候,

一个人坐夜车回家,

没有他也可以。

意识到这个的时候,心口像绵密的小针扎了一下。

酸酸涩涩的。

【谢墨,你要是没等到我怎么办?】

他想了很久,回她:【不知道】

应该会等到她

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再回去吧。

或者?该怎么办呢?

从来运筹帷幄的人,也第一次发现他也有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

温胭认真地问:【你怎么不用小号联系我呢?】

小号又没拉黑。

【我惹你生气了。】你把我拉黑了,所以我接受在小黑屋里待着

等你放我出来。

【你做这些事情,是为了让我原谅你吗?】

如果是的话,温胭咬了咬唇。

她问这句话之前,她先问了一遍自己,答案是不会。

她不会,也不能再因为这些旁枝末节再忽略她的主线,漠视他们之间的问题了。

不会原谅的。

【我先上车了,因因】

温胭一看表,居然不知不觉,聊了那么久。

【嗯】

*

温胭靠着窗,没了来时的兴致。

没戴耳机也没心思看视频,就这么静静地靠着。

跟谢墨第一次去外地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二那年吧。

为了尽快还上借秦昀的钱,她做了谢墨的实习助理,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正式进入东晨的。

谢墨一个月给她开4000块钱工资,一年下来,她就能有5万块钱。

对于学生时代来说,是一笔巨款。

比她去做任何一个兼职,打小零工的吸引力大得多。

她欠了秦阿姨50万,那时候尽快还钱是第一念头。

至于谢墨为什么要给她这样的实习机会,已经是考虑其次。

实习刚刚两个月,他说要带她出差。

她紧张得一晚上没睡好,不知道去了以后能做什么。

第二天在公司门口汇合,谢墨一身笔挺的西装,精神抖擞。

彼时他自己也才26岁,是同龄人刚入职场,刚刚摸清社会规则的年纪。

而他那时候,已经是享誉国内外的知名建筑师了。

得知这一切的时候,温胭生过气。

要知道,认识的时候,他曾反复强调他是个18岁的少年,厚脸皮地叫过她姐姐。

每每浅浅对视里,一双男大清澈的瞳仁,就像来时候遇到的程北岩一样。

“我一开始就告诉你,你就不会愿意跟我好好交朋友了。”

“为什么?怕我嫌弃你老?”

“我才26,小胭。”他看着她的眼睛轻笑,仿佛撒谎骗人,犯下弥天大错的根本不是他,“哪个角度都用不上老这个字。”

他哄人的时候那么游刃有余。

以至于今天的温胭回忆起来的时候,会怀疑他当时是否真心。

她现在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谢墨对待她时那种游刃有余的眼神。

回味一遍,会发现,他竟然开始会下意识躲闪她过于直白的目光。

那时候他还叫她小胭。

她跟着他一起,亲眼目睹一个项目如何从强劲对手上撬过来。

她跟着他一起,衣着品味从棉麻小雏菊慢慢提高成了有版有型雪纺。

她跟着他一起,从只会重复课本上的建筑知识,到累积自己的灵感,到上手参与项目,到尝试有自己的设计思维。

她跟着他一起,见过这个世界上太多美好。

她跟着他一起,仿佛感觉不到这个世界上还有恶劣的一面。

可偏偏她自己,就曾经来自于那里。

他是一个拉她于深渊的男人。

她怎能不爱他。

酒精迷醉,暖色灯头。

她靠在垫枕上,欢呼庆祝得过头,她放纵自己这么兴奋。

意识恍惚朦胧的时候,她看着他在厨房给她熬醒酒的甜汤。

猛然就想起跟他的第一夜时候断掉的片段。

她回味起他当时手背捏得青筋暴起,垂着眼睫数次躲开她,害羞的样子。

到最后的临界点,还是因为她不休不止闹腾,手数次放到男人最敏感的位置……

喧闹终于至此方歇,他热烈地回应了她。

“小胭,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人在黑夜里感官被无限放大,一呼一吸的喘息声磨着人的定力。

“我老家有一句话,小字开头的人没什么出息,这个名字不好。”

“那我叫你什么呢?”

“很多人的小名都是叠词的,你呢?你小时候,秦阿姨叫你什么呢?”

不知道是不是温胭的错觉,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眼神深渊似的望着她,

温胭被他那个眼神罩住了。

“怎么了?是我说错话了吗?”

而后,热气铺着锁骨。

他弄得她肩头轻微地颤抖,就没那么温柔了。

像野兽觉醒,要将她生拆入腹。

她一急之下,抓他、挠他、推他。

指甲缝里也渗着他的血液。

那天的空气里有浪漫的血腥味。

“我叫你因因吧。”

“好。那你呢?叫你墨墨?不好听啊,怪怪的。”

“就谢墨,我没有小名。”

他出生那天,她的母亲看着星空流眼泪:“我的天暗了。”

所以他叫谢墨,无穷尽的黑暗。

他没有小名。

不受祝福降临的生命。

怎么可能拥有爱的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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