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

此后数日,有了十一做向导,远岫一行人又入澳探查了数次。

原本打算排摸的诸般事宜,何处可泊船登岸,何处可设伏待敌,以及几处暗礁的方位,岛屿之间的航门水道,都已一一探明。

另有些先前没想到的,也幸而有十一提起,加入图中。

比如岛东北边的礁石上还有一个望楼,昼夜都有人值守,防的就是从福宁州城过来的官军水师的船。

比如寇寨的头目住在岛最高的地方,前后两道栅栏,夜里有人巡更。

又比如岛屿南北两侧各有一处水深最浅,要是碰上月初的小潮期,滩涂就能完全露出水面……

这最后一条,远岫当时听见便觉奇怪,因他们这几日真在小舢板上昼夜埋伏,确认过望楼的位置和值守换岗的规律。

涨潮时,总能遥遥看见卫兵站在那里。退潮开始,那些人却都闲闲坐下了。

“倘若退潮能徒步上岛,怎的值守反倒不当事了?”她问十一。

十一道出缘由:“那两片滩涂足有十里,能落脚的地方没几处。只有熟路的人才敢踩着去岛上,还得一步一步试探着走,快不得。我倒是能带路,可大拨人马想过,必定来不及,要是走到半途涨潮了,那可就……所以那岛上的海寇还是更防着水路,赶上退潮,尤其是五更天那一回,天还没亮,又有雾气,值守的也都乏了,自然没那么警醒。”

探查至此,迷宫的图景已然明晰。

寇寨所在的岛屿就在这迷宫之中,四面环水。

面海那一侧较深,但暗礁密布,退潮时尤其容易搁浅,官军水师的大船最多只能行至三都澳外围,只用小船又未必拼得过熟悉地形的海寇。

而朝向陆地的那一侧水浅,退潮时全是滩涂,官军的陆兵极易陷在其中跑不动,又成了活靶子。

如此说来,这州县官军“连败三年,全军覆没”的根由是找到了,可要是没有解法,终究还是无用功。

远岫几个不禁失望,另四个负责记潮时的也跟他们一处为难。

“怎么不能?”小铁却在这时忽然道,“我们家乡有一种木耙犁,可以在这种烂泥滩上当撬踩,盐户的孩子都会玩,蹬一下溜出老长一段,走得可快了……”

“那是你们小孩子的玩意儿,”大铁嫌他插嘴坏了规矩,却也没忍住往下说,“盐民在滩涂上走路有个更便宜的法子,就是用稻草编两块毡,卷成捆背在背上,遇到太软不能走的地方,只要铺上草毡,一块换一块地往前挪,就能走过去。”

他们的话听得远岫眼神一动,她即刻看向林望。

林望才反应过来,另一个始终不得的解法,或许也被找到了!

*

七月廿七日,蝼蛉号在三都澳外升帆起航,自南向北驶去。

船上还是男女老少的八个人,再加上渔婆一家三口。

临行前,远岫对十一说,到达卫所之后,她会将他交给将军处置,一切都按军纪行事。但此番探查,他出力甚多,她定会替他作证。

十一自然感激涕零,又跪倒磕头,说:“草民多谢官爷,哦不,大人,草民多谢大人!草民这条贱命,原是在岛上等死的,没承想还能有今日。大人放心,往后大人但凡有用得着草民的地方,水里火里,草民绝不皱一下眉头!”

他自称“草民”,又一声声地唤她作“大人”,听得远岫颇不是滋味,忽又想起从前,自己看着杭州城想,草民和贵人的命到底有什么两样?

“罢了罢了。”她叫十一起来。

十一却又忍不住问:“大人,如今北边,是已经太平了吗?”

在这之前,远岫一直不曾向他表明身份,更不提是从哪里来的。十一自不敢多言,但到底是跑过买卖的人,早听出他们是浙江地方的口音,也知道那里有个剿寇的将军。

远岫点点头,说:“是啊,太平了。这里也会的,到时候你再带着你阿娘和囡仔回来。”

十一竟一时没了言语,站在甲板上回望被抛在身后的三都澳,熠熠晨光中,越来越远。

蝼蛉号就这样往浙江走,船上人总算松泛下来,却也没得闲。

舟佬、舟娘、大铁小铁,还有渔婆和囡仔,一边驾船,一边撒网打鱼。

远岫、林望、郑世和景珩,一处把绘制的水陆舆图细细核验过,重新誊抄齐整。

待舆图定稿之后,还得写禀帖,将这次哨探的前后经过写成文书,探得的地形、贼众人数、设防情势一一呈报上去。

那夜,船棚下羊角灯亮了一宿,几人一处商议定了,再由景珩执笔写就——

呈报横屿贼情事

钦差浙江都司佥书戚

为哨报事:

卑职于本月十五日午时,驾小苍山船蝼蛉号,伪作渔人,自石浦港启程,遵海而南,于十七日戌时潜抵三都澳外,廿七日午时返航归营。

今将所探得横屿地势、潮汐、水道、寇情,条陈如左——

……

至此,一应探查细情与攻取方略,俱已落墨纸上,条分缕析,字字简切,虽不事藻饰,却自见斤两。

随帖附上的舆图也并非单单一幅,而是分作数张。有地势本图,有各时辰潮汐涨落后的变局图,还有标示寇寨布置的攻战图,一旁的注记更是精细。且这些图都画在半透明的竹纸上,可层层叠盖,对照而观,又是个极妙的法子。

远岫在旁看他落笔,心下暗忖,她要说的话,要表的意思,经他写出来,便已非寻常禀帖可比。她也曾见过将军呈递兵部的塘报,那些都是积年幕僚的手笔,细细想来,也不过如此。若论字迹文采,只怕还不及眼前这篇。

行伍里的人,尤其是些小头目,大多不善书写作文。许多事落不到纸上,宁可当面回话,口述给上官听。便是远岫这般略通文墨的,遇上这等差事,也免不了头疼。

这一回却不同。

远岫不禁想,有他在侧,实在是好。可一转念,又想起两人的约定来。此番攻打横屿,她自是抱定了必胜之心——然而真打了胜仗,他立下军功、赎复原籍的打算,多半也就成了。

两人洞房次日说过的话,她记得清清楚楚。可蝼蛉号自石浦出发,一路行至三都澳的航程,以及后来他们在澳内探查的日日夜夜,她一样记得清清楚楚。

此刻实在想问问他的心思,兴许只是一句话,你还想走吗?

只可惜,便是这一句话,她也寻不着机会问。除了众人一道商议军务、定策、誊图、写禀帖的工夫,郑世简直与他同食同寝,形影不离。就连对他的称呼,也从原先客气的“写算”,换作了亲昵的“贤弟”。

这喊法,不单远岫听着古怪,林望在旁听见,简直作呕,直觉郑世好似起了某种奇怪的心思,再加上远岫,一个两个的,都什么毛病?!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