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春潮⑥

“温胭, 那个男人又在教学楼下等你。”

上课铃刚打响,最后进来的同学拍了拍她后背。

温胭心口一沉,一节课都没有上好。

王静雅给她撕纸条:【谢大佬在追你吗?】

温胭回她字条, 写写划划, 最后反问了一个问题:【怎么样才能委婉地拒绝一个男人?】

王静雅:【不是吧,你不喜欢他?】

托沈无涧的福,她上场恋爱夭折得快,可名声却大。

大家都在传, 大一的那个小女神把他们建大的校草给甩了,好多人来看她长什么样。

无一例外, 来看她的人都注意到了谢墨。

彼时他身份成迷, 大家不知道他是建筑师Ace。

只知道他是社会人士, 经常成天成天来等小女神下课。

过程持续一个月,温胭终于受不了了。

“你能别来等我下课吗?”

“为什么呢?有人接你不是很开心吗?你不开心吗?”

“我不开心。”

“哦, 你不开心。”

他重复那句话,然后整个人要碎掉了。这让温胭的道德开始接受审判。

面前这个人, 帮他拆穿沈无涧脚踩两只船的爱情伪装。

当温情病重亟需一笔手续费的时候,沈无涧撒谎说自己惹了个侵权官司。

被母亲扣了生活费,简单说就是他也没钱。

她走投无路时候,谢墨的母亲秦昀慷慨解囊了那么一笔巨款, 救了温情的命。

但当见了秦阿姨,温胭才知道,如果不是谢墨,秦昀也不至于对一个陌生女孩这么好。

是谢墨说, 她是他唯一的朋友,母亲一定要帮帮她。

光这一件事,谢墨就算是她恩人。

抛开这些, 他教了她很多建筑上的东西,是她半个师父。

所有的所有告诫温胭,那不是一个她应该肆意伤害的人。

还有,她不小心睡过他,于情于理,要负责任。

“不要这样。”她费了好半天力气哄好他,“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白天有很多课,你就在楼下等,不着急吗?”

他眼睛一亮,摇头摇头摇头:“不着急,能等因因,每一分钟我都开心。”

“那,马上就冬天了,在外面会冷。”

“不冷,不冷,我愿意等。”

“……”温胭只好换了个思路,“我怕你冷。到时候冻病了,我会难受的。”

他当时沉默了好久好久,然后很认真地抬头问了她一个啼笑皆非的问题。

“我病了,你为什么难受?你没病啊。”

温胭花了半个小时跟他解释清楚这个问题。

“你生病了,身体上是你难受。但是我们是朋友,我会关心你,我看见

你难受,心里也会难受。”

“你会、关心我吗?”

“当然啊。”我都睡了你,还不关心你?

没有一点喜欢的话,她是睡不下去的。

事后温胭问过自己这个问题,肯定是有点喜欢的。

至少很喜欢他的身体。

她那天晚上靠着他的胸口。

睡得很踏实,以至于他身上灼热得像小烤炉一样的体温。

她独自回味了很久。

然后他终于同意了:“好,以后因因上课我不等你了。”

温胭松了口气,在第二天下课时候,果然没有在教学楼门口看到他。

然后下一秒,手机里他发了信息:【我的因因下课了,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

她被那个密密麻麻的“想你”,弄得像身上爬满了小蚂蚁,立马条件反射性地删掉。

从那天开始,谢墨给她发的信息,都充满了这么强烈地语气词。

【因因,我想你想得都想哭!】

【我想现在就冲到教室里抱着你狂亲】

【你干嘛要上学,你退学吧。想学的我来教你】

【因因,能不能退学啊?】

【退学退学退学退学退学退学退学退学退学退学退学退学退学退学退学】

温胭尝试过不理他,但是他的信息会发得更多,而且内容会越来越可怕。

【你一整天没有回我信息了】明明他的一整天实际上是“二十五分钟”!

【我感觉到,你要抛弃我了,好难受。】

【我不想活了】

“谢墨,我不是抛弃你。但是我们每个人的生活中,有很多事情的。”

“没有。”他摇头,“我没有很多事情。”

他说他的生活中只有爱情。

他要追她。

“因因,我要追你。”

“但是,追我也不是你的全部事情啊。”

“怎么可能?因因,追你就是我的全部。”少年的黑瞳里染着纯粹的执着。

温胭抿了抿唇,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人不能活着,只为了爱情。”

“因因,你不爱我了。”

呜呜。

……

她没法跟他沟通。

又坚持了小半年。

到大二上学期末的时候,温胭觉得她的心理快出问题了。

她骗了他还有一场考试,然后提前坐火车,去了冰城找乔丽丽躲了两个月。

那两个月,她完全没有跟他联系。

一丁点儿都。

没有。

*

“快餐快餐,宫保鸡丁、鱼香肉丝,荤素搭配,扫码点餐。”

列车员推着餐车从过道走过:“热咖啡,水果盘,无核西梅,有需要吗?”

温胭头一点,从梦里醒过来,拍了拍心口,从谢墨最后一句“没有你,我不想活了!”中挣脱出来。

时隔这么久,还会害怕。

但是好在,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

他可能是对追人的方式有点误解。

其实后来,她抱着试一试地态度,跟他说过她心里的感受。

他听完以后,沉默了好久,也失踪了一个星期。

然后再见面,就答应不追她了。

从那以后,一切变得正常许多。

他们中间有好几年,相处得非常愉快。

温胭看了下手机,她这一觉睡了一个多小时。

谢墨发了一篇信息来。

一篇。

绿色的矩阵框占满她手机整个屏幕。

温胭一下子就清醒了。

谢墨上一次写小作文,是她去冰城找乔丽丽跟他断联两个月。

他把信息写好,群发给了她身边所有的朋友。

王静雅,张雨婷都收到了。

唯一只有乔丽丽当时在外地,他没有联系方式。

那篇小作文写完之后,连一直赞同他们在一起的王静雅和张雨婷都咬唇闭了嘴。

问她:“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这个人?他好像有点说不上来。”

但是这篇言辞理智清醒了许多。

他还是在解释为什么不能现在就结婚的问题。

温胭懒得看这些,一直滑到最后,是他这篇作文的核心。

我可以开始追你吗?

温胭想都没想,回了两个字:【不行】

她对追这个过程,有强烈心理阴影。

谢墨秒回,就像等在手机边上一样:【那我们以后?】

【你就是我老板】

顿了好一会儿,他回了:【知道了,按你的心意来】

温胭按开信息,冷哼一声。

她的心意是结婚!

不过现在冲动过了,她也没那种劲头了。

情场失意事业顺。

温胭,好好干事业吧。

她对自己说。

以前不是你自己说的吗?生活,不能只有爱情。

尤其对于她这种,挣扎活着的人。

有朝一日从沼泽中爬出来,

就更想活得更好。

*

年假之后,临近年关。

什么工作都要收尾,整个东晨都忙得不可开交。

温胭想赶在阴历跨年之前,把国贸三期的项目收尾。

加班更是到疯狂。

谢墨也忙得不见人影,到了这个关卡,一年到头推掉的应酬也都能找上来。

人脉、资源需要维护,这么一个大建筑所要活着,就不可能做匹孤狼。

网状的关系要打理,即使是谢墨也逃不掉。

他们几乎在东晨没见过几次面,偶尔在电梯里面遇到,也只点点头。

真做到了你就是我老板,我是你得力助手。

除此之外,你我不熟。

心里这些杂七八的事情放下之后,温胭反而轻松起来。

陈羽已经正式停职留薪,温胭接三组的活。

连例会都要开两边,人员安排,薪酬提档,哪一项都足够分走她的精力了。

人一忙,心也踏实了。

人一踏实,

好像也没有那么亟需感情了。

她以前看过一句话。

说爱情只能是蛋糕上的点缀,

没有也可能很甜。

*

12月的夜晚,风里都含着霜。

应酬完的男人一个个褪了白天的伪装。

脸上挂着红晕,呼出的酒气把空气染脏。

白天人模狗样,到了晚上醉成这样,嘴里没把边。

说荤话信口拈来,像黑夜的魑魅魍魉。

谢墨听着烦,眉微微蹙着。

“谢总,下次,我们还不醉不归!”

摇摇晃晃的男人,话都说不清,被司机扶着上了车。

谢墨抬眸,脸上已然换副表情,摆了摆手:“下次我请张总。”

疏冷淡漠,礼节却恰到好处。

车轮驶出视线,谢墨递了个眼神,小顾比小吴有眼色许多,当即扶住舌头都快捋不直的卢晨往车里带。

“谢总,这行吗?要不要先吐一次?”

“他吐过了。没事。”

“哦哦。”小顾这下放了心,把卢晨架到后座上,一回头,看谢墨没有上车的意思,“您?”

“我一会儿打个车。”

“啊?哦。”小顾虽然话多,但该懂的懂,没有不该有的好奇心。

不过,他能从苏城到南城,有了份体面的工作,全靠谢墨。

车子缓缓驶动,他摇下车窗,还是忍不住跟了一句:“谢总,您也喝了不少,夜里风凉……”

“我知道。”

再多就冗余了。

小顾也不好越界,提醒过了,便送卢晨先回去。

小顾以前在苏城是个临时的司机,哪里有忙去哪里。

他女朋友在南城,两个人一直异地恋不是回事。谢墨在南城的司机刚好想回老家,就叫他来干了。

小顾以前没陪老板们进过酒局,今天第一次见这种场面。

两个爷都喝得挺狠,穿肠酒白开水似的,不要命似的往下灌,把他都看傻了。

他也不懂,谢老板跟卢老板人好,没让他在下面干等着吹冷风,说进去一起吃个饭。

他跟着旁边听着,就知道些,国贸三期,温胭之类的。

车开出去老远,小顾还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下。

长街寂寥,谢老板一个人的背影,显得很萧瑟。

小顾憋了下唇,他虽然懂得不多,但打小就在社会上飘,察言观色的事情最敏锐。

他觉得,谢老板好像有心事。

这心事比那穿肠酒还烈,

烧着他的心肠。

*

同一时间。

温胭揉着眼睛,从东晨出来。

身后传来李书锁办公室门的声音。

“胭姐,你最近加班太厉害了,还是要注意休息。”

“我还行。”温胭捂着唇,伸了个懒腰,手机好像在衣兜里震了震,“你不是也加班吗?”

李书笑了笑。

温胭掏出手机,点开新邮件的红点,脸色一变。

“怎么了,温胭?”

“国贸三期的deadline,怎么提前这么多?这我们怎么能做完?”

温胭心下空了一瞬。

还有一个邮件,是最新的。她点开,扫到第一行字,松了口气。

“不好意思,温经理,上封邮件的日期由于工作人员失误……”

“deadline提前了?”李书眉头也是一紧。

国贸三期的草图他们是提前完成的,为了证明他们的实力。

但是整体项目,要是deadline突然提前很多的话,会打乱他们后面的节奏。

而且现在温胭一个人带两个组,会很力不从心。

“没事,是对方发错邮件了。”

“哦,天啊。”李书拍着心脏,“吓死我了。”

“也吓死我了。”温胭摇摇手机,“这要是真提前一个月让我交差,那可真是我的deadline。”

“没事啦,虚惊一场,早点回家休息吧!”

“嗯,胭姐,再见。”

“再见再见,晚安晚安。”温胭摇摇手,背影很快消失去车库的转角。

李书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嘴角低低补了一句:“晚安。”

然后长呼出一口气,看向东晨大厦的星空,低头笑了笑。

他去扫了辆电动车,骑向慢行道。

共享车子空了一辆,露出刚才被遮挡住的绿化带。

绿化带后的出租车里,谢墨的目光,比夜色更浓稠。

“先生,扫这里就行了。”司机看他半天不扫码,点了点牌子。

“不用了,我想换个地方去。”

“哦,去哪?”

他重新报了个地址。

出租车司机很快掉头,转向。

车子驶出。

没人看到一辆普通的出租车,在东晨前停下来,又开走。

就像它不曾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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