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周小公子

第二天清晨,当君玙顶着一双肿得堪比熟透核桃、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脚步虚浮、神思恍惚地走出天字一号房时。

正好与刚从隔壁房间出来、同样哈欠连天、但精神头明显比他好得多的谢不言撞了个正着。

谢不言今日换了身不那么招摇的暗红色劲装,墨发高高束成马尾,用一根赤金发带系着,显得利落又精神。

他一边伸着懒腰,一边揉着眼睛,桃花眼还带着点未散的睡意,嘴里嘟囔着:

“昨晚后院那帮玩意儿可真能闹腾,害得小爷都没睡好……”

话音未落,他就看到了迎面走来的君玙。

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一瞬。

谢不言伸懒腰的动作僵在半空,桃花眼倏地瞪大,睡意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君玙打量了一遍——

重点在那双红肿得几乎只剩一条缝的眼睛、苍白中带着点不正常红晕的脸颊、以及那副蔫头耷脑、仿佛被暴风雨摧残过一夜的娇花模样上。

沉默了两秒。

然后,谢不言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缓缓地、缓缓地,绽放出一个极其灿烂、极其暧昧、充满了“我懂,我都懂”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凑近一步,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君玙,压低声音,用那种足以让任何脸皮薄的人瞬间原地爆炸的、促狭又八卦的语气,拖长了调子说道:

“哟——君兄~” 他尾音上扬,带着戏谑:

“昨晚……战况挺激烈啊?看不出来,师伯他……咳,玩得挺花嘛~”

君玙:“…………”

他本来因为昨晚哭得太狠、又没睡好而有些昏沉的脑袋,在谢不言这充满暗示性的话语和眼神洗礼下,瞬间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紧接着,一股混合了羞愤、尴尬、以及“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黄色废料”的怒火,轰地一下直冲天灵盖!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苍白变成绯红,又从绯红变成熟透的番茄色,连耳朵尖都红得能滴血!

那双肿成核桃的眼睛,也因为愤怒而瞪大,死死地瞪着谢不言,仿佛要用眼神把这个满脑子不健康思想的家伙给凌迟处死。

“谢、不、言!”

君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因为羞恼而微微发颤:

“你、胡、说、八、道、什、么!”

“哎哟,还害羞了?”

谢不言不怕死地继续调侃,桃花眼里闪烁着恶劣的光芒: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大家都是成年人……呃,不对,你还没成年?那师伯岂不是……”

他故作惊讶地捂住嘴,眼神更加“意味深长”。

“闭嘴!” 君玙气得浑身发抖,感觉自己头顶都要冒烟了!

他昨晚明明是因为心疼顾文轩、因为解开误会、因为那迟来的告白而感动哭泣!

是纯洁的、感人的、充满泪水的心灵交流!

怎么到了谢不言这个满脑子废料的家伙嘴里,就变成了……变成了那种不可描述的事情?!

他简直要气炸了!

偏偏眼睛肿着,气势大打折扣,瞪人都没什么威力。

“哼!” 君玙狠狠瞪了谢不言一眼,决定不跟这个思想肮脏的家伙一般见识。

他猛地一转身,带着一腔无处发泄的羞愤,气鼓鼓地、头也不回地朝着楼下走去,脚步踩得木质楼梯咚咚作响,仿佛要把地板踏穿。

“哎,君兄!别走啊!聊聊嘛!分享一下心得……啊呸,是经验!”

谢不言在他身后笑嘻嘻地喊道,还不忘挥了挥手。

君玙走得更快了,几乎是用跑的冲出了客栈大门,仿佛后面有鬼在追。

直到跑到街上,被清晨微凉的空气一吹,脸上滚烫的温度才稍微降下来一点。

但心里的羞愤和尴尬,还是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不想回去面对谢不言那促狭的眼神,也不想这么快就回去面对顾文轩。

昨晚哭得太狠,又说了那么多话,现在他需要一点时间,一个人静一静,消化一下。

于是,他漫无目的地在清晨略显清冷的街道上走着。

街上行人还不多,只有一些早起的摊贩在收拾整理,准备开张。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炊烟和食物的香气。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一条相对热闹些的早市街。

各种卖早点的摊子支了起来,包子、油条、馄饨、面条……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君玙摸了摸肚子,昨晚情绪大起大落,根本没吃什么东西,现在确实有点饿了。

他随意找了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面摊,在角落一张不起眼的小桌子旁坐下。

“老板,一碗阳春面,多放点葱花。”

君玙闷闷地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

“好嘞!客官稍等!”

摊主是个手脚麻利的中年汉子,热情地应了一声,便开始忙碌。

面很快就上来了。

清汤,细面,几粒葱花,一点猪油,简简单单,却香气诱人。

君玙拿起筷子,搅了搅面条,正准备开吃,旁边桌子几个早起干活、正一边呼噜呼噜吃面、一边大声聊天的汉子的谈话声,却清晰地飘进了他的耳朵。

“哎,你听说了没?就西城周家那事儿!”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但对常年干体力活的人来说,这“压低”的音量跟普通人正常说话差不多。

“周家?哪个周家?” 另一个瘦高个问。

“还能哪个?就那个开绸缎庄、家里出了个秀才老爷的周家啊!”

络腮胡汉子瞪了他一眼,仿佛在说“你这都不知道”。

“哦哦!想起来了!就他家那个小公子的事儿?”

瘦高个恍然大悟,随即脸上也露出惋惜的神色:

“听说了听说了,唉,真是造孽啊!周小公子我前年见过一面,跟着周老爷出来施粥,那模样,生得那叫一个俊!跟年画上的仙童似的!心肠也好,见着乞丐都给铜板,一点少爷架子都没有。这么好一个人,怎么就……唉!”

“谁说不是呢!”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面容愁苦的老者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小小年纪,却要遭此磨难,实在是……老天无眼啊!”

君玙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但当听到“周小公子”、“疯”、“小小年纪遭此磨难”时,他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不知为何,他心里隐隐有了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自己那碗只吃了几口的面,装作被旁边桌热闹吸引的样子,端着碗,脚步自然地挪了过去,在靠近那几人的另一张空桌子旁坐下。

一边慢吞吞地挑着面条,一边竖起耳朵,专注地听着他们的谈话,完美地融入了“八卦大队”。

“是啊!周小公子小小年纪,却要遭此磨难,实在是……”

君玙适时地、用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和同情的语气,低声附和了一句,仿佛只是路见不平的普通路人。

果然,他这一搭话,立刻引起了那络腮胡汉子的共鸣。

那汉子像是找到了知音,立刻转过头来,对着君玙更加起劲地说道:

“可不是嘛!小兄弟你也听说了?唉,那孩子是真的可怜!听周府的下人说,小公子是半个月前突然出的事,好好的一个人,睡了一觉起来,就变得疯疯癫癫,胡言乱语,见人就躲,还一个劲儿地说……”

他顿了顿,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神秘和恐惧:

“说……他看见了‘鬼’!”

“鬼?” 君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停下吃面的动作,微微抬起头,露出那双虽然红肿、但依旧漂亮得惊人的紫眸,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疑惑:

“这位大哥,您说……鬼?在咱们平黎城?”

他刻意强调了“平黎城”三个字。平黎并非什么荒郊野岭、阴气汇聚之地,相反,此城规模不小,人气旺盛,更有修真宗门庇佑,寻常阴魂鬼物,根本不敢靠近。

说这里有鬼作祟,确实有些奇怪。

旁边那瘦高个立刻接话,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信和嗤笑:

“就是嘛!小兄弟你别听老胡瞎说!还鬼呢!笑话!咱们平黎是什么地方?那可是有‘青云观’的仙师们坐镇看守的!那些不干不净的鬼啊怪啊,哪个见了仙师不是绕道走?怎么可能会跑到城里来,还偏偏找上周家小公子?”

那面容愁苦的老者也点头道:

“说的是啊。老朽在平黎活了六十多年,就没听说过城里闹鬼的。周家这事儿,邪性!怕不是……”

他欲言又止,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怀疑是有人装神弄鬼,或者小公子得了什么怪病、癔症。

络腮胡汉子被同伴质疑,有些不高兴,梗着脖子道:

“我瞎说?这可是周府里传出来的!好几个下人都听见小公子神志不清的时候,嚷嚷着‘有鬼’、‘黑影子’、‘冷’!还能有假?”

“看见鬼”、“黑影子”、“冷”……

君玙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他瞬间联想到了昨晚在后院袭击他们的那些“灵”体!

半透明,形态不定,散发着冰冷的、非生非死的诡异气息……

不,不对。

“灵”虽然诡异,但普通凡人根本看不见,也感知不到。

除非……那个周小公子,有什么特殊之处?

或者,攻击他的,根本就不是普通的“灵”,而是某种更加邪门、能够被凡人感知到的、与“灵”同源却更加恶劣的东西?

而且,平黎城有修真门派坐镇,虽然只是个小门派,但基本的预警和防护措施应该是有的。

能绕过他们的感知,潜入城中作祟。

这东西,恐怕不简单。

昨晚他们才遭遇“灵”的袭击,今天就听到城里有类似“见鬼”的诡异事件。

这仅仅是巧合吗?

君玙的脸色,在昏黄的晨曦和面摊蒸腾的热气中,变得有些凝重。

他三两口扒完碗里已经有些凉了的面,放下几个铜板,对那还在争论的几人点了点头,便起身离开了面摊。

走在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上,君玙的心却有些沉。

看来,这平黎城,是暂时不能轻易离开了。

周家小公子的事,恐怕得去查一查。

他得回去,把这事告诉顾文轩。

还有得问问谢不言和名京泗,关于“灵”和可能与之相关的、能影响凡人的“东西”,他们知道多少。

谢不言和名京泗好像对“灵”及其熟悉。

原本只是散心、顺便躲避谢不言调侃的早餐,似乎……吃出了一个大麻烦。

前路,果然不太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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