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就像一只蝴蝶

闻星和林疏同一共合唱了三首歌,最后一首歌成礼延几乎没听见,他坐在座位上,慢慢想起刚才电光石火的瞬间。

他们对视了一眼。为此成礼延失去所有知觉,甚至不知道闻星是否与他握手。

回过神来,台上只剩下林疏同一个,他脱下外套,穿着内搭的白色无袖短衫,一改风格,抱起吉他猛猛扫弦——

把你的快乐建在我的痛苦上

当我在哭的时候你坐在那边笑

你这个没有心的王八蛋

你会有一天后悔

你会有一天后悔

……

他的歌声极富感情,成礼延与他素不相识,竟然听得莫名心虚。

口罩太闷热,他解了两颗扣子,依然热得像架在火上蒸。想看的已经看完,干脆就此退场。

氛围火热,没人注意到他的离去。

文化广场外空空荡荡,只有保安留守执勤,场内的歌舞喧声传出场馆,马路对面是场外路人观众席。他沿着飞碟外场慢慢地走,在无人处摘下口罩,黄浦江的江风送来阵阵清凉,走着走着,已经来到后台出入口。蹲SD的粉丝还没有登陆占领,出口有个带烟灰沙的垃圾桶,偶尔有工作人员出来抽烟。他又戴上口罩,站在不远处。

没等很久,可能十几分钟,有个高挑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成礼延立刻认出他,他也很快看到守在这里的男人,面上没什么表情,瞥了他一眼又移开视线。

闻星走到垃圾桶旁,点火吸烟,对在场的另一个人熟视无睹,成礼延也没有上前,仍然站在原地。

两人就这么隔着距离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闻星终于忍不住了,头也不回地骂道:“你有病啊!站在这里干什么?”

成礼延往前走。躲在人群里的时候他很慌张,真正站在闻星面前,他却有种坦然,就像一个人清晰看见自己的命运,然后走过去。为此他已经做了很久的准备,只是见到他之前他并不知晓。

走到三五步距离,闻星气得拿烟头扔他,成礼延手一抄接住带火的烟头,走到垃圾桶旁边熄灭了扔掉。

看对方拿手接烟,闻星心头一梗,火气倒是消下去了。

成礼延说:“别生气了。”

“你说别气就别气啊?你谁啊?”

成礼延不说话。

闻星气得呼吸都不顺了,背过身又拿了一根烟。成礼延把火凑过来,闻星看了一眼,一款银色的zippo,上面没有什么装视。他没接受对方的帮忙,仍然用自己的火。

平复了心情,闻星问:“你来干什么?”

成礼延说:“看演唱会。”

他不敢盯着闻星的脸看,说着话又不好东张西望,往往看闻星不多久就要把眼神往旁边挪一挪,挪得不远,只到闻星耳边,这样对方不容易发现。闻星今日戴了珍珠耳环,稍一动作便晃个不停,成礼延不知不觉被吸引视线,又呆呆看了好一会。再回过神,赶紧将视线移开。

你装,你继续装。闻星冷笑一声,嘲讽道:“票不好抢吧。”

成礼延一本正经地说:“我有渠道。”

一口烟呛进肺里,闻星一阵猛咳,差点背过气去。成礼延赶紧帮他顺气,闻星缓过来,一巴掌打开他的手,又泄愤似的把烟胡乱按灭。

成礼延说:“少抽点,你唱歌都上不去了。”

闻星一听,差点直接气晕过去,本来想忍着不抽他,实在忍不住给了他一脚。

几年过去,成礼延忍耐力提高了不少,猛地挨了这么一下也不叫痛。

想到今时不同往日,闻星凉凉地解释了一句:“不好意思啊,脚滑。”

成礼延拍了拍裤腿,又重新站直。

“你女朋友很漂亮。”

“哈?”闻星绷不住了,震惊地看向成礼延。

成礼延说:“我看到你们的照片了,你们很有夫妻相。”

闻星终于反应过来,忍不住破口大骂:“操你的!那是我妈!”

“啊?”

“你们一个个都有病吧!我工作室不是辟过谣了吗?”

“你还有工作室啊。”

提到工作室,闻星莫名气短一截:“……空壳工作室,走税用的,我还在之前那家公司。”

“哦。”成礼延真有工作室和旗下公司,一时没想到还有这种说法。

“不是,你到底来干嘛的?”工作室是重点吗?自己竟然还给这傻子带跑了。闻星真是烦死他了,“来看演唱会啊?那你滚回你位置上吧。”

“不回去了。”

“那你去哪?”一时嘴快,闻星赶紧纠正,“——你爱去哪去哪。”

成礼延毫不介意他的坏脾气,甚至觉得亲切。可是现在并不是表达亲近的好时机,他们已经很久不见了,有时候他会忘记这件事。

“我本来想,也许能和你拿同一个奖。”

不提电影还好,一提,闻星周身防御立刻竖起。他戒备地盯着成礼延:“拿了奖呢,又怎么样?”

成礼延没有看他:“不怎么样,可能会把奖杯带过来给你吧。”不是以快递的方式,而是亲手送到他手上,对闻星来说二者也许没有区别——可能前者还更好。有时候成礼延会像揣摩角色一样揣摩闻星,与想象中的闻星对话,偶尔他会有点恍惚,觉得他们早就讨论过某些事情,但是其实没有,那些讨论并不真实存在,他们也无法真正达成什么共识。

闻星感觉很荒谬,他的脑子转了一遍又一遍,硬是想不出成礼延的意思。

“你以为拿到奖杯,以前的一切就可以一笔勾销吗?”

成礼延摇摇头:“我没这么想过。”

闻星简直要被他闷死,“那你是怎么想的?我很好奇。”他语带讥嘲。得亏他这两年耐心略有长进,才能陪这笨脑瓜子说上几句。

“我没想到那天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他说完,闻星一时没回话。

成礼延没把话再往下说,而是另起了一个话题:“我知道你不想再想起那段时间的事,也不想和这部电影有牵连。如果见面只会给彼此带来痛苦的话,那不见也罢。”

痛苦。

原来成礼延从来都知道他的痛苦。

怎么会不知道呢?把心放在一个人身上,自然能够体会他的感受。早在很久以前,闻星就知道成礼延对自己的感情。

闻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在善良体贴的同时又如此决绝。这是自己想要的吗?当然,再没有谁能比成礼延给出的答案更好,可他却隐隐有些失落。这两年闻星没有恋爱,主要是因为工作繁忙,再者他爱自由胜过爱恋爱,或者也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顾忌,总之绝不是为了再与成礼延相逢,可是当成礼延说出“不见也罢”,闻星却不像想象中轻松。

闻星难得露出迷茫神色:“……所以你今天是来和我道别的吗?”

“我不想和你道别,闻星。”成礼延说,“但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这么做。”

感谢他的诚实,闻星心中松了一口气。他不想再聊什么道别不道别的了,他们的关系早就淡到几近于无,“道别”完全是多此一举。

闻星点了一支烟,成礼延也点上了,两人并肩在吸烟处默默吸着烟,谁也不说话,就像还在拍戏的时候,不同的是当时他们都知道吸完烟就要马上回去继续对戏,但现在他们都不知道今晚过后二人的关系会走向何处。

“你恨我吗?”闻星问。

在拍过最后一场戏之后。

成礼延说:“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闻星半开玩笑地接道:“为什么?你就那么喜欢我?”

成礼延立刻回答:“对。”

闻星一时哑然。

不必他说什么,成礼延继续问:“我能追你吗?”

闻星:……

闻星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但他好像吃了一大勺怪味糖果,整张脸无法控制地皱成一团:“……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他艰难地回忆着身边人和影视剧里的破镜重圆桥段,难道不是应该忐忑纠结、若即若离、打个几炮、暧昧不清、遇见情敌,再重复忐忑纠结、若即若离……吗?

“我以为我可以一直不见你,见了你才知道其实我根本不想和你分开,哪怕你身边有别人。”对于感情,成礼延毫不避讳。

闻星被他逗乐了,他感觉事情又回到他的掌控。

闻星挑了挑眉:“为什么?因为今晚我很美?”

成礼延毫不犹豫:“你任何时刻都很美。”

我的天,太土了。闻星尴尬得大笑,成礼延觉得不好笑,但他制止不了闻星。看见对面人欲言又止的神情,闻星更加笑得停不下来。

他好久没碰到这么好笑的事情了,大笑一通,心里积蓄已久的郁气好像一下子散去了。过去的事是笔烂账,他不想轻易放过他们,可是他得放过自己。

“这么好笑吗?”成礼延幽幽地问。

他一说话,闻星又想笑了。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为什么自己竟然会喜欢这么一个人?

过了好半天闻星才平复下来,他抚着胸口顺气,说:“成礼延,我这两年发现一个事儿,我不是能把恋人放到第一位的那种人,但我需要对方把我放到绝对的第一位,对方的事业、理想、乃至做人处事的规矩习惯,都得排在我后面。”

成礼延忍不住皱眉,他刚要开口,闻星打断他:“你可以说这不公平、没道理,或者你会觉得有折中的办法,但我不愿意,我非如此不可,你明白吗?”

成礼延认真思考片刻,点头。

看他真的理解了自己的意思,闻星才继续道:“作为交换,我可以满足对方的虚荣心,提供给对方金钱、名气、甜言蜜语、真假参半的安全感、不多的耐心、适度的诚实……这是你想要的吗?”

成礼延直言不讳:“爱情不是交换。”

闻星补充道:“爱情不完全是交换,但其中包含一部分的交换——比如情感交换。”

尽管成礼延不赞同他的用词,但他无法反驳恋爱中感情的交换,因而沉默不语。

闻星好似松了一口气,将身体靠到墙上。成礼延是个好人,和好人在一起容易唤醒人的良心,这很累人。

成礼延喜欢他不是件好事,他喜欢成礼延更不是。

“你还有别的话想说吗?”成礼延问。

闻星做了个“请”的手势。

“没有的话,我就正式开始追求你了。”

闻星:……

他还是高估了木头的人类化水平。闻星觉得自己真是被他传染了,竟然和笨蛋较真。

闻星摆了摆手,随口道:“行啊,追我的人排到南极,你去排吧。”

“我刚去过南极,那里都是企鹅。”

“你再顶我一句试试?”

成礼延终于闭嘴了。

闻星不屑地想,这样还追人呢?蠢得没边。气人很在行,追人就算了吧!

成礼延不说话,用他愚蠢又固执的眼睛望着闻星,闻星看着就烦,没好气地说:“把你眼睛闭起来!”

成礼延:?

虽然不解,但他还是依言闭上眼。

闻星翻了翻兜,演出服的兜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怎么没带笔出来呢?应该给他脸上画两个王八。

黑暗中,什么都没有,场馆内的音乐充斥耳朵,江风吹过皮肤表层,带来一丝凉意。成礼延感觉到闻星拉住他的衣领,他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整个人紧张极了,克制着睁开眼的冲动,眼球在眼皮底下乱窜。

“数二十下,再睁眼。”闻星后退一步,说。

成礼延点头。

一、二、三、四、五……

他开始数。

一墙之隔,欢呼声震耳欲聋。除了自己的心跳,他什么都听不见。

……十七、十八、十九、二十。

成礼延睁开眼。

眼前空无一人。

失落感雪花一样飘下来,沉甸甸堆满所有空间。

成礼延徒劳地环顾四周,终于不得不承认他已经离开的事实。

闷热的夏天,呼吸变得沉重。

他想解开纽扣,手指冷不丁碰到一根尖刺,尖钩像铁丝栓住他的领口,让他呼吸困难。他看不到那里的景象,慢慢摸索着把它从衣服上拆下来。

那只小暗器终于被他卸下,在他手中变得毫无杀伤力。

初夏的夜晚,成礼延独自一人站在空地上,一墙之隔的乐声奏到最高潮,烟花在天空绽放。他浑然不觉,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珍珠耳环。

每次一見到你 心裡好平靜

就像一隻蝴蝶飛過廢墟~

正篇到此完结~感谢各位的阅读和留言(暗示.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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