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凛冬

温胭不敢动。

这个姿势太诡异, 她几乎贴着他,缩在他圈定的逼仄空间里。

“因因,别动啊。”

他圈着她的肩膀, 让她靠在身上, 呼吸交替在一起,他身上淡淡的清香将她笼罩。

他们像个刚谈恋爱的小情侣,害怕被家长发现,躲在草丛里。

凉风漏过缝隙, 扑面而来,带来点儿清醒。

温胭咬着唇, 按捺不住胸腔下的心跳。

这不是她能够预知的动静。

她从来没有想过, 会再一次对谢墨产生这种不可自拔的悸动。明明这么多年来, 依恋,缠绵, 愤恨,温存, 什么情绪都体验过了。他们宛如一对没有领证的老夫老妻,互相扶持,如果不是因为她非要求个结果。

可能一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也真的很好。

他托举她,对她几近言听计从。她在他的纵容下也逐渐骄纵, 明明知道自己在发脾气,就想试探一下他会不会兜得住她的性子。

每次都可以。

她从没有在其他地方享受过谢墨给过的这种宽容。

然后这份感情,在经年积累之下,更靠近亲情。

有时候她走在街上, 会想如果有一天跟他分开了,也不会是陌生人。

然而这种悸动的感觉,不知道何时开始, 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细想而来,曾经好像也没有来过。

她当时的状态是刚刚从初恋中切割出来,跟谢墨纠葛在了一起。他帮她,对她好,陪伴她,辅助她。回忆起来,好像没有过程,没有心动过,就是在一起了。

温胭闭了闭眼,能听见鸣响的心跳。

再一抬头,长椅上的人早就走了。

温胭一愣:“陈无遇走了?”

“走了,早就走了。”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在这里蹲着?”

他们用大衣盖着头,蘑菇似的蹲着。

温胭哗地一下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冷气钻进肺里,理智才稍微回归。

来了一个保洁的大婶,挥着大扫帚探头朝他们这边看。

草地上还铺着摄像头,他们像一对不怀好意的间谍。

温胭咳了几声,飞速逃跑,几步便被人追上拉住。

“你跑什么?”

大言不惭,她可没有他脸皮厚。

谢墨追上来,并排挽着她的手,温热手掌从掌心传来温度,安抚她晃荡的心跳。

“你怎么显得好紧张?”

她垂头不语,脸颊绯红。

把下巴埋在大衣里面,一点不想让他看见。

“我现在是什么身份?”

“什么啊?”没头没脑的一句。

到地点了,温胭把自己塞进车里,问他:“下一步什么计划?”

寒风露重,他也上了车来,俯身压过来的一刻,温胭心脏又开始弹跳。

她按了按胸口,情绪来得太不受控制了。

然而一起一伏,他又直起身,只是给她系上安全带而已。

“在东晨的时候,你不是说我是老板吗?”

他似笑非笑看着她,眸里增了调情的味道。

温胭从未看过他眼里有过这样的情愫。

末了他压低声补了一句:“把人家移植的花放在外面冻死,作为老板好像的确没有什么格局。”

温胭磨磨牙:“你还好意思承认。”

并且她似乎还被迫被拉成了帮凶。

“人家一片好意,给我送个盆栽而已。莫名遭殃,真可怜。”



我呢?”

他突然凑过来,身子跃过大半个中控台,气息拂在脸上。

带了点压迫感,可语气还是轻松的。

“我就不可怜?”

温胭抬了抬眸。

“作为男朋友,吃点醋,也正常吧。”

“你收别人的花,整天对着它笑。我却要在一边看着,我不可怜吗?”

这,乍然的坦然。

温胭缩了缩脖子,想假装听不见。

谢墨就那样看着她,眼神一瞬不瞬地凝着她,看得人心慌。

温胭摇摇头,想推开他一点:“我头疼,现在别跟我谈这些。”

“女人,你以前就想听我承认的。”

“怎么?我以前巴不得嫁给你吗?”

两句话赶着一起,又较上劲了。

温胭看他也没有开车的打算,就好像要坐在车上等什么。耐不住性子,非要刨根究底。

原来刚才那个女人是陈无遇新勾搭的野花,正室不在这个小区,在另一处房产。

每次陈无遇都喜欢选一天,先来看野花,温存之后,再直接去看正主。

温胭听得眼球炸裂:“你们这些狗男人。”

“我不是。”

“谁知道你以后是不是。”

“天可明鉴,我要是对不起温胭,不得好死。”

“呸呸呸,你有毛病吧。”温胭立刻捂住他的嘴,微凉的手指按在唇上,触感让她自己心口烫了一瞬,迅速挪开。

手腕却被重新抓住,按在他的唇上。

“不要咒自己。”温胭很迷信的,相信祸从口出。

她刚才只是顺口话接话,没走心,却被他猝然的认真吓懵到了。

他按住她的食指,上唇下碰,微弱的音振感顺着指尖一路传来,直抵心底。

“谢墨要是对不起温胭,就让我不得好死吧。”

他仍然坚持,重复这样一句恶咒。

她突然惶恐,指尖发麻了下,想缩回去,他却不让,紧紧地拉着。

“哪到那一步呢。万一我们以后分开了,还谈什么对得起对不起。”既然说到这里了,她也把噎到心底的话说出来了。

她以为他会沉默。

然后过一会儿,撂过这个话题,状若无事。

温胭知道,他听这话时候心里是难过的。就像以前,一夜起来,她看见一地的烟头,还有夙夜未眠的眼底青黑。但每一次都这样,变成了他们之间默契的相处方式。

温胭以前一直以为,她每次说这样的话是赌气。其实直到昨晚他深沉地说爱她的一刻,她才开始发现,她承受不了太深厚的东西。

这段感情里面所有不安全因素,来源于她自己。

她不敢相信,自己能够被爱到永远的。

所以总会想象分开。

可这一次,他没她预料中的风平浪静,那双眼睛像卷起黑潮似的,深深地凝滞在她身上,仿佛能把人吸进去。

“因因,如果你非要跟我分开。我也会缠着你,直到你厌恶掉我。”

“然后你毁灭我,或者我们,一起毁灭。”

温胭愕然,然而来不及嚼碎他的话。

倏尔,一道黑影从前而过,是陈无遇来取车。

他的车好像就停在他们附近。

温胭下意识矮身,想避开他的视线。

动作以后才想起,车里贴了防窥膜,她大可不必这样。

然而她刚想起身,谢墨跃过中控台,压在她身上,轻“嘘”一声。

“我车没贴防窥膜,他能看到。”

温胭瞳孔微缩,看向外面的陈无遇,视线被一瞬遮挡,吻毫无征兆地咬上来。

他咬着她的唇角,抱得很紧。深邃的眼眸里也没有平日的克制冷淡,烧上了温度,似陌生又熟悉。

思绪一瞬回溯,追往到数年前。

这一幕何曾相似。

陈无遇好像似有所感,擦过他们这辆车的时候,视线凝滞几秒,穿过玻璃窗,目光好似能跟温胭的撞上。

只不过多年前,在车窗外低头凝视的人是沈无涧,她的初恋男朋友。

而同样没变的是,在车里含温热吻的人,还是她跟谢墨。

那种熟悉的感觉时隔数年,猝然回击,像太阳穴被钝击,沉沉发出闷响。

他先前的吻都不是这样的,会窥伺试探,然后一点点深入。不像现在这样,长驱直入,像个掠夺者。

她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样的吻。

人还是他,好像什么都变,又好像顷刻变了好多。

好像划了一个圆弧,好像回到了最初。

温胭心脏莫名抽了一下,他的唇也同时剥离。

这是他们最短暂的一个吻。

来的突兀,走的愕然。

她抬眸,看见陈无遇的车驶出车库。

他在驾驶座上坐好,沉稳地追上前车。

好像刚才的吻根本没有发生过。

好像刚才时间的错位回忆,是她一时记忆刹车失灵。

现在倒回现实,一切如常。

他们要追着陈无遇到他的正室那里,然后实施今天的小恶作剧,报复他对温胭的放肆。

可温胭看着谢墨的反应,知道所有的一切既定发生了。

谢墨的反应不对。

他太冷静了,仿佛在拼命压制一些即将崩盘的东西。

以前他接吻后,会看着她笑,会听话地垂眸看着她,等她下一步的指令,甚至带了点讨好。

此刻道路宽敞,车子笔直前行,他却猛按一下鸣笛,发出长长的刺耳音。

仿佛在帮主人,呼啸心里的情绪。

“你怎么了?”温胭问他。

温胭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

隔了半晌,一直到路口转了两次弯,红灯绿灯交替闪过不知道多少次。

一直到她以为等不到这个答案。

他才蓦然侧眸问她:“喜欢刚才的那个吻吗?”

喜欢刚才那样的我吗?

他离不开她,用尽了所有诡计和手段,带上的伪装和假面,才赢来了这六年。

可是一切现在看来,风雨飘摇,岌岌可危。

她心里那么不安全,一次次地想象分离。

是征兆也是预警。

他好像就快失去她了,在秦昀出现的那一刻。

也许就在明天。

或者就在今晚。

如果他没有答应真正的秦昀,去那个地方办那件事的话。

好像一切编织的谎言,就在前面将要瓦解。

他明明看着车前的路,却一瞬间觉得无路可走。

感情应该是透明的,坦诚的,毫无保留的。而他却半点都没有对她做到,她谈何而来安全感呢?

温胭垂了垂眸,舔了下唇,回味刚才的感觉。

也问自己,她喜欢刚才的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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