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逢秋

温情的情况经过会诊之后, 手术取消,主治医生仍然建议保守治疗,特别强调要注意休息。

温胭心里一颗大石头总算坠地。

一直到能进去看温情了, 温胭迫不及待地进去。一进门她所有路上的慌张无措都消失了, 就是个成熟稳重的大姐姐模样。

先是严厉地批评了温情擅作主张,瞒着她。

温情再有主意,见到姐姐委屈感夜一瞬下来了,眼睛红红的。温胭一看不忍心, 又细言细语地哄了起来,像哄个孩子。

谢墨全程都看在眼里。

从背后看, 温胭身量细窄, 即使穿着秋天的外套, 都显得窄腰盈盈一窝。明明自己都是脆弱得风一吹就快倒的样子,却能成为另一个女孩子的靠山。

谢墨抖了抖眉, 突然意识到,温胭对别人从来不是这样子。她绝不属于很温柔耐心的女孩, 像是身上带着刺的玫瑰,唯独他跟温情,是偏爱。

*

温情在帝都半个月顺利出院,但是温胭并不放心她这么快就回学校。

她今年大三, 正是专业课紧张的时候,温情更不愿意一点小事就办理休学之类的。

两个人坚持己见,最后各退一步。温情请假半个月,随着温胭先回南城。如果情况一切没问题, 温胭就放温情回去上课。

而谢墨,也提前结束了加拿大的治疗,同样留在南城。

温胭有点意外, 因为一点儿事就打断他的计划,并不是谢墨的行事风格。

“你怎么不回去?温情有我看着,她又没什么大碍了,这里又不需要你。”

闻言,谢墨低哼了一声,起身。

他身量着实很高,即便温胭的身材已经在女性中算高挑,可站在他身边,还是比他矮了快一个头。

“温情不需要我,温胭需要我吗?”

空气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原本温胭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她去帝都耽误了不少东晨的工作,都亟待她的处理。可这句话,绊住了她的脚步。

谢墨轻笑一声,双臂张开形成一个温柔的怀抱,将她轻轻放在里面,拍了拍后背。

温胭眼睫一颤,这是她习惯于哄温情的动作。

这个怀抱短暂又踏实,带着他身上熟悉的清香味道。

然后,脖子上一凉。

温胭低头,视线里多了一条红色的胭脂玛瑙项链。是他在加拿大说的,回来要给她戴上的那一条。

温胭今天刚好穿的是件玫红色大衣,跟玛瑙的颜色很配衬。显得她气色很好,光彩夺目,像一颗明珠。

谢墨退后一步,笑着跟她说:“忙去吧。”

踏踏实实,安安稳稳,做你想做的事情。

你也有人哄着的。

可以依靠的。

*

接着的两周时间,温胭都没有怎么再见到谢墨。

东晨的事情太多了,她每次按部就班地忙完就已经到了深夜。到了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才体会到,当年谢墨是怎么抽得出那么多时间来陪她的?

这几天,间或空隙,温胭一低头看见脖子上的吊坠,就会想到谢墨。

她抚了抚纹路清晰的胭脂花瓣,勾了勾眉眼。

她的墨池也签订了保密协议,年底就能动工了。

原来得到惊喜的时候是惊喜,给别人安排惊喜的时候,也是惊喜。

温胭很期待,墨池建好之后的样子。

但在这之前,她还想选一个,属于他们之间,共同的一个小礼物。

一个手机挂坠?一个领夹?一条同色的鞋带?

温胭特意白天紧赶慢赶忙完工作,给自己空出了两个小时的时间,开着车,在南城的大街小巷中穿梭。

找她想要的东西。

找她少女时代,曾经最期盼,却一直也没有得到的一份,独属于恋爱中的浪漫。

虽然她跟谢墨,还是谁都没有说。

可温胭清楚地感受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在变化,他们好像从那种不分明的模糊关系又倒退回来。

从恋爱前的暧昧,真的重新开始了一遍。

而她即将选来的这个礼物,就是揭开序幕的开关。

*

温胭顺着街头小巷走走停停,并没有注意到,她专注于打量街头那些店是卖什么的时候,街尾一家刺青店里,走出了一个男人。

店主在交代:“这几天不要洗澡,会有轻微红肿,都是正常的。觉得不舒服的话可以拍照给我看看,七天之后再来一次给我看。”

谢墨点了点头,捂了捂胸口。

从今天开始,那里就多了一样东西,离温胭更近更近的东西。

*

温胭眯了眯眼,走近了一些,仍然觉得难以置信。

她脚步挪了挪,不敢靠得更近了,躲在一角看着前面的人。

那是李书吗?

从东晨离职的时候,不是说找到了新的方向?想去发展一番,才没有留下吗?

这段时间,他们联系甚少。节假日的时候也会互相问候,李书都说现在生活一切安好。

那他为什么现在会在这种小店里面帮忙?

而不是在设计公司工作?

“小李,晚上还要点一下货。”

“好的。”

抬头之际,李书目光向温胭的方向一扫。

她赶紧退后一步,跑到另一家店里面。

幸好,李书只是顺势抬头,视线很快挪了过去,并没有看见她。

“小姐,要戒指吗?纯手工打造。”

温胭一怔,刚想说“不用”,视线却被一处闪烁的光泽吸引住。

*

放戒指的时候,谢墨眼中闪过一阵惊喜。

那是一枚很精致的铂金戒,是一轮月亮,黑色的月亮。

谢墨曾说,他的名字代表黑色的月亮。当时温胭听了有点难过,可他说,他喜欢黑色的月亮,与众不同。

月亮本来就是月亮,它不需要照亮任何人。

也许它本来就是黑色,它也喜欢它的黑色。

他在黑暗中待久了,其中从未想过要追逐过光芒。

只是很多在太阳下晒久了的人,才会盲目心生怜悯,觉得阴暗之中窥行的人,可怜?

可是,他们已经习惯于安静,独处,与世隔绝。

温胭拿出黑月亮的时候,谢墨一怔。

看向她的眼神,让温胭有一瞬心软。

她垂下眸,不去看桌上色香可口的饭菜,更不敢再看一眼谢墨的眼神。

这一切都会让她心软下来,放弃说下面要说的话。

她给他黑月亮,代表接受和认可。

她不再想拉他出深渊了。

当然,

她也不会陪他坠潮谷。

他们可以有各自的领域,但这也不妨碍他们继续相爱。

谁都不能够改变谁,拯救谁,但依然可以彼此陪伴。

那枚不会说话黑月亮戒指,此刻在他们的视线中,说着好多话。

但所有的这些话,依旧压不住温胭心里的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到底问出来:“为什么要这样大费周章,逼迫李书?”

闻言,胸口像是扎了一下似的,谢墨拿戒指的手几乎抖了抖。

他原本是想让温胭,帮他把戒指戴上。

可现在,她却提李书。

一个已经阔别他们生活很久的。

另一个,

不相干的男人。

谢墨无法再遮掩瞳眸里的情绪,他本也不打算再掩饰什么。

所以,她要想知道,那就知道算了。

他早就做了决定,总要面对真实的他的。

只是,他原以为,这一刻会是以他们如何相识开始,又或者是以谢莹莹的死因展开逼问。

谢墨怎么都想不到,温胭有朝一日对他假面的揭示,是从李书开始。

他想过无数种她面对他溃败内里的反应,却没有一样是像今天这样——为了另外一个男人撑腰,站在他的敌对面上,质问的语气。

戒指在掌心中收紧,铬痛了掌心。

“你为什么要这样呢?”温胭吸了吸气,“李书一直是我很好的同事。他离职的时候,东晨是一个烂摊子。”

“你明明知道那个时候我需要人,我需要……”

“你需要他?”

谢墨接过温胭的话,几不可闻地喟叹一声,笑得很冷。

这声冷笑,触动了温胭所有压抑的情绪。

那是她的同事,朋友,在她最需要人帮助的时候,谢墨把她拉黑了,尽管,他有种种理由。

可事实情况是,她当时孤立无援,李书却是在那个时候,被他逼离职的。

“我已经打听过了。”温胭咬了咬唇,脸色很白,看起来很不好。

她前几天明明精神状态很好了,气色也慢慢红润起来。

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也明明一天天在暖化。

今天早晨,他打电话给她的时候,明明,她说话的语气也不是这样的。

就是因为一个李书吗?

谢墨压了压眉角。

当初怎么没把他赶出这个城市,这个国家,甚至,这个世界。

“李书家境不好,我告诉过你的。他有个弟弟要带,父母都是残障人士。”温胭飞速地眨动睫毛,连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激动。

“他带着一个弟弟,不容易。”

她带着一个妹妹,不容易。

温胭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一开始对李书,有种共生感。他们同病相怜,天崩开局,她有人拉了一把,他却没有。她像旁观者一样看待李书的人生,就像过了一遍自己的人生一样。

与其说是,她对李书过多同情。

不如说是——

她没有办法,冷眼旁观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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