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尽头

因为是临时, 大家没准备衣服,便在现场买了泳衣泳裤。

“我没来过这种地方。”陶诺手里攥着黑色泳裤,站在更衣室门口没动。

费远洲掀了门口的布帘, 又放下, 回头转身, 不解地复述:“这种地方?”

“就是……大家都……没穿衣服。”陶诺低头看自己的脚趾。

陶诺对自己的表现相当不满意, 觉得太过于扭捏,但又实在不适应这个场景。

“我就是不习惯。”他解释。

下一瞬,一张浴巾落在了陶诺的头顶,手腕被人牵起:“跟着我。”

更衣室里弥漫着潮热的湿气,消毒水的气味充斥在鼻腔。

人不少。

陶诺低着头, 只管跟着费远洲, 尽量去忽略身边那些白花花的身影。

耳朵里全是叽里咕噜的外语, 一条条小腿从他面前晃过, 粗壮结实,毛发旺盛。

几个人的衣柜是连着的, 程令早已经换好了, 肩上搭着浴巾,和一旁的安德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看见他们过来, 打了声招呼。

费远洲打开柜门替陶诺挡住两侧,随即又站到了他身后。高大的身躯像屏障一样,轻轻松松就把他遮了个严实。

“好了叫我。”费远洲背转了身。

身后静悄悄了片刻, 响起了窸窣的衣服摩擦声, 慢腾腾的, 却无比清晰地往费远洲耳朵里钻。

牛仔裤金属扣的碰撞,拉链的滑动……

还有大概是没站稳, 撞到柜门上没压得住溢出来的轻哼……

费远洲闭了闭眼,抬头打量更衣室的布景。灰色的防滑瓷砖,木纹的装饰墙面,对面一个男人肥硕的后背上露出一大片纹身,图案是……

“费先生,我换好了。”陶诺喊他。

费远洲转回身。

陶诺是偏瘦的体型,但并不是骨头架子。一片片肉贴合着骨架长出来,没有赘肉,也没有刻意练出来的肌肉线条。就是很自然的一副身体,恰到好处。

费远洲指着旁边的长条椅:“我马上就好。”

程令和安德烈也坐在长条椅上,招呼陶诺过去坐,等着准备好了一起出去。

程令浴巾挂在腰间,安德烈就只穿了泳裤,正在跟他聊全.裸汗蒸室。

陶诺听得咂舌,把浴巾披到身上:“我们这个也要脱光吗?”

安德烈摆摆手:“没有。不过要是想体验裸蒸的话,我也可以带你们去。”

陶诺把浴巾在胸前拉拢,使劲摇头,心想外国人可真开放。

费远洲换好泳裤过来,跟程令一样把浴巾挂在腰间,半裸了上身。

先前只在手机里看过的腹肌,毫无遮掩地袒露在了陶诺眼前。

陶诺不习惯在人面前暴露自己,但费远洲这幅漂亮的腹肌在面前,他是忍不了不偷看的。

“Ansel,你身材好好啊。”直男程令毫不掩饰欣赏,要是费远洲同意,他能直接上手摸。当然了,全是羡慕,毫无杂念。

陶诺就不一样了,只敢余光偷偷瞟了一眼又一眼。

人齐了,一起往桑拿室去。

费远洲去服务台拿了一套汗蒸服,什么也没说递给了陶诺。

陶诺接过穿上,比只穿一条泳裤自在多了。

桑拿房里雾气冲天,热气扑面,温度直逼60度。

几人坐在木阶上,个个都是面红耳赤。

陶诺第一次体验桑拿,觉得就跟蒸包子一样,湿热的空气四面八方挤进他的身体里,里外都要熟透了。

汗一直在淌,就跟灌汤包里的汤汁流出来了似的。

费远洲坐在他旁边,身上也是红的,汗水顺着他肌肉的轮廓往下流,爬过肩胛、滑过脊椎,一直没入腰间的浴巾里。

陶诺觉得哪哪儿都干,渴得厉害。

费远洲感应到陶诺的打量,转过头,睫毛上挂着雾气,看人深情又朦胧。

“还好吗?”他问。

陶诺被这一团迷蒙裹住了视线,第一次直直地接住了费远洲的眼神。

喉咙被热气封住,心脏要破开胸膛。

“差不多了。”费远洲站起身,递给他一瓶水,又朝他伸手。

陶诺拉住,身上轻飘飘的,轻而易举就站了起来。

-

俄式桑拿,推崇冰火两重天。

其实就是在身上蒸透的时候,跳进冰水池子里,或者直接跑到户外的冰天雪地里躺一躺。

安德烈做示范,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就跳进了冰水池,抹一把脸上的水,笑着朝他们喊:“下来,舒服呢。”

程令乌拉拉地吼叫着,也跳了进去。

水花溅出来,陶诺往后缩了缩脚。

“试试?”费远洲站到了池子边,取下了浴巾。

陶诺也脱了汗蒸服,抿着嘴唇,先点了点头,又摇头。

费远洲没劝,面向着他,倒退着跳进了冰池。

池水没过他头顶,下一瞬,他又从水里冒出来,将头发全往后抹,露出饱满的额头。

费远洲没在水中停留,单手撑在池子边一跃而起,全身淌着水,重新站到陶诺面前。

“抱紧我。”

话落,没等陶诺反应,费远洲已近身上前,用双臂将他抱住。

陶诺只觉贴着费远洲肌肤浑身一凉,又随即一烫,再下一秒,腾空而起,落入了冰水池子之中。

“闭气。”沉沉音色灌入耳朵。

惊呼未出口,冰水已经从脚底漫过了头顶。陶诺的呼吸停了一瞬,本能地想要往上窜,费远洲已经带着他出了水面。

其实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是不冷的,大概是身上被桑拿蒸透了的原因,陶诺只是紧张。

“呼吸。”还是那道沉稳的声音。

陶诺吐出一口气,又大吸了一口气,紧紧抱住搂住他的这块大浮木。

眨去眼睫挂住的水珠,费远洲近在眼前。他感受到抱着他的身体是热的,肌肉坚实,手臂很有力量,胸膛……

陶诺微微低头,鼓鼓的胸肌抵着自己单薄的胸口,中间一道凹槽,一时间意识漂移,脑子里冒出两个字:想埋。

不能在冰水池多待,费远洲带着晕乎乎的人上了岸。

两人披着浴巾回到桑拿房,安德烈已经在房里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捆桦树枝。

这是第二个特色,树叶拍打,说是舒缓神经。

程令率先体验,啪啪啪挨过一阵打后,摇摇头道:“没什么感觉。”

陶诺看着那一捆软塌塌的叶子,背转过去想试试。

安德烈举了一下手,又放了下来。他看了一眼费远洲,把树枝递给了他:“你来,他皮肤薄,我怕我手重。”

费远洲看着陶诺背上的几道红痕,好像是在木阶上印上去的。

他接过树枝,抬手落在陶诺后背。

太轻了,像一阵风把叶子吹到皮肤上扫了一下,陶诺什么感觉都没有。

“费先生,你可以用点力。”这个没跳冰水池刺激,陶诺比较能接受。

“不怕疼 ?”费远洲问。

“怕疼!但你肯定不会弄疼我。”陶诺笃定。

费远洲控制着力道,从陶诺的肩胛一路拍打到后腰。

“舒服吗?”

“嗯,舒服。”陶诺眯了眯眼,放松了肩膀。

“真的假的,我怎么没觉得舒服。”程令让安德烈再打他一下,也用点力。

安德烈便毫不留情又给他一顿暴打,程令表示依然没觉得舒服,要不就疼要不就没感觉。

桑拿蒸够了,冰池也跳了,也挨过打了,几个人穿好汗蒸服聚到大厅吃东西,林珊同他们汇合了。

男女池是分开的,她兴奋地分享着独自的一番体验。

一瞥眼,看见陶诺后颈露出来一块长条的红痕,她拽着陶诺衣领看:“怎么受伤了。”衣服撩开,底下是更多的痕迹。

程令当玩笑讲:“Ansel打的。”

林珊皱眉瞪眼,不太相信:“什么?”

“树叶,树叶拍的,我可能皮肤过敏。”陶诺解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晚上回到酒店,陶诺洗完澡出来,费远洲拿着一盒药膏到他床边。

“过敏怎么不说?”

陶诺自己说过都忘了,看着费远洲有些晦暗的眼神,没明白。

“转过去,给你上药。”费远洲又道。

这下听明白了。

“没过敏。”

“我不信。”

“真的没有。”

“转过去。”语气带了压迫。

陶诺闭了嘴,转过身趴下。

费远洲把他领口往下拉了一点,红痕从肩胛一直往下延伸。撩开衣服,连腰上都是。

“是我手重了。”费远洲自责。

“真的不疼,”陶诺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落下痕迹,“应该就是安德烈说的,我皮肤薄。”

冰冰凉凉的东西落到了后背上,陶诺后背皮肤一阵收缩,“嘶”了一声。

“疼?”

“不疼。”陶诺手指抓着床单,“凉。”

费远洲用指腹给他搓揉,这下不凉了,温润的指腹烙得他皮肤一块块发烫。

-

在莫斯科待了三天,去了画廊,逛了展厅,体验了时空隧道般的地铁站。第四天,几人飞往了摩尔曼斯克。

飞机降落的时候,窗外的地貌白茫茫一片雪原,看不到尽头。

陶诺趴在窗边激动地喊:“好漂亮。”

费远洲没打扰他,帮他在包里找围巾。

陶诺看着那片白色,忽然想起费远洲说的,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世界的尽头。

原来世界的尽头这么美。

摩尔曼斯克的冷跟莫斯科不一样。

莫斯科的冷,有阳光作伴,这里的冷,则是湿漉漉的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安德烈帮他们联系了一个当地的向导,也是他们称之为的“极光猎人”。

来摩尔曼斯克,当然是来追极光的。

极光猎人经验丰富,他们会根据天气情况判断当天有没有极光,大概什么时候能看到极光。

向导开着改装的面包车来接他们,说今晚天气好,极光指数高,现在就启程去郊区大概率能看到。

车在雪原开了快两个小时,天黑了下来,远离市区连路灯都没有。

车窗上结了霜,陶诺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圆,透过那个圆看向外面的茫茫雪国世界,看雪地在星光下似乎在发光。

费远洲坐在他旁边,戴了一顶黑色的毛线帽,闭目养神。

接连奔波大家都很疲惫,车厢里安静着,连林珊都没精力找程令的麻烦。

不知又开了多久,向导把车停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说要等待。

天上没有云,星星亮得像碎钻。

周遭很安静,安静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这几个人。

又不知过了多久,林珊突然坐直了身子,指着外面喊了一声。所有人都抬头,天边出现了一道淡绿色的光。

陶诺的心怦怦直跳,打开车门下了车。

外面零下二十几度,雪没过脚踝。

但此时没人察觉到寒冷,全都盯着天幕上的那道光。

那道光很淡,若隐若现,淡到似乎下一刻就要消失。

陶诺屏着呼吸,大气不敢喘,仿佛呼吸太重会吹散了它。

过了几秒,绿光渐渐浓了,像有人往里加了一点颜料,从淡绿变成了翠绿,边缘泛着紫红色。

极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多,从最初的一片,扩展成了几片,像有人抖开了各种颜色的丝带,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舞动。

陶诺在网上看过极光的图片和视频,见过极光有多美,然而此时,他仰着头,站在北极圈内的雪地上,亲历着宇宙向人类世界展示的冰山一角之美,热泪盈眶。

它在呼吸,在跳跃,在告诉陶诺,宇宙之无穷,人类之渺小。

就这么一瞬间,似乎很多东西都变得不重要了,然而另一些更重要的东西,流淌进了陶诺的胸膛。

陶诺呼出一口白气,转头去看费远洲。

费远洲也仰着头正在看极光,很专注,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费、远洲。”陶诺叫了一声。

“嗯。”费远洲回头,看向了他。

“谢谢你带我来。”陶诺忍着不哭出来。

费远洲温和地笑了笑,朝他走近。

“冷吗?”

“不冷。”

费远洲抬手,把围巾给他拉高,摘下自己的帽子给陶诺戴上,仔仔细细的把他头发在帽檐下捋顺。

陶诺乖乖站着不动,任凭他给自己仔仔细细地整理。

眼泪还是流下来了,是一种叫幸福的东西。

脸上冰凉,陶诺抬手去擦,却被费远洲握住。

他替他把脸上的湿润擦干,抓着他的手放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

费远洲的掌心很热,也很干燥,烘烤着陶诺发凉的指尖,也烘烤着早被他握住了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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