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狯岳的心情糟糕透顶。

自从与他的蠢货师弟分开后,他被那不像是活人的巫女带到了圣莲教的上层,被灌输了许多所谓“人世间的苦难是无穷无尽的,只有如同莲花般美好的女子能为世界带来救赎”、“苦难不可避免,所以神明才降下了赐福”、“想要下辈子能远离苦难,这辈子就必须匍匐在神明脚下”之类的圣莲教教义。

狯岳微笑着听着这些话,胃部却在不停翻搅。

不甘于命运的人用双手拼出自己的人生,狯岳是靠着自己咬碎牙齿的拼命努力才获得现在的生活,对于这种依靠外物甚至依靠神佛就能获得幸福,甚至还是往生的幸福的言论视如敝屣。

他用力咽下反到嗓子眼的胃酸,保持着姿态,还时不时点头,装作很赞同的样子,总算是敷衍完了这次单方面的传教。

甚至在巫女的教义灌输缝隙中,狯岳还捕捉到了别的信息。在巫女话语里有意无意的安抚与暗示中,他得知明天将会举行祭祀,决定最后的圣女人选。

总算不是一点收获也没有。狯岳心想,拼着一口气总算是坚持完巫女的传教。

没想到,在他恶心地忍完了这些之后,那像纸人一般的巫女拍拍手,再次唤来了两人,带着狯岳来到了那充满鸟居的台阶之上。

“这是最后一步了。”巫女的神色依然木楞到诡异。她的脑袋像是卡顿的木偶般,一顿一顿地转向狯岳的方向,眼球也一卡一卡地上移:“您需要不停地进出神明的结界,直到神明看到您为止。”

“我们为神明选拔圣女,当然要让神明过目。”巫女上前,躬身行礼的姿势像是被强行掰折而来:“请吧。”

狯岳的脚步停顿,那一刻,他在想,他真的不能将这几个诡异的伪人全都杀了吗?

不行。这是天元大人交给他们的第一个任务。必须完美地完成!

但在巫女催促的眼神下,狯岳深呼吸,抬脚,跨上了第一阶。

好恶心。

这已经是狯岳在楼梯上穿梭的第四趟了。

他的脑袋本就在刚刚的那场传教中晕眩胀痛,所以一开始他并没感觉到自身状态的不对劲。

但是再怎么不注意,当脑袋开始翻天覆地地疼起来时,他也能意识到自己状态的异常。

这种如同有触手插入了太阳穴搅动般的痛感,好像自己所有的记忆被放进了大木盆中疯狂翻搅,直将他转得差点就忘记了自己姓甚名谁。

他的记忆正在被扰动。

狯岳晕晕乎乎回神,望向脚下的楼梯,一瞬间呆愣地想,自己是在干什么呢?

啊。他好像在教会中祈福。

为了谁?为了他的丈夫。

嗯?他什么时候有丈夫了?

有的。他的丈夫叫做我妻善逸。

“yue!!!”狯岳瞬间干哕出声,随后昏沉的脑袋一瞬间清醒。

清醒过来的一瞬间,他低下脑袋,面色十分狰狞,简直有如修罗恶鬼一般。

哈???什么鬼???

谁??我妻善逸??那个废物???

yue!!!

他一定要亲手杀了这个是非不分的恶鬼!!!

‘师兄?!狯岳!!’

‘你去死!!’他下意识道。

‘??师兄你为什么突然骂我?’

啧。偏偏在这时候……

狯岳强行忍耐着不适感,忍耐着对师弟的迁怒,听完了师弟的情报交流。

但是片刻的清醒过后,他的思维再次混沌起来。

可恶啊……

狯岳凭借着最后的一点清醒,想要将自己手腕上带着的手绳拽下来!

“您在做什么呢?”从身侧伸出一只手,强硬地握住他拽在手绳上的手。

狯岳强撑这抬头,正对上一双漆黑没有光亮的眼睛。

是那个一直在监视他的巫女。

啧!

狯岳在大脑的晕眩之中手也失了力道,只能不甘地望着巫女将自己的手从手绳上掰了下来。

“神明还未见到您。请继续。”

巫女仿佛已经懒得再伪装,头颅瞬间旋转,直勾勾地对准他的双眼:“请继续。”

“请继续。”另外两位被巫女呼唤出来的仆人也将脑袋转向狯岳,眼神就像黑沉的漩涡。

“请继续。”

“请继续。”

“请继续。”

平坦的声线,重复的音调,不停逼近的动作,与漆黑暗沉的眼睛。

这一切都像是棍子一样搅动着狯岳的脑袋,将他的认知搅浑,将他的一切搅散,推着他进入漆黑的世界。

狯岳的大脑即将罢休,意识也变得朦胧模糊,他将自己最后的叮嘱交于师弟,不甘地手向藏在自己身后日轮刀的方向探出,然而在即将碰到刀时,他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中。

“师兄,你要成为我永远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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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妻善逸转头,拉住他的手。那张愚蠢的脸此时认真地望向他,眼神中的爱意即将满溢出去。

这是什么啊??

狯岳还没来得及甩开自己的蠢货师弟的手,下一秒,场景忽然变换,他的蠢货师弟身上换成了一身纹付羽织袴,黑色的羽织上绣着紫藤花的图案,蠢兮兮地向外冒着粉红泡泡。

“师兄。我们终于能永远都在一起了。”

狯岳刚想发火,突然意识到自己衣服的颜色不对。他瞬间抬眼,对上师弟的眼睛。

只见,我妻善逸那双灿金色的眼睛中照耀出的,竟是他带着巨大白色纱帽的倒影!!

他怔怔地低头,这才发现,不止善逸的装扮变了,自己身上的衣服也换成了一身白无垢!

“啪啪啪啪啪啪啪!!”

一阵掌声从台下传来,狯岳突然转头,直直地对上桑岛慈悟郎满眼都是欣慰的脸,旁边是同样在鼓掌的宇髄天元,以及须磨、雏鹤和莳绪,再旁边,是锖兔、义勇以及村田小哥,然后是蝶屋的诸位,曾经在桃山上练过剑的剑士们,隐部队的成员……

他们之前,是一堆狯岳不认识的人:一个额头有疤痕的黑红发色小哥,一只野猪,一个有着黑粉长卷发的小姑娘,一位脸上有紫色可怖癍纹的黑直发青年人,以及他身边环卫的黑白发色的家人,一只人形猫头鹰……

哈,笑话,我怎么会和那个蠢货结婚??

狯岳甩掉师弟牵着自己的手,从身后拔出自己的日轮刀,下一刻,他将刀刃对准自己的脖子,狠狠地划了下去!

梦境而已。狯岳冷酷地想到。要想从梦中醒来,那就把做梦的人杀掉。

鲜血瞬间从狯岳的脖颈涌出,那件纯白的衣袍在血液的侵染下变成刺眼的红。狯岳冷静地望着所有人朝着自己涌来,心想自己怎么还没从这个荒诞又可笑的梦中醒过来。

他的血液一点点流逝,眼前也振振发黑,在闭上双眼之前,最后的视野中,是我妻善逸沉默的双眼。

血液溅射在了他的脸颊,顺着那些青金色的裂纹,缓缓向下流淌着。

悲伤。像是海啸一般,要压倒所有的悲伤,传递到了狯岳的心底。

他突然后悔了,努力想要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擦去那人脸上的血,但是不知为何,无论他使出多大的力气,他的双手始终抬不起来。

明明只是一个梦,这么真实干什么。

明明是我的梦啊。为什么我抬不起手呢。

狯岳的脑海里一直回想着最后那个心神俱灭一般的眼神。他那个总嚷嚷着要保护自己的师弟,在那一瞬间,竟是脆弱得像是玻璃。

啧。怎么还没醒啊。那个废物的样子,真是让人着急。

快点醒来吧。快点醒来吧。这次的任务那个废物一个人可做不成啊。

“师兄,你为什么不能长在我的身上呢。”

“师兄,为什么不能永远成为我身上的一部分呢。”

yue。这废物又在说什么呢。

他努力开口,嘴唇蠕动着。

‘好恶心。变态。’

‘……’

排山倒海般的难过平息,狯岳总算舒展开了不知不觉间紧皱的眉头,缓缓地睁开眼睛。

‘……师兄,你醒过来了。’

心脏另一边的人怔怔地说。

‘师兄!’

‘我在。’

‘师兄!!!’

‘在。’

‘师兄!!!!’

‘你有完没……算了,我在。’

莫名的愧疚让他对善逸的耐心多了许多。一边应付着自己有些应激的师弟,狯岳一边查看自己身边的情况。

他身上缠绕着有手腕粗细的红绳松松散散的,看断裂面应该是被在梦中的自己挣开了。

是那个时候啊。他恍惚想起自己无法抬起的手。原来当时捆缚着自己双手的就是这条绳子吗。

狯岳摇摇头,将莫名的思绪打散。

他坐在一辆摇摇晃晃的红轿子上,两侧的窗户都被帘布遮挡,只能在偶尔的晃动中,瞥到一点点外面的风景。

轿子被人抬着,正向着某处而去。

明明是春末,轿子里的温度却犹如冰窖一般。狯岳哆嗦了一瞬,默默调整自己的呼吸,将自己的身体温度上升些许,总算是好受了些。

‘师兄,我找到所有消失的人了。你现在在哪我去找你!!’

狯岳搜查轿子里物品的动作微微停顿,眉头有些惊讶地扬起:‘完成任务了吗?’他还以为这家伙会第一时间来找自己来着。

‘完成了哦。’善逸的声音并不昂扬,甚至还有些没缓过来的情绪。‘师兄,下回我们还是不要分开做任务了。’

‘为了完成任务而将师兄的安全抛之脑后什么的,’善逸的语气蔫蔫的,听上去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我没办法再来第二次了。’

啧。

狯岳轻皱皱起眉头。这个软弱的废物。

‘……嘁。’

‘到时候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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