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什么……?”汪千帆以为自己听错了。

“吃太少了。”官灏说道。

汪千帆愣了愣,难为情道,“我自己来。”

“张嘴。”官灏又重复了一次。

汪千帆脑子一片空白,心想着自己怎么会忘了,他除了沉默寡言的这点,明明有时候也很毒舌和爱捉弄人,特别是现在失明了,很多时候分不清他的动机,又本能的不敢违抗他。

酝酿了好一会儿,汪千帆才认命般地张开嘴。

官灏用筷子夹起一块肉送到他嘴里,又喂了点米饭。

汪千帆嚼着嚼着缓缓低下头,耳朵也越来越热。

喂了几次后,汪千帆感觉手心的都出薄汗了,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后忙道,“饱了……”

“不够,没吃完。”官灏语气平静。

汪千帆没办法,只得听话张嘴。

直到碗盘里一人份的饭菜都吃完了,官灏才作罢。

汪千帆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吃到这种饱腹感了,一开始失明的时候非常不适应,总是很容易把东西或者汤汁弄到桌子或者衣服上,就算后来让李珍把饭菜都放在同一个碗里,也偶尔会出现这种情况,渐渐地,不知怎的食欲也降低了,总是吃几口就吃不下了,也不觉得饿。

也许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有些嗜睡,汪千帆觉得没什么精神,难得今天气温回升了一些,想去晒晒太阳的。

仔细想想,还有几个月就过年了,十一月也很快就过去了。

当官灏将自己从椅子上抱起来时,有那么一瞬间,汪千帆以为自己刚才把想的话说出来了,紧紧勾住他的脖子怕掉下去。

汪千帆裹着毯子坐在椅子上晒太阳时,人还是懵的。

没过一会儿,官灏就看到椅子上的人困得身形摇摇晃晃,最后靠着不动了。

傍晚的时候,听李珍说官灏有点事回公司一趟,要晚点才回来。

汪千帆闻到饭菜香却迟迟不见李珍喊自己吃饭,便趁着她把叠好的衣服送来房间时随口问了句。

“啊,饭菜已经都准备好了,先生是饿了吗?”李珍问道。

汪千帆听着觉得有些奇怪,想起中午的事,心里莫名有了个猜测,就又问,“饭菜是……分开放的?”

李珍应道,“嗯嗯,官先生吩咐的,说等他回来再端给你。”

汪千帆冒冷汗,忙道,“我、我已经饿了,小珍你直接送上来吧,像平时那样放在同一个碗里就行。”

李珍愣了下,这还是久违听到他说饿了,高兴道,“好!我这就去!”

汪千帆松了口气。

吃完晚饭,汪千帆就待在自己房间听有声书,虽然已经不发烧了,但时不时还是觉得有些发冷,于是就早早上床躺进被窝里,尝试入睡。

结果断断续续的做了好几个梦又醒来,怎么也无法放松地睡着。

可能是精神太紧绷敏感,汪千帆隐约听到隔壁房间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不禁想起昨晚自己不仅待在他房间里,甚至还睡在他怀里的时候,忍不住蜷缩身体,下意识地幻想着那个温暖的感觉,仿佛这样就能从记忆里摄取到一些真实的温度。

一直到夜里,汪千帆还是没法入睡,身体一阵发冷又发热,胸口的心跳声也越来越清晰,吵得他心乱如麻。

突然,耳边想起了门把轻微转动的声音。

汪千帆下意识地撑起身子回头往房门口的方向看去,原本黑漆漆的视野里变亮了一点点。

官灏见他慢慢坐起身,走到床边坐下,“睡不着?”温热的手心轻轻贴上他发凉的脸颊。

尽管汪千帆很想说违心话,但或许是此刻有些心力交瘁,等回过神时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垂目点了点头。

官灏抓住他的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抓稳。”说罢双手穿过他的腿弯,将人从床上抱起来。

“唔!”汪千帆吓了一跳,茫然道,“……去哪里?”

“睡觉。”官灏抱着人一路回到隔壁房间里。

汪千帆闻到香味越来越清晰,才意识到他把自己带到哪了,忙挣扎道,“我自己睡!”

“不是睡不着?”官灏把人放到床上,见他很是不安分,便一只手牵制住他的双手连人带进被窝里用身体裹住。

温热的呼吸声随即传来,汪千帆身体一下子就软了。

他真的觉得自己愈发不正常,以前没有他的时候,每次生病不都是扛过去了,睡不着就算一个人坐到天亮的事也不止一次发生过,怎么自从住进这里,特别是在他面前,很多时候原本那些早已麻木的情绪都开始变得难以承受起来。

汪千帆的身体没一会儿就被捂热了,感觉到他的脚勾住自己冰凉的双脚与之交缠在一起,脸甚至热得有些发烫。

如果可以,真想一辈子就这么窝在这个人温暖的怀里……

汪千帆猛然清醒过来,被自己刚才的想法惊到了,晃了晃头,试图把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出去。

“怎么了。”官灏见他动来动去,问道。

汪千帆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话,只是低头埋进他胸膛里。

过了一会儿后,官灏听到怀里传来均匀平缓的呼吸声,才闭上眼渐渐睡去。

……

官灏其实直到前阵子的家庭聚会前,都没想起来汪千帆这个人。

他生活中已经习惯将没有价值或者无意义的东西剔除出去,特别是对于一个只存在在记忆里多年的人,淡忘也是理所当然的。

只是那次在车里,在文件上看到这个名字的那一刻,就像一把钥匙,被迫打开了与他有关的记忆匣子。

不过仅凭名字还是无法清晰脑海里那个小小身影的脸,那天在宅子里的房间门口看见他时,混淆视线的迷雾才退去。

有些意外的是,他与以前没太大变化,小时候就生了张漂亮脸蛋,五官精致,眼睛大大的,睫毛密而长,皮肤白皙红润,甚至常被同辈笑话是个女孩子。

但是,官灏记得,自己并不喜欢他。

因为太软弱,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也从未想过去反抗,被同辈呼来喝去,也傻呵呵的照做,像是只要有人能和他一起玩,他怎样都无所谓。

那个时候母亲已经明确想将自己往接班人的方向培养了,每天都按日程表生活着,他不觉得累,反而很适应,只是每次家族聚会,看到汪千帆和他的姥姥笑得那么开心,无忧无虑,无论是撒娇还是委屈,每种情绪都能被回应,那种散发着与自己截然相反的生活色彩,让人没由来的烦躁。

他还记得,小时候的汪千帆总是被挤在人群外,也和其他人一样都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

刚开始的时候,汪千帆给人感觉比同辈还要更烦人一些,并不是他的行为冒犯,而仅仅是因为单纯不喜欢他这个先前条件。

同辈里的好几个人时常对他恶作剧,汪千帆不仅迟钝没有丝毫的防备心还很多次都没发现傻傻的中招了,不是被他们用绳子绊倒就是各种被推搡着摔跤,每次聚会,上次的伤还没好就会在这次又添新的淤青。

官灏起初不想插手管这种无聊的事,反正就算汪千帆受伤了也会有他的母亲和姥姥安慰,他不缺人疼他爱他。

可是有一次,那些人挖了一个陷阱,把带有毒性的蛇扔了进去……

那次聚会上,汪千帆依旧跟屁虫似的跟在他后面,官灏想着,只要自己不靠近那个陷阱,他就不必挨这一遭,结果,同辈人三言两语就把他引走了。

官灏本来打算一走了之,眼不见为净,却还是在半路折了回去,见汪千帆果真傻愣愣地抬脚要踩进去,顾不得其他直接上去将人用力推开。

于是自那一刻起,汪千帆看自己的眼神就多了畏惧感。

尽管害怕,却还是远远看着自己,不敢再靠近,官灏倒也欣慰他终于学会了“害怕”和“警戒”的这种情绪,但显然用错了对象。

官灏自认算是个擅长察言观色的人,不然也不会察觉到汪易年对汪千帆的过度关注。

汪易年就是个好色又变态的家伙,这是稍微观察一下就能得知的事实,只是长辈们都默契的选择视而不见,毕竟他和官尚仁都是家族里的老一辈,明面上谁都不想惹出什么不愉快的事自讨苦吃。

不过同辈的小孩大多年纪小,都还是只顾着吃喝玩乐的年纪,根本不会注意这种事,就更别提汪千帆了。

汪千帆天真的以为汪易年是对他疼爱有加,就像姥姥对他那样,直到有一次被汪易年拉进了房间里……

尽管官灏心里想着不想管麻烦事,却每次只要见到汪易年靠近汪千帆,就会下意识的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见他拉着汪千帆进房间,才从走廊的深处走过来,推开了一条门缝。

直到如今,官灏依然觉得当时房间里的景象是自己见过最恶心的画面。

是那种足以令胃里的东西泛起惊涛骇浪的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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