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凛冬

温胭不擅长等待, 她常常等着等着就忘记了自己还在等待。

比起等待,她更擅长迎新。

在谢墨之前,她曾经还等过一个少年。但是经年封尘, 已经想不起来他的面貌了。

温胭已经很久, 没有想起那个少年。

谢墨在她身边的这些年,她已经慢慢地很少去想过去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又会突然想起来。

那是她在山上遇到的一个少年。

那天她去山上的时候,很难过。她从来没有觉得生活会这么苦, 活着就这么难。为什么她这么小,就要开始负担生活这么重

的担子。

她在山上转了好久, 问了好多好多的问题, 温孺南都不说话。

那时候, 温胭对温孺南的印象已经不那么清晰了。

家里唯一的照片被张梨花烧了,温孺南好像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存在过的痕迹。那年, 温胭在课本上学到一句话:人过留名、雁过留声。

但是在温孺南身上,温胭觉得这句话是错的。

温孺南走的那天, 张梨花就把他在家里的生活用具全部收拾起来,五个大包袱装好,一个小东西都没剩。

那时候温胭不懂这是干嘛,邻居说, 你爸爸搬家,要把生活用品带过去他才够用。

她想着,那就让爸爸多带一些。所以,一样都没有留下。

那些东西抗上大车, 在殡仪馆的火坑前,一把火烧没有了。当鞭炮噼里啪啦放响的时候,温胭才被响声炸醒。

当时, 张梨花说,一切从简。

所以葬礼极其简单,草草了事,连遗像都没有。

看遗体的时候,张梨花不愿意进去,说害怕,拉着温情也不让进。是温胭第一个迈进去的,身后跟着一些旁支亲戚。温家一脉凋零,到温孺南这一代是独子,早就没有什么温家直系亲属。

来的这些也都是数十年不见一面,谁都认不清谁。一日之后,各自散去,恐怕一辈子再在大路上遇见,也都不相识了。

温胭是从那时候感受到,亲戚血缘是多奇妙的东西。亲人也可以在时光长河中逐渐走散,成陌路。

温孺南身上盖着薄被,静静地躺在那里,嘴里含着一枚钱币。

跟温胭想象中的一点都不一样,她以为会有水晶棺,还有漂亮的花。

温胭也是从那时候感受到,为什么人死了,要风光大葬。

那时候,温胭回忆起那两个老太太走的时候,街角吹响的喇叭声。当时刺耳,现在却觉得那么好听。

比起温孺南孤零零躺在那的时候,要好很多很多。

当时入殓师问,确定是温孺南吗?家属签字。

然后确认无误,家属等待骨灰。

张梨花跟着工作人员去买骨灰盒,温胭跟温情被大人们带去一边站着,看着。

人一辈子,应该参加一次葬礼,感受一下生死。

温胭想了很多,想到了那个少年,想到了温孺南的葬礼,最后又想到了谢墨。

那个少年恐怕当时以为,是她带着人去山上救了他。

可只有温胭自己明白,看到将死的他,她才生出了向生的意念。

她看到了无生机,一心求死的少年,才觉得自己不能像他一样躺在那里,温情还在等她回家。

于是她拼命地唤醒他:“大哥哥,你不要死。”

她也拼命地,唤醒自己。

“温胭,你再熬一熬。”

再后来,少年院都没住完就离开了,医院退医药费的时候,把少年留下的钱也一并给她。

除了她垫付的2300多的医药费,他还多给了她3000。

她想还回去,却发现,他们还没有联系方式。

她等了他好久,少年都没有再出现过。

她以为她能一直守着那笔3000块等下去的。

可是生活会时不时在她耳边教唆:用一点,你妹妹就能回学校了。

再用一点,等你见到他的时候,再还吧。

后来3000块用完了,少年也没有出现。

再后来,3000块和少年一并在她生活中消失了。

*

其实,少年回来过。

南城的机场,南来北往的都是人。

季小雨和卢晨都在边上陪他,但也只能送这一程,剩下的路谢墨不愿意任何人陪着。

季小雨怀孕了,两个月。

她跺跺脚:“我下个礼拜婚礼,你不来了吗?”

卢晨气道:“说得不是废话吗?”

季小雨更气:“那你不来,到时候我帮温胭介绍对象。”

卢晨:“你有病吧这是。”

“好。”谢墨点点头,“有看到好的,介绍介绍也好。”

季小雨一噎:“你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谢墨捏着手上的盲棍,嗓音很淡,“多一个喜欢的选择,也是可以的。”

他耳朵里还挂着蓝牙耳机,放着歌曲,时时不停。

他突然想起,温胭以前说的,不是不喜欢季听夜,只是喜欢的选择多了一项。

也可以喜欢罗知逸。

季小雨心里难受,又跺了跺脚:“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我可记得你以前,看到温胭身边有别的男人时,是什么样。”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

时间差不多了,登机口在广播排队,谢墨起身,将墨镜戴上。除了那跟盲棍,从外表上看不出来什么不同。

他还是那么冷俊,内敛。

“婚礼我就不去了。已经做妈妈的人,别动不动就跺脚。人都会变,以前是以前,以后才是最重要的。”

“你会变,我也会。”

“等你孩子满月酒,我应该就回来了,到时候给他包红包。”

三个人在机场彼此拥抱。

季小雨没忍住,哭得埋在卢晨肩膀里。

看着他的背影一直到消失,季小雨还是哽咽的:“我好难过。”

卢晨不知道怎么安慰,他眼睛看着另一个方向。

如果他们难过都可以说出来,那温胭呢?

她就远远地站在那里,她的难过,可以说出来吗?

温胭跟卢晨摇了摇手,谢谢他今天通知她来这里。但是她不愿意出现,尊重他所有的决定。

他们两个人,冷静得像局外人。倒变得他跟季小雨,哭得像生离死别的情侣。连路过的大妈都看不过去:“小伙子,哄哄你女朋友。”

卢晨点点头,等大妈一走,推开季小雨:“回家找你老公哭去。”

季小雨掐了她一把:“你混蛋,谢墨可不会这样对我。”

卢晨皱着鼻子,难受:“他也不会这样对我的。”

可他遇到自己的事情,却绕不开心结。

“算了,不管他了,你还怀孕呢,把你送回去。”

“我回去就给温胭介绍对象,不要他了。”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你个忘恩负义的丫头。”

季小雨能成为今天的季小雨,全靠当年的谢墨一时心软。

可谢墨始终觉得,心软跟赎罪是两回事。

那只不过是因为谢莹莹走后,他太需要一个妹妹,来填补那块空白。

救谁都是救。

他在季小雨眼中是恩人,可他在自己眼中,是为了让自己减轻愧疚感的小人罢了。

死了谢莹莹,救了季小雨,心里总会好过一些。

心里不下雨,身体才会不那么感觉到冷。

没有谁会平白无故对谁好。

他不是,他也不相信当年的温胭是。

所以,当他出院以后,曾默默地跟在她身后,窥视她整整一年的生活。

女孩每天5点就起来,兼职给每家送牛奶,然后上学,早饭就是一个简单的白面馒头,一杯白开水,她甚至连牛奶都不舍得喝。

中午放学,她要赶回家给温情做饭,然后再回学校。

即便她自己不舒服,也风雨无阻。

越跟着看,越看不懂她的生活。

越不懂,越想跟着看。

一跟就是半年。

半年零一个月零两天,他第一次靠近她。

他听到过她跟妹妹的对话,说想等到那个少年,把钱还回去。所以他戴上口罩,不想跟前缘扯上关系。

第一次,是假装意外,碰倒了她要送去的牛奶。他陪了钱,解决了她的困境,赢得了他的好感。

她朝他说谢谢,他点头微笑,心里却道:真傻,明明是他碰到了旁边的快递车,快递车才会碰到她的自行车,牛奶瓶才会摔碎。

果然,钱可以解决问题,也可以赢得好感。

第二次,是制造意外,找人偷走了她交学费的钱。那个年代,还纸币通行。她焐热的学费,被一扫而空。当然,他帮她抢回来,又成了她的英雄。

果然,英雄真好当,只要对她有利就行。

他开始觉得她没有意思了,于是,想了一个好玩的游戏。

准备带她玩一玩。

他开始陆陆续续,频繁出现在温胭上下学的路段上,刷存在感。

她对他很有好感,每一次都会打招呼。

那一年,谢墨还没能完全逃离谢家的魔掌,秦昀失控之下,手上抓到什么都朝他扔。额角上经常有青紫的伤痕,他戴再大的口罩,也遮掩不了。

温胭每一次看到,水灵灵的杏眼都会变得柔碎。

谢墨厌恶那种眼神,是对弱者的同情。他习惯了鄙夷,折磨能催生他的坚韧。可那种可悲的同情,才会让他不得不正视卑微。

可他不得不承认,她真的很漂亮。

眼眸清亮得像早春的阳光,一头长发高高束起,荡漾在脑后,像春天枝头的嫩芽。她的那双手,常年干活,却依然白皙柔嫩,指尖樱粉。

她仿佛永远不会沾染这个世界的污秽,明亮干净,甜蜜灿烂。

真可惜,她遇见的人是他。

他想看看,恶龙能否拉神女坠深渊。

作者有话说:后面几章写少年谢墨跟少女温胭的第一次接触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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