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凛冬

同学们都退开, 害怕地看着门口的男人,有几个已经作势要去喊他们的体育老师。

一群什么都怕的废物。

谢墨准备离开,却听到一声极轻的笑声。

是温胭, 在笑。她起初也跟其他同学一样, 愣愣地看着他,可几秒之后,她却笑着看向他。

“看样子,你是没事了, 挺有力气的么。”

说不上来为什么,她一笑, 堵在他心头的晦暗全都散了。

她抬手穿过铁栅栏, 想摸他前额上的伤。那块口子已经在那里好久, 她上一次见的时候就发现有,怎么过的这么久还有?

少女的指尖白皙纤细, 是他不敢触碰的柔软。

这一次,换他, 转头落荒而逃。

然后隔了好久,他没敢再去找她了。

*

温胭救了那个女生,可不是所有人被救,都懂得感恩。

学校里流言四起, 说温胭跟一群小混混纠缠不清,传什么的都有。

十几岁,谁都没办法应对蜚语无动于衷,哪怕她是看起来坚强不催的温胭。忍了好几天, 温胭去找沈芊谈话。她本想说清楚她们之间的纠葛,可对方却好像怕了,找了几个高年级的男生一起, 一看就不是好好和谈的样子。

散播她跟小混混纠缠,自己却拉帮结派企图用暴力解决问题。

温胭没让他们欺负到,但也没有解决问题。她认出来,沈芊找的其中几个男生,是沈无涧班上的几个,高三年纪的。

想了很久,她才到教室门口找沈无涧。

“一点小事而已,你随他们说,管他们呢?”

“清者自清。”

“没多少日子就毕业了,我也不好找同学麻烦。”

“胭胭,我快高考了。”

温胭难免有些惊讶沈无涧的态度,意识中她以为男朋友会替他出头的。

沈无涧拍拍她的肩,又简单哄了两句,上课铃打响,只能各自回教室。

温胭拧着眉头,破天荒一节课的内容一点都没听进去。她下定决心,忍一忍算了的时候,就被叫去了办公室。

“老师大概了解了一下你的家庭情况。”

“你能回到学校读书不容易,为什么不珍惜呢?”

温胭瞪大眼睛。

她不珍惜?

“你回去写份检讨,这件事就算了。”

“老师?”

“你成绩这么好,要懂得珍惜。”

她人生路上被教会的第一件事,是珍惜。哪怕咽下委屈,也要珍惜,现在所还拥有的。不然就连现在有的都没有了。

谢墨再见到她的时候,一路上,少女明澄澄的眼睛里一路是挂了泪回去的。

她很少这样伤感,像一只打不死的小强,此刻却脆弱得像一张白纸。

真该死。

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除了他以外,还敢欺负她的人。

谢墨捏紧了拳头,眸子中崛起很久不见的恶劣因子。

*

温胭咬牙写完了检查,放进书包里。

结果换来了一夜未眠,心里挣扎无比。到底是应该选择珍惜,还是为自己争一争公平?

这个问题直到她早晨送完了牛奶也没想好,却在半道上再次遇到那个戴口罩的少年。

他看起来不太好,扶着墙根背对着她站在那,喘着重气。

“喂,你不舒服吗?”

谢墨回眸,上下看了看女孩的模样。

她很憔悴,像风一吹就能病倒。她刚刚问的那句话,更应该适合问问她自己。

谢墨拿出早就准备的好理由说给她听,然后告诉她:“你在这等我,我很快回来,可以吗?”

他把身上的东西,往她怀里一塞就跑。

“这些东西对我很重要,我现在不能被人发现了,等我回来,找你拿东西。”

“欸,我要上学呢!”她今天还要交检查的呢~

等不及喊住他,少年早就没了身影。

温胭跺了跺脚。

她要赶去学校交检查的呀。

新换的班主任不喜欢她,入学第一天她就能感觉出来。

班主任不喜欢她这种,辍学又回学校的孩子。

温胭听到过她跟别的老师说过:“这样的女孩子,也不知道在社会上经历些什么,总归跟正常的学生心思不一样,不好教。”

难道辍学再上学的孩子,就不是正常的学生了吗?

温胭垂了垂眸,看着手上“很重要的东西”,沉沉地叹了口气。

快点回来啊,我只能帮你拿一小会儿。

*

能不能“快点儿”回来,取决于,他什么时候决定回来。

温胭根本不知道,她等的人在他背后,爬上了废弃的墙角,正蹲在瓦片上注视她。

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底。

没一会儿,天上飘起小雨。

那个年代,还没有智能手机,人们

想知道天气预报需要每晚蹲守电视机,而这种奢侈的家用电器,温胭家里是没有的。

显然她没有带伞。

屋瓦上的人却慢悠悠地撑起伞,看她能撑多久。

温胭跺了跺脚,下雨了,怎么还没回来?

她上学都迟到了。

检讨还没交,班主任现在要气死了。

班主任要是说要开除她该怎么办,她好不容易才复学。

哎呀,烦死了。

少女抓着头发,在屋檐下来回走动。

谢墨的脸色不变,几乎面无表情地观察着她,浮想出等一会儿会看到的画面。

她会把东西怎么处理呢?

放在路边?还是装进书包里?

又或者,直接丢了

无论是哪一种,这场游戏都会就此结束。

她变得没意思了,他就能玩腻了。

又过了十分钟,屋檐下的女孩驻足,然后弯腰。

看来是要把东西放在原地了。

谢墨轻嗤一声,预料之中,正准备翻身下瓦的时候,浑身定住。

温胭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袋,这是她平时的备用垃圾袋。

然后她把他交给她的东西放进去,封口,重新背起书包,把东西捂在胸前。

大雨一瞬即大,她站的位置连个避雨的地方也没有。

豆大的雨滴打在身上,温胭低头看着塑料袋里面的东西,不放心似的,拉开衣服拉链,把东西塞了进去。

她很着急,不停地朝路口两边张望。

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屋瓦上的人,不知何时也松开了伞,头顶身躯跟她一样,暴露在雨幕中。

天寒,风冷,雨凉。

她一直在等。

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过路的出租以为温胭要拦车,汽笛按得嗡嗡作响,见她不搭理,只得开走。

鸣笛声将谢墨一瞬唤醒,他翻身一跃下了瓦头,却忘记了手边的伞。

当他顺着小路绕到温胭面前的时候,那把伞也正好顺着屋檐滚下来,砸落在她脚边。

谢墨立刻拾起伞,撑在她头顶遮雨。

“你是傻子吗?怎么还不走?”

“我走了,你等不到我啊!”

雨势太大,唰唰地冲在人耳边,两个人都只能提高音量讲话。

“你的东西!”温胭从怀里掏出那个塑料袋,去掉湿淋淋的袋子,里面的东西干干净净,一滴雨都没沾。

塞进谢墨手上的时候,还带着少女的体温。

“你到底傻不傻,等不到我你走啊!”他近乎是吼的语气。

“你有病吗?”温胭也被惹恼,对他同样吼了一句。

她迟到了,没交检查,浑身难受,很冷,很不舒服。

还要被他吼‘是不是傻’。

一怔之下,谢墨不作声,垂着头。

感受着密密麻麻,啃噬上心口的酸胀。

他原本盘算着,等她放下东西离开。就去学校解决掉她的麻烦,能欺负她的人只能是他一个,别人不行。

解决掉以后,从此两清。

可他现在变主意了,不想两清。

但他不知道,如何才能跟她永不两清。

“东西给你,我走了。”温胭想往雨里冲,被谢墨一把拉了回来。

伞往她手上一塞。

“这不知道是谁的伞。”

“管他呢,不是头顶上掉下来的吗?老天爷给你的伞,拿着,哪那么多废话!”

他气呼呼地,把伞摁她手里,然后独自穿进厚厚雨帘。

“那你怎么办!”

谢墨跑得很快,雨声湮没少女的喊音。

温胭又跺了跺脚,真是气死了,他就这样跑掉了。

到现在,还是不知道他叫什么,联系方式是多少?

温胭举着伞往学校走,一直在想,没有问到他的联系方式。想着想着,等走到学校的时候,才突然发现。

即使有联系方式也没用,她没有手机,家里也没有电话。

老天爷从天上掉下来一把伞给她遮雨,

可老天爷没有掉下来一座桥,将他们联系在一起。

他是凭空而来的一个人,也将凭空消失。

*

到了学校,温胭再次被叫进办公室的时候,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就是被退学。

然而班主任像换了个人,不仅主动给她冲了感冒冲剂,关心了一番,还为昨天的事情道歉。

最后,写检讨的人换成了沈芊和她找来的那几个高三的男生。

并且这几个人在周一的升旗仪式上,澄清了谣言的来龙去脉,给温胭当众道了歉。

风波妥善平息。

南城阴雨连绵一周,唯独周一的早晨晴空万里。

温胭看着天觉得,老天爷果真给她降了一把伞,给她遮风挡雨。

从此,她高中三年的生活也都晴空万里,除了,再也没有见过那个戴口罩的少年。

偶然她也会再想起他。

但慢慢地,这点儿思念像瞬息万变的天气,逐渐被抛在过去的时光中。

谢墨铭心刻骨的那几年,却在被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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