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换到这个房间住的这几天里,汪千帆其实睡得不太安稳,虽然不愿承认,但确实不如一开始那两天在官灏房间待的放松,具体原因他也想不明白。

对于一个看不见的人来说,失去视觉,触觉嗅觉和听觉就会容易变得敏感些,至少对汪千帆来说是这样的。

这里的气息明显和以前住的宅子完全不同,空气清新干爽,没有略带潮湿的木头味和其他很难确切描述的陈旧味道。

汪千帆已经大致将房间摸索过了,比自己原本宅子的那间房间大很多,自从失明后,他其实不太喜欢太过空旷的地方。

这天刚过中午,汪千帆依旧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目光始终落在前方不远处的地板上,修长白皙的手指慢慢抚摸着盲文书上凸起的小点。

这本书不晓得被翻阅过多少次,已经能看出一些旧痕和褶皱。

四周一如既往的安静,偶尔隐约能听到窗外的鸟叫声,汪千帆呼吸平稳,专注的通过指腹传来的触感阅读书里的内容,全然未察觉房门口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一个身影。

这会已经十一月了,汪千帆身上还是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长袖,一阵凉风从窗外吹进,吹得椅子上的人缩了缩肩膀,打了喷嚏。

汪千帆合上书,越坐越冷,便拿过一旁的导盲棍起身,想着走一走暖和下身子,以前他很少感冒发烧,但是这几年,特别是到了冬天,即使衣服穿的再多,也会动不动就生病。

哒哒——

木质的导盲棍一端轻轻敲在地上,汪千帆一步步往前走去,凭着对房间布局的记忆找到了门口,然而导盲棍却猝不及防触到了一个障碍物。

汪千帆上前摸了摸,确实是门框没错,又往门中间摸去,就碰到了像是布料质感的东西。

官灏微微低头垂眸,看着那只带着疑惑试探性的手在自己的胸膛上摸索,只见那只手又直接往上伸了一段距离,冰凉的指腹正好一下子贴在了喉结的位置上。

温热的触感让汪千帆猛地把手弹开了,彻底分清了眼前是站着个人,而且大概率还是……

叩叩——

右边的门上轻轻响起了两下敲门声。

汪千帆觉得这两声像是敲在了自己心脏上,呼吸都停了几秒,心想着现在才敲门不觉得晚了吗……这个人到底什么时候站在这的。

“午饭吃过了?”

果不其然,是他的声音。

“嗯。”兴许是好几天没见了,加上之前车里的事情,汪千帆莫名有些局促。

“去哪。”官灏盯着他的脸色看了看。

汪千帆愣了下,“没去哪,只是想……在走廊走一会儿。”

官灏伸手贴了下他的脸颊,果然有些凉。

汪千帆被脸上突然贴紧的热度吓了一跳,往旁边缩了下。

官灏拿过他手里的导盲棍放一旁,抬起他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抓稳。”说罢便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什、什么……呃!”汪千帆忙勾住他的脖子,很是茫然。

“带你晒晒太阳,要发霉了。”官灏哼笑,抱着人下楼。

“发霉?”汪千帆第一反应是闻了闻自己身上的衣服。

“是身体要发霉了。”官灏说完,就见他表情有些窘迫,没多久脸就红了。

汪千帆听着耳边平稳的呼吸声,犹豫了会儿,难为情道,“我可以自己走……”

官灏没说话,一路走到了庭院里,将人放在藤椅上。

午后的阳光暖烘烘的,不会很晒,温和得让人很舒服,汪千帆已经不记得上次晒太阳是什么时候了,一时间有点恍惚。

官灏拿了条柔软的毯子给他披上。

“谢谢……”汪千帆手指无意间碰到了肩上那只还没收回的手,顿了一下,继续动作把毯子拢在身上。

他坐在藤椅上晒着太阳,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汪千帆梦到了第三次风铃草开花的时候,那天的阳光好像也是这么暖和。

等再次醒来时,汪千帆摸了摸周围,才知道自己被送回了房间的床上。

不禁回想着这些天的官灏,感觉和小时候记忆中的印象比起来,他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以前就觉得摸不透他,更别提现在失明了,在看不见他表情的情况下,这人的情绪就更难猜测了,加上他时不时就沉默寡言的这一点,现在面对他时总有种说不上来的忐忑。

“先生,晚饭好啦。”

李珍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打断了汪千帆的思绪。

“好,小珍你进来吧。”汪千帆掀开被子下了床,慢慢地走到椅子前坐下。

李珍挪过小桌子,把晚饭放上去,应汪千帆的要求,主食和配菜都是放在一起的,说这样吃着比较方便。

汪千帆觉得喉咙有些痒,轻轻咳嗽了几声,摸起桌上的勺子。

“先生,官先生刚才说他要出差几天,大约四天后回来。”李珍道。

汪千帆点点头,细嚼慢咽着嘴里的饭菜,心里有些疑惑官灏为什么会托李珍告诉他出差的事,先前他没回家的那几天也没特地和自己说过。

“然后官先生又说,天气好的时候,先生可以去他书房的阳台里坐着晒太阳。”李珍继续道,“书房就在二楼左侧最里面那间。”

汪千帆一愣,停住了动作。

李珍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反而突然想起个事,忙起身道,“啊!我忘了还有个汤呢!先生等我,我这就去拿上来。”

汪千帆听着耳边哒哒哒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默默地继续吃饭。

书房……

虽说住在二楼,但汪千帆除开官灏的房间和他给自己安排的房间,都还没去过其他房间。

如果只是晒太阳,其实他可以自己下楼去庭院的,有些意外官灏会说出这样的话,这种类似贴心的举动放在他身上,只给人一种陌生的错觉,有点太反差了。

不晓得今天的天气如何,起码没有听到雨声。

汪千帆拿着导盲棍走出房间,一路走进了最左侧的那间书房里。

因为看不见,他担心书房里有什么贵重的摆设,便小心翼翼的,连伸手触碰的动作都十分缓慢和轻柔。

书房里大多都是些能猜到的陈设,宽大干净且物品摆放整齐的实木办公桌,还有两面墙上所及之处都放得满当当的书柜。

汪千帆的手指轻轻抚过书房里的家具和摆件,感知它们的质感和轮廓,脑海里不由自主把这些和官灏联想起来。

在靠近落地窗的位置,汪千帆摸到了一个陌生的东西,一开始以为是桌子,可是等摸了一阵子后,他的手指不禁一顿。

钢琴……?

与之相关的记忆像是被唤醒了一般,让人觉得有些猝不及防。

汪千帆慢慢坐在了琴凳上,手指轻轻抚摸着琴盖,思绪有些飘远。

他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官灏很擅长弹钢琴。

小时候因为官灏弹钢琴很厉害还得了很多奖,同辈的很多小孩每次在家族聚会时,都会一脸羡慕的围在他四周听曲。

当然不是官灏自己想弹,而是长辈们要求的。

汪千帆清楚的记得,自己每次都只能被挤在最外边,偶尔几个稍微好点的角度,还能幸运的看到他在琴键上飞舞的手指。

记忆里官灏的手非常好看,指节修长匀称,指甲圆润整洁,那双手就像魔术师一样,仿佛下一秒就有什么随着他弹奏的乐曲从琴键里流淌出来,让人心潮彭拜又百听不厌。

那个时候,很多同辈都吵着也想跟官灏一样学着弹钢琴,只是基本都是三分钟热度,汪千帆也没逃过来自官灏的影响,只不过学了一阵钢琴后,就深刻且认命的接受了自己没这方面的天赋,郁闷地打消了那个希望有天能和官灏坐在一起弹琴的念头。

汪千帆犹豫了许久,还是没有打开琴盖,只是起身,摸索到了落地窗前,推开门进了阳台里。

暖意随即袭来。

原来今天也是温暖的大晴天。

……

官灏出差回来的时候,又回了趟公司开会,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晚饭时间,被屈凯霆叫去一起吃饭。

“最近都忙死了,好不容易能喘口气。”屈凯霆和他一起出了餐厅,往停车场走去,“要不要去喝一杯?一会儿让司机送你回去。”

官灏看了眼时间,“不了,要回去了。”

屈凯霆看他最近确实比自己更忙,也没再强求,拍拍他的肩,“那行吧,我和段歌去喝,你顺路送我到西二街。”

官灏点头,打开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

车里,屈凯霆正玩着消消乐,想到什么又说,“对了,你明后天都休假吧。”

“嗯,不过还有些东西要处理。”官灏将车开往西二街的方向。

屈凯霆笑出声,“那你这不就等于换了个地方工作,难得休假,就别总想着工作了,交给别人一样能处理好,都几岁了,私生活里怎么能还是只有工作,这样可不行。”

“那表哥要帮我处理工作?”官灏问道。

屈凯霆顿时像是想起了什么难过的事情,一脸苦相道,“我自己的工作都没弄完呢,你可饶过我吧。”

官灏笑了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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