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

有皇帝的旨意催着,海防军的大部队很快不得不动。蝼蛉号此去,将军只给了半个月的期限,就算不成,也务必在八月之前返回,持一枚半印勘合到浙闽交界的蒲门卫所,与水师船队汇合。

出发的这一天是七月十五日,节气处暑,石浦当地的开渔节。

因这一年本省海域剿灭了海寇,节庆的声势尤其盛大,一早便开始祭海仪式,拜了东海龙王、观音菩萨、妈祖娘娘,祈求鱼满舱福满船。直到午时,太阳升到最高,正式开渔,简直百舸争流。

蝼蛉号也在这时悄没声地滑出船坞作塘,破破烂烂,松松散散,汇入众多出海捕鱼的船只当中。

离开石浦港,进入猫头洋。天湛蓝,水碧清,海面宽阔,风平浪静。

那景色实在美,渔家人却不是来看风景的,自觉隔开一段距离,一路行船,一路撒网。

蝼蛉号自不例外,一船人分工合作,有的望风调帆,有的看潮选点。船到了地方,网轻捷地抛出,圆容地罩下。鱼随潮入网,大家齐力拉起。

这片海也是真的丰饶。一网拉上来,满满的渔获,在甲板上银闪闪地跳跃。

船上人看得满眼欢喜,禁不住感叹,这几年要不是闹海寇,我们都在打渔呢。

但他们当然也都知道这一趟出来所为何事,收了网,恋恋不舍地往南去。

海像是也舍不得他们,平静无波,没有一丝风。

帆抓不到风,船要往前走,全靠摇橹。

蝼蛉号上剩下两对橹,在船腰半以后的两侧舷边,左右对称,这时候都用上了。

大铁小铁摇着一对主橹,哥俩只消一个眼神,就知道什么时候换劲,默契得好似一个人。

另一对副橹,留给林望和新郎官。

景珩这才知道,林望编派他做橹工,还真不是欺负他。

小战船最讲究速度,船上的兵夫都会摇橹,冲锋追击时人人都得上。这一回出航,林望充作碇手,途中无事,也会帮着摇,且一向自负魁伟轩昂,力大无穷,区区摇橹,不在话下。

这活说是有手就能干,看林望摇,也真是如汤化雪,毫不费力。可他自己当真摇起来,才发现远不是那么回事。

入水太浅,吃不上力。太深,又拉不动。他手上没数,不是打滑,就是卡住。

林望在对面睨着他,摇头一笑,仿佛在说,公子哥儿就是公子哥儿,果然如此,不出所料。

所幸有小铁教他,才十四的半大孩子,头一回给人做师傅,新鲜得什么似地,教得也尤其认真。

他跟着学,好不容易才拿到那个巧劲。

可要留神的,还不止摇橹的动作。

舟佬在船尾掌舵,他们得听着舟佬的喊声调整:

齐力,慢,倒,歇,收,左舷加劲,右舷加劲……

他刚上手,时常反应不及,跟另一边的林望乱了节奏。

一旦乱了,船就晃。

此时本来风平浪静,郑世正在针房,像海船上所有的掌针一样神神道道,静心,浣手,叩拜,再虔诚地打开木函,查看水罗盘上的磁针,确认航向。

船一晃,郑世一惊,赶紧护住盘盏,张口便骂:“哪个夯货,橹叶吃水恁深!”

“夯货”在外面听见,忍不住望向船舱,一转头,橹歪了,船晃得更厉害。

郑世骂得更甚。

“馕糠的夯货!手长疔疮!针盘都给你晃成水车轮了!回头触了礁,一船人填鱼肚皮,你担待得起吗?!”

她仍旧旁观,好奇他这辈子有没有被这么骂过,还能不能忍。

他忍。

船才刚稳住,又见远处一艘哨艇,正朝这里过来。

此时日头偏西,约莫已是未时,到了松门附近海域。

等哨艇驶近,看清上面的旗帜,果然是松门卫驻守的水师,拦下他们盘查。

舟佬吆喝着停船,林望就地下了锚。哨艇靠到左舷,两个兵夫跳上甲板。

为首那个按着刀柄,开口问:“哪来的船?往哪去?”

其实算是自家人,只是分数不同军营,相互不认得。船上几人交换一下眼色,也并不说明身份,只当是一次演练。

舟佬演大翁的角色,赔笑递上船引,说:“老总,我们从石浦来,听讲这几日此地有渔汛,想找地方下个桩拉几网。”

两个兵夫四下看了一遭,确认是条渔船,甲板上覆着舢舨,晾着网,堆着新鲜的渔获。远岫和舟娘正蹲在棚下,熟练地杀鱼,再给剖开的鱼肉抹上海盐。

他们已然放松戒备,却又看见一个橹工,样子可疑。

舟佬在旁边解释:“这是我老婆娘家的侄子,岸上混不下去,上船讨口饭吃。”

舟娘也跟过来,拉起“侄子”的手,给兵夫看他掌上摇橹留下的新鲜水泡,笑说:“瞧,没出过海,手都磨烂了,见笑见笑。”

水师盘查过往船只,抓的是漏网的海寇。这细皮嫩肉的,显然不相干。

但兵夫也看见了他腕上枷具留下的伤,问:“岸上混不下去?犯什么事了?”

林望在船头插上一句:“风化官司。”

那语气颇为嫌弃。

两个兵夫听见倒觉得有意思,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要他抬头,看着他的脸便对那桩官司有了猜测,调笑地说:“诱拐还是私奔?成没成?”

远岫仍旧蹲在棚下,腌着咸鱼,也看着他,只见他眼底一丝冷冷的光,颊边像是咬紧了。

她猜他就快熬不住了,却还是旁观,还是不说话。要是不成,在这里叫停还来得及。

但他终于什么都没说,只是挣脱那兵夫的手,重又低下头,压下竹笠。

两个兵夫不觉有异,终于作罢,跳下船,上了哨艇,挥挥手放行。

舟佬在船尾喊:“起锚!开橹!”

蝼蛉号又动起来,驶向更加开阔的海域。

风变大了,浪也变高了。远岫和舟娘爬上桅杆,调整帆索。一瞬双帆全张,东北风推着船疾速前进。

她最爱这样的时刻,流连在横桁上不下来,总觉得整个人好像变成了船的一部分,乘风破浪四个字从心里生出来,直抵四肢百骸。

可才这么浪了没多久,她听到甲板上的动静,低头往下看,是她新婚的老公,趴在船舷边,吐了。

将军计算精妙,但还是漏了一件事,这人晕浪。

水师里谁都没想到,有人晕浪能晕成这样。

海风咸腥呛鼻,浪沫打脸,他脸色发白,紧抓船舷,腿软、发飘、站不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众人无法,只得找了一处无人小岛抛锚休整,要是真把他折腾坏了,他们此去的任务也完不成。

船停下,他又歇了许久才缓过来,解释:“想是昨夜饮酒多了些……”

林望冷笑了声,说:“挺好,这要是叫海寇看见了,必定不会疑心。”

言下之意,边军派出去刺探敌营的夜不收,哪个不是乖觉勇猛的精锐,谁家的探子能狼狈成他这样?

此时日头已经西沉,岛上有泉眼小溪,他们干脆补了些淡水,而后生火做饭,把新鲜捞的杂鱼和上薯粉,做成一锅糊粒羹,是石浦渔村的风味。

众人一碗碗分过去,终于传到他手上。

郑世说:“粗茶淡饭,公子多包涵。”

林望说:“有的吃就不错了,卫所经常欠饷,缺钱缺粮,莫说吃饭,水师的船上有时候连淡水都不够喝。”

都知道他是左布政使家的小公子,话里自然带着嘲讽。

但他顾不了了,摇了大半天的橹,又把中午吃的凉米馒头吐了个干干净净,这时候是真饿极了,接过去吃起来,直觉胜过一切世间美味。

其余人也都大快朵颐,只舟佬没动筷子,捧着碗走到船舷边,拨了一点鱼羹进海水里。

舟娘在一旁轻轻地唤:“七斤啊,七斤,吃饭了。”

他看见了,却又不好问。

还是小铁偷偷跟他说:“几年前,海寇劫了他们的船,把七斤劐开肚子扔到海里。七斤就是他们的儿子,那时候有十多岁了。后来将军招募民壮,他们夫妻俩就入了水师……”

他停了咀嚼,再吃不下了。

夜幕很快落下,海面一片黑沉。

船上众人分了男女两屋就寝,轮流值守更香。一支燃尽,接着点上另一支,船上的时辰才不会乱。

轮到她换更,已是半夜了。海风清凉,船轻轻摇晃,遥遥听见远处岸上传来的蛙声。

她独自戍立在一片黑暗中,忽见幽幽一丝亮,寻着那光找过去,才知是他也出寝舱上了甲板,在船棚下点起羊角灯,拿出那几卷书册来看。

此处已是浙闽交界,虽然方圆几里不见人烟,还是要小心。

她用油布遮了门窗,掩去光亮,而后隔着矮桌在他对面坐下,开口问:“身上可安妥了?”

他看着海图回答:“已无碍,有劳挂怀。”

她不信,拿起他的手,翻过来,瞧他的掌心。

他有些意外,但还是由着她这么做了。

摇了大半天的橹,那上面简直就是泡上叠泡。

她起身找来一枚细针,在灯火上燎过,教他怎么处理伤处。

“小的不用管,大些的,先刺破,把水挤掉,死皮留着别撕,隔几天长成茧,就不疼了。”

他看着她弄,点点头说:“好。”

隔了会儿,又添上一句:“我不是没力气,只是尚不习惯。”

为什么要跟她解释这个?她觉得好笑,也真笑了,轻轻的一声。

他又不说话了。

“你还能拿笔吗?”她无话找话,也是真有点担心。

他仍旧不答,抽回手,研墨,舔笔,展平一小方纸,在那上面写给她看。

行军用的是短毫和竹纸,不易晕染,却也粗陋。但由他落笔,还是极其漂亮,颜筋柳骨,疏朗有致,待得写成了,竟是“含菲”两个字。

她心里震了震,抬眼瞧他,一时猜不出他这么做的用意。

他显然记得七年前钱塘门外的那一面,但要说他对她念念不忘,她是不信的。

他也看着她,却不解释。

她便不问了,只是言归正传,说:“你头回上船,能做到这般,已是难得了。”

他轻轻笑了声,目光回到纸上,回答:“谬赞。”

她又道:“这桩差遣,原该早些告诉你。”

他又答:“无妨。”

而后伸手挑亮了灯芯,低头继续看那天书似的手抄水路簿,以及那一小方潦草的舆图,把那张写着“含菲”的竹纸翻到背面,一边看一边在上面做着摘记。

两人始终无话,她便起身出去了,默默对自己说,这样挺好,至少看到了他的决心——把这件事做成,立军功,赎复原籍,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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