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汪千帆的指尖描摹着他的五官,动作轻得仿佛只是羽毛拂过一般,小心翼翼的。

这次他依然是在他高挺鼻梁上微微凸起的小圆点上停留了一会儿。

汪千帆回想周裕明说的那些话,他莫名觉得庆幸起来,庆幸关于汪易年的那件事,只有自己和眼前这个人知道。

可是周裕明也说过,他说官灏同意他带自己出国一起生活……

“在想什么?”官灏盯着他无神的眼睛,视线和他的动作一样,轻柔地落在他脸上的每一处地方。

汪千帆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了,“他说……你同意了,同意他带我走,和他去国外生活……”

官灏听了,语气里罕见的带了丝笑意,“可他当时和我说的是,你想跟他一起出国。”

汪千帆一愣,缓了一会儿后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

“所以,你想吗。”官灏又道,声音轻了许多。

汪千帆心跳得有点快,有些紧张道,“……我可以想吗?”

越线了。

汪千帆知道自己这样问很不应该,就像是在求证什么,他很怕得到他不想听的回答,可又贪心地妄想着别的可能。

总有一天他会结婚……

会有妻子和孩子……

会有属于他的家庭……

会……

“不能。”

汪千帆愣住,“什么……?”

“不能。”官灏平静地重复了一次。

汪千帆怔了怔。

他说不能,不可以想。

汪千帆呼吸有些不稳,他从未想过他能如此如愿的听到想听的答案。

还是两次。

一个念头猛然从心底蹦了出来,如同原本光洁的玻璃突然出现一条细小的裂痕,随着那股迫不及待,裂痕瞬间仿佛蜘蛛网似的朝四周迅速蔓延炸开,最终破壳而出。

他想知道……

眼前这个人此刻是什么样的表情……

汪千帆控制不住自己失控的心跳,他这三年来不曾像现在这样那么想看清什么。

再近一些……

汪千帆被那个念头驱使着,下意识地缓缓靠近他,可是论他再怎么努力,视野里的一切都是涣散的,无法聚焦,无法清晰。

可是他太想知道了……

官灏看着他已经近在咫尺的脸庞,呼吸短暂地一滞,视线很慢很慢的、不由自主的从他的眼睛落在他的唇上。

直至彼此的鼻尖轻轻相触,气息交融,两人顿时都怔住了。

汪千帆率先回过神来,忙退开一些,因为过于难为情本能想找躲,然而根本无处可逃,结果脑子一热竟索性将脸直接埋进他怀里。

官灏看着他这一系列反应,心里难以言喻的升起一股隐秘的雀跃,眼神也变得温和柔软。

……

这两个星期里,官灏都在家里书房办公,虽然很可能是自作多情,汪千帆也不敢在心里断定他是为了陪自己才这么做的,但是,从种种迹象而言,这种可能性又好像有点过于明显了……

不仅一日三餐都要亲自喂,而且天气好的时候下午总会专门带着自己去花圃走走。

汪千帆确实是瞎了没错,但毕竟手脚都没有残疾,就吃饭这一点来说,他是可以自己吃的,只要小心点慢点就行,可是论自己再怎么解释,眼前的人似乎都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以至于每次到饭点,他就觉得又害羞又紧张。

“我可以自己吃……”汪千帆再次挑起无胜算的拉扯,声音依旧小心翼翼的,没有半点气势。

“吃几口也叫吃?”官灏反问道。

汪千帆一时无言以对。

又来了,每次他一扔出这句话自己就输得毫无悬念。

“先生今天又吃完了,官先生果真厉害。”李珍收拾着桌上的碗盘笑着说。

“怎么就厉害了……”汪千帆总觉得这话听起来好像是在暗示自己是个让人需要操心吃饭问题的麻烦小孩。

“先生可能自己没察觉到,先生的胃口真的越来越小了,我之前还担心呢,还以为是我做的太难吃了,先生不爱吃才每次都只吃一点点就饱了。”李珍说道,“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不过我真的好好奇,官先生到底是用什么办法让先生胃口变好的?”

汪千帆差点被呛到,这怎么说的出口……

李珍刚想接着细问,见官灏打完电话回来了,轻咳一声端着碗盘先出去了。

汪千帆还在思考自己的吃饭问题,鼻尖拂过一阵淡淡的香味,下一秒就被人从椅子上稳稳地抱了起来,险些被吓到,忙搂紧那人的脖子,茫然道,“……去哪里?”

“去书房。”官灏抱着他走出房间。

“做什么?”汪千帆不解。

“陪我工作。”官灏轻描淡写的说了句。

汪千帆愣住。

陪?

这是什么词语?

由于这句话和官灏整个人反差实在是太大了,汪千帆合理怀疑不是本人,便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想确认。

五官轮廓……很熟悉。

鼻梁一侧上小小的痣……真的是他。

尽管很疑惑,但汪千帆还是被这种新奇的喜悦冲昏了头脑,自愿放弃了思考能力。

如果前半个小时他还不理解为什么官灏会这么说,那两个小时后的他在此刻已经明白了。

看来今天工作真的很忙,因为以往这个时间点已经是汪千帆的睡觉时间了。

汪千帆裹着毯子半眯着眼舒服地靠在他怀里,听着耳边偶尔传来沉闷低低的键盘声和纸张的翻页声,觉得很是催眠。

“其实你可以去公司的,不用管我……”汪千帆困得有些迷糊,不知不觉就把想的话说出来了。

催眠的声音戛然而止,太过安静的气氛让汪千帆逐渐清醒过来,猛地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脸一下子就涨红了,忙慌张的解释道,“不、不是,对不起是我想多了……”

官灏没急着回答,伸手将滑落的毛毯给他重新裹好,才缓缓道,“没想多。”

“……什么?”汪千帆愣住,是自己理解的意思吗,犹豫了会儿,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所以真的是因为担心我吗?”

“嗯。”官灏应了声,便继续工作。

汪千帆感觉脸有些发热,怕被他察觉到,便转头窝进他怀里。

或许真的该承认了,这个人好像真的和记忆中的模样不同了。

周裕明那件事也是,当时第二天,官灏就和他商量报警的事,尽管他话语间明确表示选择权在自己手上,但能感觉到他更希望自己接受他的提议。

然而关于周裕明做的事,汪千帆其实心情很复杂,但比起昔日的尊敬和好感,此刻已经什么都不剩了,那仅仅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里,这个从儿时就常常陪伴自己的哥哥,身上竟然散发出了和汪易年一样令他惊惧万分的肮脏气息。

他只求这件事可以赶快结束,因为他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把这些深刻的伤害从心理和生理上埋进厚厚的土层里,就像汪易年当年带给自己的噩梦和创伤一样,关进记忆的深处,永不见天日。

汪千帆不否认自己懦弱,毕竟对他而言这一切发生的毫无预兆,他的诸多记忆都还被周裕明对他点点滴滴的好占据了绝大部分,可也被他突如其来制造的恐惧和绝望笼罩了所有的一切,他的脑子里好像有很多个小人在争吵,吵得他思绪混乱不堪,以至于无法做到对周裕明这个人恨到底,但他的痛苦又太过难以承受,所以他迫切需要一个宣泄口。

没错,他需要一个宣泄口,迫切的需要。

汪千帆半梦半醒间又做了噩梦,醒不来也睡不安稳,他本能地紧紧抓住手里的东西,额头冒着细汗。

见怀里的人蜷缩成一团,官灏调整了下他的睡姿,摆弄他的手臂没一会儿,人就醒了。

汪千帆还有些懵,缓了许久才想起自己还在书房里,道,“我打扰你工作了,我自己回房间睡就好。”

结果汪千帆的脚还没落地,就被一只手捞了回来。

“工作结束了,去睡觉。”官灏说着将人抱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出书房。

汪千帆搂紧他的脖子,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上,沉默着。

或许应该纠正一下,事实上,他不仅懦弱,也很卑鄙。

先不提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擅自对这个人动了情的事情,最可耻的是他明知道该保持距离的情况下,还在享受他的照顾。

“爱”这个词,汪千帆连在心里想都不敢明目张胆的想,他就像生产线上一个微不足道的残次品,因为身体里某个畸形的零件而无法成为一个正常运作的合格品,只能静静等着被人发现,然后丢进回收机里分解掉。

他不知道还能藏多久……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伪装的很好……

他尽力了,在他挣扎的这段日子里,他无数次试过将这份扭曲的爱意从身体里剔除掉……

可是,任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份异常的情愫,已经不知何时长进了骨头里,和温热的血液丝丝缠绵,融为了一体。

他的理智在他温暖的体温里一点点的被剥离,他已然习惯将所有混乱的情绪都溶解在他身上,恐惧的、焦虑的、不安的,只要把这些沾染上去,自己就能获得短暂的解脱。

对,他就是自己唯一且隐秘的宣泄口。

从他将自己从汪易年身边带走的那一刻开始,一切都注定了。

而“爱”,是整个过程中最意外也是最不该有的插曲。

可是汪千帆没办法松手,因为他迫切的需要着这个人。

他的存在和风铃草一样,决定了他是对生还是对死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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