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

痛饮到半夜,再大醉到天明。

次日一早,他被外面的响动惊醒。

开了门,见是甲总林望,身穿皂衣皮甲,黑着一张脸,在门口扔下一包东西,一句话没有,提刀便走。

昨夜的酒意尚未褪去,他昏头昏脑地捡起包袱,拿进房内打开。

里面是一套渔民的衣裳,一副行军用的笔墨纸砚,并书卷数册。

她在一旁看见,起初还在想,这事本该昨晚就告诉他的,只是来不及。

但见他随手浏览书册,翻到福建沿海的总图,又翻到福宁州图,还有天书般的手抄水路簿,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她方才确定将军已经把那桩差遣与他交代过了。

对他来说,那才是真正的好消息——想要立军功赎复原籍,除了攒够三颗海寇的人头,其实还有别的办法。

她只是有些奇怪,他昨夜为什么还要与她商量你去杀人还是我去杀人?大约真是喝多了吧。

既然如此,也不必再绕圈子了。两人又隔着一张桌子坐下,她把接下去的布置细细说与他理会。

台州大捷之后,浙江本省的寇情基本清剿干净。将军因此晋了官阶,也得了朝廷新的军令,福建沿海接连告急,皇帝命其速速入闽剿寇。

闽地的寇寨共有三处,牛田,林墩,横屿。

前两处将军已派出哨探前往探查,余下一个横屿,是座小岛,据说被海寇盘踞三年有余,当地官军进攻数次,次次皆是全军覆没,只得退守福宁。原本的宁德县城已化为一片废墟,沿海三百里缭无人迹。

但那分明只是个弹丸之地,在沿海总图上连个墨点子都找不到,到了州志里也只能看个大概。

那张舆图绘制了一整片礁盘如麻、水道如织的海域,其间十来座大大小小的丘屿,山水画般写意,一侧以文字标注岛名,小南山、东洋山、西洋山云云。

除此之外,诸如水深、暗礁之类全都不曾提及。

显然当地州县就是拿着这么一张图,打了三年的败仗。

那地方到底有什么机巧?兵家谋定而后动,更何况这一次是跨省调兵,更要预先探个究竟。

将军于是决定从自己麾下的水师派船过去,装作渔民,实地暗访记录——那座岛的确切位置,大小、轮廓、地势,岛上寇巢营寨的位置,有多少人,多少条船,岛周围的水深、暗礁、潮汐的规律。

而这艘被派去暗访的船,就是蝼蛉号。

台州一役,它先被炮轰,再被冲撞,接舷战中又遭火烧,损毁严重,返港之后拖进船坞修复。小苍山级的战船本就是浙闽一带的渔船改良而来,借此机会将它伪装成渔船,简直天时地利。

还有原本二十四人的战船编伍,也得精简到渔船上常见的人手。蝼蛉号多得是如假包换的渔家子,又占一个人和。

至此,只剩下唯一的缺空。要绘制舆图和记录水文,随船还得有个能写、会算、擅画的师爷。

他一直静静地听,话到此处才开口道:“所以,这个人就是我。”

不是问句,但她看着他,还是点了点头。

难得一个他,熟读经史子集,精通君子六艺,被发配充军到了这里,恰好填上这个缺。

“你知道这桩差遣不讨好吗?”他却问。

她以为他不敢,试着游说:“此去或有风险,但终归比战场好上许多。”

他笑了,把这里面更多的机巧说与她听:“将军是浙江的官,麾下也都是浙江的兵,可要打的岛却在福建地界。上面有朝廷的命令,下面两省各有各的心思,一边不愿花本省的银子剿邻省的寇,另一边觉得这是越界窥探。这一仗,事关钱粮,事关政绩,要是胜了倒还好说,要是败了……”

败了会如何,他没往下讲。

她听着,终于明白将军为何如此韬默行事,一头与手下官兵幕僚做着寻常准备,一头又悄无声息地派出一条小船先行入闽。

海上行船打仗的事情她最清楚,官场上那些门道一向不懂。就算现在懂了,也不再深究。

她只是道:“军令便是军令,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他没接这茬,却反问:“你向将军求取于我,就是因为这件差事?”

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怔了怔,终于还是点点头。

他再次沉默,像是在考虑答不答应。

她等了片刻才追问:“你觉得如何?”

他笑了声反问:“原也由不得我选,不是吗?”

她从这话里品出一丝不情不愿,继续游说:“等横屿打下来,我去向将军请了军功,你便可赎复原籍。”

他还是不说话。

她只好再加上一句:“到时候,你我和离……”

还剩下个尾巴没说出来,就随你自便了。

他已然道:“好。”

这回轮到她默了默,而后点点头,也说了声:“那就好。”

事情就这样说定,两人即刻出门去船坞,外头早已天光大亮,得见蝼蛉号全貌。

诸如营旗、号带、望斗、女墙之类的作战设施早就拆了,战棚改成普通的平顶棚。

两门弗朗机铜炮卸了去,船舷两侧供火铳射击的空洞全部封死。

渔船的速度不需要战船那么快,原本五对橹,只留下一对常用,一对备用。

船身磨去卫所编号,重新刷上桐油,再添上些礁石、铁锚刮擦撞击的痕迹,最后盖上锅底灰调的黑漆作旧。

缆绳、帆索统统换做陈年老货,另外弄来两副渔网,蔫蔫晾晒在船尾。

曾经为海门卫石浦营立下赫赫战功的蝼蛉号,眼下俨然就是一艘不大不小、破破烂烂的旧渔船。

船上的人也很快到齐。

掌针郑世,负责罗经针路,测深报礁。

舵手舟佬,掌舵驾船。

缭手舟娘,爬高瞭望,看风调帆。

还有两名橹工,大铁和小铁,摇橹、排水、搬东西打杂。

至于甲总林望,原本在战船上统率火器与近战,此时也改成渔民打扮,充作碇手,停泊靠岸的时候管船锚和缆绳。

余下捕鱼、理网、做饭的活计,大家轮换。

一船人凑齐,舟佬看着他们笑叹:“这男女老少的,刚好一家子。”

大家都知道此去或许会遇到危险,但这样的组合反而可能更安全。

要是个个像林望,眼神肃杀,一身腱子肉,背上还有海寇武士刀留下的长疤,谁信他们是打渔的?

“那他怎么办?”小铁没忍住问。

手指的当然是新郎官。

这人是去画地图的,但又不能叫别人看出来他是画地图的。

林望说:“自然是橹工。”

舟娘说:“好俊的后生,细皮嫩肉的,能摇橹吗?”

郑世说:“哪个新上船的不是从摇橹做起?”

大铁也说:“只要是个人,有只手,就能摇橹。”

小铁还是觉得怪:“可他这样子,一看就不像渔家人啊。”

大家都瞧他,这时也已经换了短褐阔袴,头戴竹笠。

然而哪怕面孔沉在阴影中看不分明,那一双穿着布鞋的脚,两只白皙洁净的手,已然出卖了他。

“出海晒一晒就像了。”舟佬觉得不是大问题,好似在说一挂咸鱼。

舟娘仔细端详,帮忙把故事编圆:“就讲是我娘家亲眷吧,原是城里读书的,岸上犯了事混不下去,只能上船讨口饭吃。”

他颈上腕上还留着枷铐的印子,将愈未愈,再合适不过了。

所有人都在说他,而她冷眼旁观,就等着看他如何反应。

他没反应。

让他把直裰脱了换成短褂,他便换了。

编派他摇橹,他就去摇橹。

有点意思,她心里想,犹记得他那一声干脆的“好”,却又怀疑他是不是真能熬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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