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凛冬

从苏城回到南城, 凌晨6点。

天色蒙蒙一片,温胭没回家,直接去了东晨。

既然已经接了东晨, 就要打起精神来干。

刚回去, 马不停蹄地,她就开了一个例会。原先三个组现在组织构架要重建,新提拔了两个经理。

二组这边只剩下赵小花跟王耀,两相对比, 温胭选了王耀。

结果没想到,会一结束, 王耀就来办公室找她:“姐, 对不起, 我……”

“你也要走?”

王耀不敢抬头看她,眼神朝门缝那瞥。

温胭心细, 当场察觉,抬脚过去开了门, 朱竹站在那眼泪汪汪的。

温胭微一迟疑:“进来吧,站在外面哭,别人还不知道我怎么欺负了你。”

“胭姐。”朱竹跟进来,王耀把门关上。

“胭姐。”

温胭一落座, 截断了他们的话:“你们在一起了?”

一语问出,两个人彼此对视一眼。

怪不得,要一起走。

温胭垂眸,一语不发将王耀的辞呈签了。

“胭姐, 对不起,我们对不起你。”王耀平时嘻嘻哈哈的,块头也大, 头一次红了眼眶。

“胭姐,你别怪她,一切都是因为我不好。是我走错了路。”

温胭以前只知道李书家境不好,却没想到朱竹也这么难。怪不得别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只是站在她的立场,也没有办法宽恕他们。

温胭给的最后一句话是:“出了东晨的门,前尘都随风了,以后都好好的。”

只是,别再叫她姐了。

王耀跟朱竹一走。

赵小花从工位上站起来,失落落地:“怎么办,胭姐,东晨都没人了。”

“怎么会没人呢?”温胭淡淡地,“咱们把招牌启示挂起来,来年开春,就有新伙伴来了。”

赵小花用力点点头。

温胭从未想到,从前只爱躲在角落里,存在感几乎没有的人,如今却成了陪她到最后的人。

“胭姐,我老家就在南城,今年过年不用提前回去,我可以值班。”

温胭点点头,眼眶热乎乎地:“好,那我们一起留下来,一起看来年,东晨春暖花开。”

*

官司定到年底,临近春节。

到了温胭打起精神准备打一场硬仗的时候,对方撤诉。

温胭接到法官助理电话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怅然。

怎么又不打了?

拼啊?

沈无涧为什么会撤诉?

狗咬了人,只有更疯,绝没有收嘴的道理。除非狗被人封了嘴,咬不成了。

温胭问不出原因,去找乔丽丽。

她是圈中的人,一定知道的比她多一些。

开始,乔丽丽也不愿意说。被她问得急了,也没办法,半晌才道:“胭脂,也许你的眼光是对的。”

“怎么说?”

乔丽丽这才说了实话:“之前我说我们坚持下去,还有终审,其实一半在安慰你。”

案子一旦起了头,受害者又是实实在在受的伤,无论如何都需要有人出来承担代价。要么是谢墨,要么东晨,要么温胭,就看其中责任如何均分了。

所以乔丽丽才会在看到谢墨把东晨移交给她以后,那样想他。

可现在事实证明,温胭的坚持是对的。

“建筑设计不合理,施工现场出事,一定有人来担这个责任的。胭脂,你想开一点来看,现在这个结局已经很好了,不是吗?”

“所以,是他站出来了吗?”

“他是东晨的CEO,理应站出来。”

“那现在对他的影响是什么?”

乔丽丽抿唇。

温胭眼神坚决:“你知道的,你不告诉我,我也会去问别人。求也要求一个真相。”

乔丽丽叹气:“他担的是全责,以后是不可能再做建筑师了。”

温胭愣了愣,半晌都没能消化掉她说的话。

“什么叫以后不能再做建筑师?”

“吊销的建筑师执照虽然可以再考。可是,你觉得这么大的是非出来,他原先树敌不少,会让他有重新出山的机会吗?”

温胭长睫低垂,不说话。

“那他之前,不见我……”

乔丽丽也不敢相信,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可以做到这样。

“怕被拍到你跟他接触,到时候你就脱不了干系了。”

所以,为了能保住她,连一面都不见。

温胭蹲下来,难受得连太阳穴都痛:“可是现在官司结了,我还是找不到他。”

“胭脂,我必须跟你说。”乔丽丽虽然不忍,但是既然事态发展到这个局面,不能让牺牲变得无谓,“三年五载,你最好都不要再见他。”

“等风浪彻底过去,人们才不会记得起这件事。”

温胭抬眸,视线朦胧得看不清任何东西:“是吗?”

居然,要那么久吗?

乔丽丽压了压眉,话在唇边却压了下来。

也不是一定要这么久。

但是,如果注定这是一个切割,就此分离,也许也是对她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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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底还是有私心的,没办法对谢煜的哥哥印象好起来。

“胭脂,这一关你能过去的。”乔丽丽轻轻拍着她,“还有我们陪你。”

说完以后,她又沉默,乃至唏嘘。

那个男人似乎算好了一样,有一天他不能陪她的时候。

希望四季春的姐妹,好好陪着她。

*

“其实还有很多种办法解决的,你走的这一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卢晨站在病床前叹气,从前花花公子,欢欢乐乐的眼神,一瞬也暗了下来。

被说的人却全不在乎,耳朵里塞着耳机,听得全神贯注。

眼前纷扰没了以后,听到的东西反而更纯粹。

卢晨侧眸看着他,心里一点都不好受,头一次发现,命运真的会挑准一个人对付。

他明明跟他一样,是世家的公子,或活成跟他完全不一样的路子。从前卢晨还会觉得这个世界不好,不自由,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直到遇到谢墨,才让他认识到,什么叫不自由。

不敢去爱,所爱的人。

不能去做,喜欢的事。

他的人生像从出生就被降下诅咒。

卢晨在想,如果他换成谢墨,现在会活成什么样子。

他切断自己的后路,来平息这场风波。滔天洪水,没有溅到温胭衣角一点。

明明没有转机的死胡同里,他硬是拼得一线生机,护了温胭周全,护了东晨周全。

索性这个建筑师,不干就不干了。

可谁都没有卢晨清楚,卷纸上设计建筑,是这个男人,从十几岁开始,对生活幻想出的第一次希望。

他当年凭借天才的设计灵感,一举成名,才也保住了他在谢家岌岌可危的地位。

当时少年,羽翼单薄,能安稳活下来,已经不易。

可现在,他放弃曾经人生所有的希望,难道真的不难受吗?

卢晨摘掉他的耳机,往自己耳朵里一塞,歪头:“你在听什么?从一早起来就在听?”

“呵?你跟上潮流了?听小罗的歌?能听懂吗?”

谢墨轻笑,摸索着把耳机拿回来带上。

从前是听不懂,可是现在,也觉得挺好听的。

如果命运注定他跟温胭之间有的鸿沟不可消磨,那又是谁说,不能一方先跨过去呢?

“喂,你以后打算干什么啊?”卢晨还是不放心。

“先治病。”谢墨表情淡淡地,说得仿佛云淡风轻的事情。

“然后呢?我是说,你的建筑。”

“我本来也没那么喜爱。”谢墨摘下耳机,认真地道,“只不过是凑巧,发现可以靠它来赚个生路而已。”

没那么喜欢的东西,当成了喜爱。

以至于后来,遇到真正喜欢的人,却不知道那竟然是喜欢。

谢墨抬眸,眼睛明明焦距虚空,却仍旧让人一眼惊艳。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眼尾狭长一点,像多情的人才有的桃花眼。可谁能想到,拥有这双眼睛的一个人,情独且专。

卢晨还想再试试劝他:“明天就走了,真不告诉温胭?”

“你也知道,多少人盯着。”

一句话把卢晨噎回来了。

沈无涧已经不是当年的沈无涧,怪不得这几年淞上一直咬着东晨,原来是他背后的沈氏撑腰。

他一直记恨当年谢墨横叉一足,现在仗着沈氏崛起,腰杆硬起来了。

这一次的官司,只是一个起头。

在谢墨的世界里,只有以暴制暴,以恶还恶的道理。

如果东晨不能跟沈氏硬拼,那换成谢氏呢?

他好像把所有的事都想好了,只是不知道他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

只剩下卢晨在一边叹气:“明天我跟小雨一起送你。但是如果小温问起来的话,我们可不能一直帮你瞒着。”

瞒一次就够心中有愧的了。

这几天卢晨一直掉头发,半夜做噩梦。

“我跟小雨可干不了这事。”

“不要你们瞒着。”谢墨轻笑,“她不会问的。”

卢晨抬眸:“怎么可能?”

*

可温胭不会问的。

这是他的决定,不管因为什么。

一个人要走,她就绝不会留。

这些年来,她赌气过,强求过,倒逼过,到今天有个结果,便能释怀。

“胭姐,花墙真的可以放我偶像的照片吗?”

温胭边点头,边往墙上挂罗知逸的相片:“当然啊,我带头!”

这个头一起,大家纷纷把自己喜欢的偶像照片放了上去。

温胭退到一边,默默看着。

记得之前,她就这样想过,要是有了自己的建筑事务所,这一面墙要变得生机勃勃的。

东晨以后,要生机勃勃的。

温胭以后,也会生机勃勃的。

从今天开始,昨日已成昨日死,今日还有今日生。

温胭推开玻璃窗,外面的冷气呼呼钻进来,却远能看见金色的余晖落在建筑物上。

今日是冬至,过了今天,天会越来越长,气温会缓缓回升,春天会慢慢靠近。

她等的人,也总会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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