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

七月廿九日,黎明破晓时分,蝼蛉号抵达蒲门。

海面尚浸在一片雾气当中,只朦胧可见远近渔火点点,随波摇曳,如天幕撒落的碎星。

待到旭日初升,晨雾渐散,港口石堤渐明,滩头的菖蒲和芦苇沾着朝露,渔人结伴扛网下滩,船家解缆,升帆,摇橹。岸上的犬吠鸡啼,水边的人声潮声,混在一处,划破晓静。

过去十数日,蝼蛉号不是在海上寂寂独行,就是在三都澳内昼夜潜伏,此刻听到这些声音,看到这般景象,船上众人宛如重回人间。

他们还是如渔民一般,在渔港泊了船,而后登岸去当地卫所建筑的海防堡垒。

远岫依例向守城军兵递上那枚半印勘合,及至见了本处千户大人,方知主帅水陆大军尚在途中,估量着明日方能抵达此处。

千户大人便对她一行人做了安排,十一及其家人交由此地经历司问话录供,其余人去空闲官房歇宿,又遣仆从备下饭食款待,并供给一应替换衣物。

众人各自休憩,足足静养了一日。

唯远岫还得去经历司,如约替十一作了证。待供状录完,她才放下心来,自去官房沐浴补眠,直睡到日头西斜,方施施醒转。

及至起身,她回到港口,喜闻留下看船的舟佬舟娘已做了几桩趁手买卖,将船上的鲜鱼、咸鱼尽数发卖,换了大米、干粮、淡水,还沽了一坛好酒。

远岫也动了兴致,婉辞了卫所军士的款待,趁着潮退之时,唤了其余几人,一同往滩头赶海去。

众人俱卷起裤管,赤着双脚,在泥滩上挖蛤,礁石水洼里摸鱼。

林望、郑世并大铁、小铁几个,本就熟惯这些营生,此番更是欢喜得紧。

唯景珩是破天荒头一遭,立在一旁看了半晌,终究也脱了鞋袜,赤脚踏上滩涂。

脚下或软泥陷足,或礁石嶙峋,海水轻浪漫来,一遍遍淌过趾缝,这般滋味于他实是新奇无比。

也是因为头一遭,他甚是笨拙,除去捡得几枚小螺,几无收获,索性闲闲看着远处海平线上那一轮落日,慢慢沉入海中。

炽烈了一整日的阳光失了力道,在天际抹出浓浓一片晚霞,由金,变红,又成深郁的紫色。夜幕随之笼盖了一切,港口渐次亮起一盏盏渔灯,天边悄然浮现几点疏星。

曾经读过的许多首诗忽然出现在脑海中,莫名令他动容。

眼看到了吃夜饭的光景,舟佬舟娘自蝼蛉号上取了锅具火石。大家一起在海滩边上找了一处平坦地方,生火架锅,煮了方才赶海的所得。还有新沽的酒,却没有酒盅,便也不讲究了,一碗一碗地斟上,一碗碗地互相敬饮。

景珩见此情景,又好似看到那些他读过的演义话本里江湖豪杰相聚的模样。不想今日自己竟也做了故事中人,借着几分酒意,只觉眼前诸事都有些恍惚不真。

众人一边吃酒,一边尝鲜,话头便渐渐多了,越说越畅。

林望端起碗来敬远岫,说:“我先前背地里常想,温岭那一仗,若不是我在船头督着冲锋,离老捕盗跟前近些,这捕盗的差事未必是旁人的。”

远岫自然知道这“旁人”指的是谁,并不饮酒,只反问一句:“先前这般想?那如今呢?”

林望方才笑出来,说:“经了这一回,我才明白,老捕盗将他那口佩刀交与你,原不是因你离得近。”

远岫也笑了,大度道:“你这话搁心里是要造反,既然讲出来,我便既往不咎。”

二人当下干了一碗,众人见状,尽皆开怀大笑。

接着又说到其他,远岫忽然问:“等到海寇剿完,以后都不打仗了,你们想过要去做什么营生吗?”

舟娘与舟佬不假思索,同声应道:“自然是打鱼啊。”

大铁一时茫然,想了想答:“归家晒盐去吧。”

林望却道:“便算不打仗了,这海防卫所,也总得有人把守。”

郑世故意凑趣捧他:“那必该是魁伟轩昂、膂力过人的去守,却不知是谁呢?”

众人听了,又是一阵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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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铁这时方才开口,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说道:“我…… 若是不打仗了,想读些书……”

大铁在旁笑道:“你倒真敢寻思。”

小铁赧然,不说话了。

景珩却道:“你这念头极好,半点不荒唐,况且读书其实不消什么,我就可以教你。”

小铁眼里似有微光,却又不敢存太多奢望,说:“我只是瞎想,看你写的那些字,真真漂亮,我学不成那样……”

景珩思忖该怎么跟他说,顿了顿才问:“孔夫子你知道吧?”

小铁点头。

景珩这才接着说下去:“孔夫子说过一句话,叫’君子不器’,意思是君子不该把自己当作一件死的器物,只能派一种用场,困在一处命定的模样里。就像我读过书,但也可摇橹,你当下摇橹,以后也可读书。”

小铁自觉听懂了他在说什么,却又不敢苟同,讷讷道:“我哪是啥君子……”

景珩却说:“这道理,你得反过来想。并不是只有出身富贵的人才是君子,才有资格追求不器。而是凡能做到不器的,不被出身或者境遇困住,能活出自己的模样,便是君子了。”

这句话,不光小铁在听他讲,远岫也一样。

隔着篝火的光,她看着他,一时竟有些难以置信,自己一直以来的那一问,他竟真的给了她一个答案,贵人和草民的命一样吗?

其余人都听见了,心头都有些发热。

正沉默间,郑世一声长叹:“唉——我本也是想要君子不器的,奈何乡试考了一回又一回,场场落第,连个秀才头巾都摸不着,到头来能搞懂的也只有海上行船那点事。此回难得与贤弟共事,我实在佩服贤弟的学问,本以为只是四书五经,结果你连船上的事也比我懂得多,为兄实在惭愧,惭愧啊惭愧。”

景珩急忙自谦:“掌针谬赞,我那不过是些纸上得来的琐碎见闻罢了。”

郑世与他碰了碰酒碗,说:“经过这一回,就不是纸上得来啦……”

两人如是干了一碗,景珩喝了酒,却还是觉得这么说不对。

他自觉并没有郑世以为的那般能耐。不过短短几日的相处,他便已看出郑世是极聪明的人,只是没有自己这样的际遇罢了,自小家中便用着杭州城最好的西席,得以拜见各种大儒听他们讲学,想看什么书,只消说一声,便有人寻来送到案头。

可他不及开口,郑世自个儿已然想通了,仰脖饮尽碗里的酒,颇有几分洒脱模样,笑道:“罢了罢了。赶明儿不打仗了,我把那水罗盘换一面旱罗盘,替人寻龙点穴去吧。”

众人都笑,景珩也听笑了,说,“我从前读那些个讲海路的书,还真拿风水先生的堪舆罗盘试过,那上头密密麻麻,天书似的一圈套一圈,结果半点名堂没瞧出来。”

这便说到了郑世在行的地方,一下子打开话匣,道:“唉,你听我讲,其实把那个带上船,也是能看方向的。且不用水,不怕晃,较水罗盘便利许多。听闻佛郎机人的船上,乃至有些个倭船上用的就是旱罗盘。”

景珩问:“那咱们为什么不用呢?”

郑世摊手笑答:“据我师父说,是因为干湿相蒸,阴阳不调,不利航行。”

景珩哈哈笑出来,直觉荒唐。

郑世又自得起来,说:“还有就是圈数多了点,有些是船上用不到的,看起来却尤其繁复,非得为兄这般在行的人才会用,可这其实都可以改……”

而后便开始长篇大论这其中的机巧,天干地支,八卦四维,哪些船上有用,哪些无用,又应当如何改造……

待到一顿夜饭吃完,众人一同收拾起锅碗家什,搬回船上。

远岫看向景珩,却见他与郑世还在聊个没完,更听见郑世说:“贤弟啊,今晚你我一处睡,夜话到天明……”

林望在旁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她无声笑了,又觉甚是无趣,便嘱咐舟娘舟佬去所城休息,自己今夜留下看船。

舟娘奇怪道:“船上没啥要看的了呀。”

远岫晃晃手里的酒坛,笑答:“还有酒剩下呢。”

言罢,转身回蝼蛉号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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